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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她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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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她無心。

宣承弈擰眉看過來, 沈默了一會兒,才嫻熟地伸手替她擦去流到下巴上的茶水,指腹的溫涼將熱度融化了, 他蹭得小心又溫柔, 卻是面不改色地道:“什麽時候變成了你的蘅兒?”

姬珧微微向前抻著脖子,享受著他細致入微的體貼和周到, 從前薛辭年在時,這些需要眼色的事都是他做, 也許是做得太自然了, 以至於姬珧常常忽略這樣的小事。

但宣承弈是不一樣的, 哪怕他舉止上挑不出一絲錯處, 臉上總要給你表現出幾分不情願來,再就是裝作若無其事, 總不讓你看到他卑微的一面。

姬珧“嗯”了一聲,乖乖地等他擦完,才將茶杯放回去, 向後靠了靠:“在本宮身邊的人,都是本宮的, 包括她, 包括你。”

宣承弈在她促狹的目光下很快地眨了眨眼睛, 鼻頭一碰瞥向別處, 耳根處染上一層紅, 像是春時綻放的海棠花, 純白花瓣中飛出淺淡的火焰。

窗外刮過一陣風, 清香被吹進了屋子,漫香盈袖。

姬珧低頭笑笑,覆又揚起腦袋, 清了清嗓子,認真道:“宣蘅原來訂過親,怎麽沒聽你們提起過?”

宣承弈聞言,正了臉色,眼中閃過一抹不虞:“去年訂的親事,後來出了那件事,這門親事也許就黃了,我們都沒放在心上。”

姬珧知道他說的“那件事”,就是她把宣家人全部抓進天牢裏的事,宣家大勢已成定局,從前交好的世家門閥也都紛紛疏遠,起碼在這期間,沒有一個人原意為了當年的情意來跟姬珧求情。

“既然沒有退親,也許他們不在意這個。”

宣承弈瞥了她一眼,顯然不同意她的說法,姬珧看過去,張口問:“怎麽了?”

“我曾經找過雲家人,想要把蘅兒托付給他們,但是他們拒絕了。”

姬珧被他盯得有些心虛,面上卻不動聲色:“然後呢?”

宣承弈長長出了一口氣,似是在忍耐什麽,良久後才道:“我和蘅兒的父母長輩全都在牢裏關著,就算他們想退親也找不到人。”

姬珧眉心微跳,忽然沈默不語了,過了半晌,她召金寧衛進來,吩咐他去大牢裏把宣家人放了。

姬珧如約放了宣家無辜的一百多口人,可宣重瀆職在先,包庇親人在後,理應受牢獄之苦,新任大理寺卿趙青雲判了流放,絲毫沒有因為宣承弈和公主如今的關系而有任何輕判。

宣重的流放之地是西南的來州,來州雖然是古來兵家必爭之地,條件卻非常艱苦,漫天黃土,飛沙走石,再往南是天險裂谷,沒有人跡,因為是軍事重鎮,每年加固城墻的任務都非常艱巨,需要許多徭役,流放之人自然也要做這種苦役。

一般被判了這種流刑的人,很少有機會再回京城了。

姬珧在宣重啟程上路之前,特意命人將他從大牢中帶到公主府。

宣重一身囚服,身陷囹圄半年之久,一直在暗無天日的大獄,讓他的面色白得嚇人,人也消瘦得就剩皮包骨,眼窩深陷脊背佝僂,像是蒼老了十幾歲。

姬珧命人將他脖子上的枷鎖打開,沒了束縛,宣重緩緩放下手臂,放在大腿上,卻是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屋中昏暗,只有一盞燈幽幽亮著,姬珧斜靠在軟塌上,擱下手中朱筆,推開小案。

“怎麽不說話?上次本宮去暗牢中見你時,你可是戴著腳鐐手銬也要對本宮大呼小叫呢。”

宣重身形一頓,微微前傾的脊背有些僵硬,姬珧淡淡笑著,聲音並不逼仄,甚至還帶了幾分話家常般的慵懶隨意。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蘅兒初來我身邊時,像個初生的小羊羔似的,什麽都怕,也不敢看我,是我將她丟給了金寧衛,給她馴服帖了。”

宣重猛然擡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姬珧,眼中湧現出深深的怒火,卻又有些敢怒不敢言。

姬珧繼續道:“但她其實很聰慧,如要認真教她,許多事能一點就通,且為人單純通透,那些能困住人一輩子的情結牽絆,她自己都能將自己說服了,這是許多人求也求不來的能力。”

宣重聽她後面說的話,猙獰的面孔漸漸緩和下來,眼中透露出幾分不解。

姬珧卻突然冷了聲音:“宣重,你知道擔心你的女兒,卻不知那些人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嗎?若是有一日她們遭受的苦難也一並報覆到你女兒頭上,你受得了嗎?”

她的聲音沒有很高,只是字字珠璣,句句戳心,宣重如遭雷劈一般怔忪了神情,定定地看著前面,良久之後,他忽然癱下身子,嘶啞的哭聲從喉嚨中釋放出來。

他或許是悔恨,或許是慶幸,姬珧眼中卻沒有半分憐憫,她偏了偏身子,打斷他的哭聲:“宣蘅此後跟在我身邊,她若忠心,我不會虧待了她,你上路之前盡可放心。”

宣重不知道這算不算公主殿下對他的承諾,如今駙馬生死不知,朝廷雖然千瘡百孔,政權卻還是握在長公主手裏,他一走,宣家大勢已去,再也沒有人能庇護宣家人,若宣蘅能依托公主,對他來說也能暫且放下心來了。

所有都已塵埃落定,宣重不會再有任何改判的僥幸,他也拉不下那個臉再去苦苦哀求。

姬珧看他生無可戀的模樣,從軟塌上走下來,行到宣重身前,居高臨下道:“今日把你帶過來,其實是有件事要問你,你只管實話實說,如有任何隱瞞,在京的宣家人都沒有活路,可清楚了?”

宣重一凜,忙道:“殿下要問什麽?”

“三郎的母親到底是什麽人?”

宣重驚恐地擡頭看向姬珧,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就在他要開口回話的時候,姬珧提醒道:“三郎是何身份,你也不用隱瞞了,月柔的來恩瑪是為月上神子,為歷代傳承國師之位的人,而三郎就是來恩瑪。”

“這……”宣重沒想到宣承弈的身份都已曝光,竟然還能安然無恙地跟在姬珧身邊,也不知道公主現在對宣承弈到底是何態度,說話時仍有些遲疑。

姬珧淩厲的視線落到他身上:“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宣重猶豫一瞬,終歸還是和盤托出:“罪臣當時外放到雲城,做了幾年雲城太守,那會兒兩國時常有爭端,月柔頻頻滋擾我國邊境,應聖上旨意,為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兩軍在上陽坡打了一戰,那一戰大獲全勝,俘虜了很多月柔士兵。結果,在清點戰俘時,突然上報於我,多了一個女人。”

“因為女子消瘦,又套著鐵甲,將士們竟然沒發現那是個有孕的婦人,等到下屬押著人帶到太守府的時候,婦人鐵甲下已經都是血水,快要臨盆了,且疼得說不出話來,眼看就要一屍兩命,我與裴將軍思前想後,沒有弄清狀況的情況下,也不能眼睜睜地就看著婦人難產而死,便去找了穩婆,為那個婦人接生。”

“雖然失了許多血,孩子卻也安全生下來了,只是婦人身體有些虛弱,生下孩子之後就昏迷了,我們等那婦人身體恢覆之後才去問她實情,她一開始躲躲閃閃不肯說,我與裴將軍以孩子性命作要挾,她才哭哭啼啼地說出真相。”

說到這,宣重嘆息著搖搖頭:“當時我和裴將軍猜到她身份或許不簡單,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月柔國的王後。”

“王後?”姬珧皺了皺眉。

“是,她是月柔王後,出生就是月柔族的神女,是欽定的未來的王後,誰知她在入宮之前與國師私定了終身,被族人知道,防止她逃跑為家族招來大禍,就把一種極陰的蠱毒種到她體內,解藥只有月柔族的王上有。本以為這樣就萬事大吉,誰知道後來……”

姬珧急問:“後來怎麽了?”

宣重似是有些難以啟齒,想好措辭之後才道:“後來,國師不肯死心,趁一次國宴之後,王上昏醉不醒,強要了王後的身子,此事雖然隱瞞了下來,可沒多久,她便發現自己有孕,王上很高興,以為是自己的孩子,可她卻知道不是,而且國師之子生下來就會有狼紋,到時候孩子一出生,這件事一定會曝光,不管是她還是孩子都活不了。”

姬珧不知何時已經坐了回去,她摸著紅木扶手上的龍頭,眸光幽暗,輕道:“所以她就逃出了皇宮,假扮成將士的樣子,卻不想碰到了真正的大戰,就被你俘虜到了?”

宣重俯下身:“罪臣包庇敵國之子,萬死難辭,只是,三郎這個孩子性情純良,還請殿下饒了他一命!”

姬珧輕笑一聲:“本宮說了要殺他嗎?”

宣重話音微頓,覆又擡頭疑惑地看著姬珧,姬珧道:“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為何還要留他性命,裴洵也同意了?”

宣重向下看了看,臉上似乎有些不忍:“當時罪臣與裴將軍本想將這件事上報朝廷,由先皇裁決,只是那婦人苦苦哀求,也許是看穿了我們的想法,她竟然撞柱自盡了,臨死之前只是求我們說,她死了,沒人知道那孩子的身世,不會給任何人造成威脅,讓我們留孩子一命。”

“看著床頭哭鬧的孩子,我跟裴將軍也心軟了,商議之下,我們決定瞞下這孩子的身世,把他當做宣家骨肉,並且永遠要保守秘密,如有一天,他有任何對大禹不利之舉,再親手了結了他。”

姬珧聽到此,冷笑一聲:“對大禹不利的,最後好像是你吧?”

宣重知道公主還記得他曾為虞弄舟做事,說到這裏,卻是遲疑一下,思慮過後,吞吐道:“罪臣不是為自己的罪責辯駁,只是當初選擇駙馬,也有無奈之舉,有一件事,不知殿下是否知道。”

“什麽事?”

“就是……陛下——”

姬珧忽然重重拍了下小案,將他的後話全部堵在口中,沒有說出來,宣重被突如其來的響聲震得一激靈,感覺到公主陡然升起的怒火,忽然噤聲了。

“三郎的身世本宮已知道了,你自去上路吧,把他的秘密爛到肚子裏,把所有的秘密都爛到肚子裏,你還有一百多口親人在京城,記住了嗎?”

這話裏便是透露著深深的威脅,宣重不敢怠慢,知道那件事不可說,忙跪伏行禮:“罪臣謹記!”

“來人,把他帶下去吧。”

宣重退下後,姬珧仰靠在軟塌上,心中思量著宣承弈的身世,但凡沾了點皇家的關系,往往都是一樣的腌臜不堪。

窗外,月華搖搖,筆直挺拔的身影隱在暗處,他轉過身,擡頭看了看穹空,淡漠的眸子被黑夜染上幾許看不透的幽深,好像一夕之間褪去了所有年少輕狂的模樣。

後面忽然落下一道身影,對他道:“你決定了嗎?”

宣承弈沒看來人,只是望著頭頂明月,半晌之後緩緩張口:“我身上有她種下的蠱毒,沒有解藥,我走不了。”

鷲翎沈吟片刻,擡頭道:“我有辦法,不妨一試。”

姬珧鐵了心要辦邢廉,回京之後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這件事上,三司查辦最終也只停留在邢廉手中的那些棋子上。

他為人謹慎,官場上雖結交甚廣卻兩袖清風,為官清正廉潔,唯一的汙點也就他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兒子死之後更沒有什麽能轄制他了。

姬珧不是不能查出蛛絲馬跡來,只是那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就算加起來也沒法將他一棍子打死,到時打草驚蛇了,更是得不償失。

下了朝之後,姬珧回府路上吩咐宣蘅:“你去監察院走一趟,問問那件事他們查得怎麽樣了。”

宣蘅剛要上馬車,聞言將腳收了回去,她還沒出府辦過什麽事,有些緊張,姬珧從腰上拿出一個玉牌遞給她:“如有人攔住你,便亮出這個玉牌,別人看到,不會對你無禮的。”

宣蘅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接住那枚冷玉,手心傳來絲絲涼涼的感覺,她心頭卻有些暖,又覺得十分沈重,恐怕自己擔不得這樣的信任。

但姬珧卻很放心地放下了簾子,讓馬車繼續向前。

宣蘅目送姬珧的馬車離開,緊緊攥著手心的玉牌,然後轉身,長長出了一口氣,再踏出去的步子,就多了幾分堅定和從容。

姬珧回了淩雲軒後就聽說鷲翎求見,想了想,便讓人放了他進來。

鷲翎在公主府上將養幾日,身子已經恢覆得差不多,臉色也比之前紅潤不少,姬珧跪坐在案幾旁,下人在一邊煮著茶,咕嚕嚕的水汽將屋裏的氣溫也帶得升高些。

姬珧沒擡頭,視線指向對面:“坐。”

鷲翎行了月柔的禮節,然後坐到對面,姬珧舀了一碗茶給他,笑道:“說吧,什麽事?”

鷲翎見識過姬珧的厲害,卻不知她今日為何看起來心情這麽好,他雖然已近古稀之年,有時候卻看不透一個雙十年華的小姑娘,不由有種挫敗感。

“聽聞殿下最近想要懲辦貴國的武恩侯?”

姬珧端起茶杯的手一頓,笑了笑,她輕啜一口,將茶杯放下去,又拿著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才道:“有什麽條件?”

鷲翎一怔。

這……好像跳了許多對話,直接跳到最後了。

姬珧看出他的怔忪,淺笑道:“一直跟邢廉勾連的,就是月柔的玉鏡公主,邢廉這邊做得再幹凈,你們月柔一定抓著他的把柄,本宮等了幾天,就在等你親自來說,說吧,你有什麽條件,只要證據能摁死了他是通敵叛國,本宮一定答應你。”

鷲翎看了看案面,而後擡頭,開門見山道:“殿下知道,我現在唯一在意的就是來恩瑪,目的也是將他帶走,他現在不過是殿下身邊的一個奴仆,對殿下沒什麽作用,還請殿下解了他身上的蠱毒,然後放了他。”

姬珧調著茶,邊舀水邊道:“你想用幾張紙跟本宮換一個人?”

“對公主殿下來說,是一個奴仆重要,還是扳倒一個為禍朝廷的權臣重要,似乎不是一個需要反覆思考的問題。”

姬珧的手頓了頓,擡眸看向他,眼中流露出玩味之色:“可是他身上中的毒是‘一生蠱’。”

“什麽?”

鷲翎變了臉色,雙手按住案幾,姬珧瞥了一眼他枯槁的手,挪開視線淡淡道:“不過,也不用擔心,我雖然不會給他解藥,但是手裏倒是有延緩蠱毒發作的藥。”

她從袖中拿出一個玉瓶,推給鷲翎:“這裏的藥量,夠他用兩年,但是兩年後……”

鷲翎看著面前的玉瓶,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想不到姬珧會這麽詭詐,一生蠱只有一種解法,那種解法她絕不會選擇,用這種延緩毒性的方式,則是一輩子把宣承弈拴住了,即便他離開大禹回到月柔,性命也永遠攥在姬珧的手裏。

何其陰毒的算計,卻又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鷲翎順不下心中那股氣,看著姬珧,冷笑著道:“殿下不知‘一生蠱’為我族制出來的蠱毒?到時候真被我們研究出解藥破解了,殿下這一番心思不就白費了嗎?”

姬珧眼波流轉,好笑地看著他,說出的話有幾分漫不經心:“那我也不過是,損失了一個奴仆。”

鷲翎微怔,再說不出話。

次間裏,窗敞開著,柳絮緩緩飄進房中,落在屏風後那道人影的玉冠上。

錦簾被攥出了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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