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記得呢,怡春樓,晚袖姑娘……

關燈
第97章 記得呢,怡春樓,晚袖姑娘……

山林中,??風聲蕭肅。

那聲炸裂的巨響太過清脆, 就似在耳邊發出一樣,卻又在頃刻之間歸於沈寂。

低淺沈重的呼吸聲隱匿在巨響中, 像是虛無縹緲的幻聽, 然後耳邊便是金寧衛厘清狀況的嘈雜聲, 伴隨著愈演愈烈的心跳。

不及深思,??第三聲巨響發出,姬珧聽到一陣短促而迅疾的破風聲,??緊接著, 營帳上破開了一個口子,??有什麽東西飛速越過,??在後面留下了一道同樣的裂口。

宣承弈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姬珧往懷中一拽,來不及反應時, 她倏地撞進他炙熱的胸膛,但誰都沒時間處理這相對暧昧的觸碰, 營帳後面那個裂口上燃起了火光, 火光還在一點點擴大, 焦糊味迅速蔓延, 同樣迅速的還有彌漫的黑煙。

她被堅實的手臂護住腰身,??身上驟然一暖,??宣承弈已將自己的外裳裹在她身上,??然後護著她閃到了帳外。

跟預想中的場景不太一樣,??姬珧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番混亂纏鬥的場面,??實際上周圍除了握著刀劍蓄勢待發的金寧衛, 看不到任何一個敵人。

姬珧被緊緊箍在懷裏,一雙秋瞳在寒光陸離的黑夜裏染上幾分危險致命的顏色, 她越過宣承弈的肩膀,??目光凝視著寂寞無聲的四周,每一處風吹草動都像撥動琴弦的手在空氣中蕩漾漣漪。

她還沒見過這麽安靜又激烈的刺殺,敵人掩藏在暗處,沒有任何征兆地發動襲擊,背後的那個大帳已經在火光中消失了,第四聲響聲還沒有傳來,而每個人都因為這聲不知道會不會再次乍現的巨響繃緊神經。

“什麽東西?”她終於開口說話,打破了這份讓人惱火的安靜。

宣承弈已經帶她遠離了火光。

刺殺出現時金寧衛已經熄滅了所有帶亮的事物,敵在明我在暗的時候更不能站到顯眼處成為活靶子。

動靜把營帳中的人都趕出來了,金寧衛在一個一個清點人數。

容玥站在姬珧身前,微微前傾著身子,向來從容鎮定的她此時臉上也不免出現一絲不耐和懊惱:“林中沒發現任何痕跡,也判斷不出對方有多少人,那幾聲怪響極為詭異,似是年節時百姓燃放的爆竹,可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燃放爆竹的痕跡,何況……”

在這裏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宣承弈在旁邊一言不發,姬珧的臉色愈加暗沈,她看著前方的土地,似乎在想著什麽,想到關鍵處,忽然擡頭看了一眼玉無階。

旁人都毫無所覺的時候,只有他們兩個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對視了一眼。

如果說,是那種東西……

“十二哥在哪?你們看到十二哥了嗎?”

正當兩人碰撞心中猜測時,金寧衛後面傳來小十八的叫聲。

他扒開人群,問了旁邊的小七,看到他搖頭之後,又看向容玥。

聲音裏已經有幾分焦急。

姬珧心莫名一提,她站起身,眉輕輕蹙起:“沒看到十二?”

小十八已有不好的預感,臉色難看地“恩”了一聲,容玥突然道:“他不是說去看薛氏了嗎?”

“對!在後面!”小十八說完便要向後走,臉上的焦急卻沒緩和半分。

按照平時,發生了這麽大的動靜,金寧衛第一要務是保護公主,不可能還不現身的,除非——除非什麽?十八不敢想,只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

姬珧也跟了上去。

綁著薛瀾嬌的地方在營帳後方的角落裏,跟監視鷲翎的地方挨著。

眾人踩著地上的枝葉,嚓嚓的聲音攪和地心緒更加煩亂,地方越來越近時,黑暗中的視野也開始逐漸變得越來越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攤反射月光的鮮血,安靜的營帳外躺著兩個人,姬珧看到小十八、大喊一聲“十二哥”,腦子忽然一昏,腳下便踉蹌了一下,多虧後面有人將她托住。

姬珧也沒看是誰扶住了她,只是推開那人的手向前走,小十八捂住十二胸口上還在滲血的傷口,七尺男兒眼眶竟然微微紅了,擡起頭有些無助地喚:“青玉先生呢?青玉先生呢?快來看看我十二哥!”

金寧衛是看慣生死的人,但此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連一貫事不關己沈默以對的小七都有些錯愕。

十二被十八扶起來,嘴角流出鮮血,像剪不斷的線,他還有一些意識,伸手一把抓住了十八的手,玉無階已經走過去,伸手一摸脈象,再去看他眼珠,緩慢垂落的手已經印證了眾人心頭最壞的猜測。

姬珧走過去,在十二面前蹲下,玉無階給她讓了個地方,周遭罕見的,好像連呼吸聲都沒有。

姬珧喉嚨一緊,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扼住她的咽喉,時間那樣緊迫,緊迫到不知道該說一句什麽樣的話,她張口:“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情況發生地太突然,突然到讓人覺得冤枉。

憑什麽?為什麽?

再苦的環境再難的處境都活下來了,偏偏在距離金寧不過十裏的地方……

十二松開十八的手,看著姬珧,他聽到哭聲,是十八弟的,這個最小的孩子,每個人離去的時候都會哭,那他離開的時候,他哭得是不是最傷心的呢?十二忍不住想,眼睛卻看著姬珧,他的意識在逐漸消散,可是視野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哪怕是在黑夜裏,一切都恍若白晝。

可是在心底裏反應過來那並不是白晝而是一閃而過的光亮的時候,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扯過姬珧,手掌撐著地挺身,直直地擋在了姬珧前面。

“砰”

!!!

是久違的第四聲響。

姬珧瞪大了眼睛回頭,以雷霆之勢拔出靴筒裏的袖珍小弩,向射來的方向扣動扳機。

其餘人也反應過來,這次終於知曉了攻擊的來處,向著姬珧指定的方向追去。

一切不過是發生在頃刻之間,姬珧看到前面的人遙遙一晃,她即刻伸出手臂去接,可手上竟然沒有多少力氣。

她的手抖了,持著弓、弩,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抖過的手,此時竟然在顫抖。

十二的喉嚨破開一個血洞,剛剛那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正好打在他喉嚨上,他向後倒在地上,被姬珧扶了一下,還是無濟於事。

如果說剛才還有一線生機,現在已經做下最後審判了。

小十八有些不敢相信,他張著嘴,嘴唇微微發抖,他一步上前,想要說什麽,容玥忽然把他攔下。

十二握住姬珧的手,手上的血幾乎快要凝固,手背上青筋爆出,他啊啊地張著嘴說話,卻一個字音都發不出,那模樣太傻了,就像他明明已是強弩之末,卻拼盡全力為她擋住那一擊時一樣,太傻了。

姬珧包住他的手,讓聲音盡量平穩,溫柔說:“記得呢,怡春樓,晚袖姑娘。”

十二的眼睛一下紅了,他嗚了一聲,本該在喉嚨裏發出的哭腔,此時只能無聲地響在每個人心頭。

“就還有十裏路,你不能撐一會兒嗎?”姬珧笑了笑,湊近一些問他。

“你做什麽錯事我都縱容著你,整個金寧衛,你是最不定性的,”那手好像沒力氣了,卻還被她握在手心裏,“沒定性好啊,說明你活得自由又快樂。我常常害怕金寧衛的制度會害你們一個個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工具,衛乾死的時候,我就該把你逐出金寧衛的,可我是個多自私的人啊,沒有你們,誰來保護我……”

她的手快要凍僵了,明明是春天,夜裏還真是冷啊,有人覆住她手背,在她耳邊輕輕說:“他已經聽不到了。”

姬珧轉頭,看到宣承弈有些不忍的眼眸。

他已經聽不到了,姬珧又何嘗不知道,她說了,好像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果然啊,到頭來她就是一個自私的人吶!

叢林中伏擊的刺客已經抓到了,只有一個人。他死在被追蹤的路上,死時口吐黑血,是中毒而亡,顯然是早有死志,為了不遭受嚴刑拷打而結束自己生命。

十二的屍體已經燒了,金寧十八衛的規定,若在外身死,則即刻焚燒,骨灰帶回京城,葬入皇宮後面的望山。

十八衛已經很久沒有失去過兄弟,突遭變故,每個人情緒都很低迷。

一桶水驟然潑在薛瀾嬌的身上,在乍暖還寒的初春,冰涼刺骨的水能把人瞬間從昏迷中喚醒,她一醒來,就看到濕漉漉的眼簾外,有一道清麗的身影,她坐在長凳上,兩腿隨意交疊著,視線向上,是一張艷媚無雙又讓人心底膽寒的臉。

“十二,是不是你殺的?”她聽到她如此問,微微地詫異了一下。

可是緊接著,手指尖就傳來鉆入骨髓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哀嚎出聲,那淒厲的叫喊幾乎要沖破雲霄,她才知道肩胛骨的痛根本不算什麽,她之前遠沒遇到真正的酷刑。

金寧衛不停地拷打她,質問她為何會倒在十二身邊,手中還握有“兇器”。

不論她作何解釋,那些人都不聽,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也全然不信。

終於,在她挨不下去的時候,看到薛辭年從帳外沖進來,跪在姬珧面前,面如白紙,顫著聲音道:“如果是她做的,她不會昏倒在營帳外面,殿下英明絕智,還請殿下明察!”

“事發時她也在場,就算不是她做的,總該知道些什麽吧。”姬珧的聲音聽起來毫無起伏,就像在陳述一件事實。

聽到慘叫聲變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執刑的近衛,讓人頭頂發麻的問話聲響起:“讓你們停了嗎?”

薛辭年嘴唇發白,向後頓了一下,怔忪地看著她,有些明白了,她並不是不知道這件事的蹊蹺,也絕對相信他說的話,她只是,有些需要發洩身上的戾氣。

明知道沒有結果的事,總要有個結果。

而薛瀾嬌首當其沖。

她無辜,但並不是無罪不是嗎?

姬珧第一次這樣冷漠直接地無視他,不論他如何求情,不論他妹妹如何喊冤。

大營的西面,尖銳絕望的叫聲被距離削弱幾分,卻仍能清晰地聽到,宣承弈握著劍,看著床榻上閉眼靜坐的人,眉心一蹙,深邃的眼眸緊緊盯著他。

“你說你知道背後是誰。”

鷲翎睜開眼睛,蒼老的面容飽經滄桑,眼神卻還是那麽攝人。

“你若答應了跟我走,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宣承弈右手向前一擡,寶劍出鞘,他左手拔出,穩穩地架在了鷲翎脖子上。

“說,還是不說。”

鷲翎動也沒動,擡眼看他:“永昭公主有沒有把事實真相告訴你?”

宣承弈神情不變:“與你無關。”

他似是有些不耐,將劍挪近了一寸:“不管我是什麽皇家遺孤還是國師之子,我生在大禹,長在大禹,心中也只有一個想護之人,我不可能跟你走,月柔如何,我沒興趣。”

鷲翎眉頭一皺,終於露出幾分焦躁:“在這裏給人當奴才,比回去掌管大權更好?”

宣承弈的唇抿成直線,良久後才道:“她沒把我當奴才。”

鷲翎冷笑一聲,像是被氣到了,緩了一口氣之後,他幽幽說道:“現在已經不是你回不回去的事了,事情遠比想象中更嚴重,你知道我們月柔族來大禹,最重要的目的是什麽嗎?”

“讓大禹內亂。”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鷲翎沒有反駁宣承弈的話,實際上他很清楚,姬珧肯定早就知道他這個目的了,“我們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想找到大禹傳聞中的神兵圖。”

說到這,他擡頭看著宣承弈,眼睛微微瞇起,神秘道:“你知道殺了公主侍衛的那個武器,叫什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