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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上來就是一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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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上來就是一拳頭。……

雲翼軍是從西邊渡江, 繞道天裂谷到達泊州北城,跟姬珧的人馬並未交接過,所以城門前狼煙肆虐的這兩天, 二人都還未相見。

裴冽在北城門叫陣攻城, 兩日沒有合眼,涉江王投了降旗, 他讓部下清掃戰場,本該趁休戰的時間短暫休息一下, 但他卻回絕了手下的好意。

裴冽精神抖擻, 站在護城河邊, 撿著腳下的石頭打水漂。甩手一拋, 石子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翻滾跳躍,能一直彈到對面的岸上。

光影變幻, 時光如昨,眼前畫面跳轉,他發現有些事情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麽改變, 耳邊偶爾還會回響起她的聲音。

一如在鳳尾澗的清溪旁一樣。

裴冽初初到積室山上時只有十四歲,他剛來時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沈默寡言, 臉上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 誰都知道他不好招惹。

山中學子傳言他在族學中犯了事, 因為打死人而被家族送到積室山上, 名為進學, 實際上是一種放逐。

裴家世代戍守邊疆, 裴氏兒郎十歲上戰場拼殺,沒有一個人是靠坐在學堂裏讀書把軍功掙下來的。那時,裴冽心中頂著一股氣, 看誰都像欠他八百兩銀子,從來沒有好臉色,自然也沒有人敢來接近他。

他最悠閑的時光便是站在後山的鳳尾澗旁,從日出站到日落,耍最橫的酷,曠一整日的課,那對他來說,就是對家族降罰的一種最有力的反擊。

直到有個趾高氣昂的小姑娘拆穿了他孤芳自賞的傲氣。

“你不去聽學,就是為了在這裏練習打水漂?十天了,我一次都沒見你打成功過。”

那聲音冷不丁從某處傳過來,將寂靜氛圍打破。

裴冽聽聞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身子一頓,環顧四周,最後在一塊巨石後面發現一截衣角。

衣裳是淺淡的鵝黃色,似秋意濃時的金桔帶著香濃蜜意。可那人的聲音卻全無溫婉女子的恭順溫柔,好像與生俱來就渾身長著倒刺,他實在無法想象,藏在巨石之後的人到底長了一張什麽樣的臉。

“你是誰?”裴冽皺著眉,對著那處問了一句。

潺潺水聲靈動悅耳,卻不見那人回話。

他等了片刻,忽然將手中的石子扔掉,腳尖一點,一躍而起,身形眨眼間便落在那塊巨石之上。

他剛蹲下身子,沿著石壁偷看的人也正仰起頭看,忽見頭頂落下一道人影,嚇得驚呼一聲,腳底打滑,驚得向後摔去。裴冽下意識伸手拽她,誰知剛抓住她的胳膊,就被她借力向下一拉,她扶著石壁站穩了,裴冽的後背卻結結實實撞到了石墩上。

裴冽被摔得七葷八素,連思緒都有一瞬間停滯不前,然後他就看到石影下的人笑得燦爛,臉上滿是讓人討厭的倨傲:“都說裴氏子弟的看家本領‘練花槍’下盤功夫了得,今日一看,也不過如此。”

那是裴冽與姬珧的初見,他闖入她的領地,在她眼皮底下出了糗,從此以後二人就結下了梁子,三天兩頭胡鬧,將積室山上惹得雞犬不寧。

夕陽殘照,水面碎金耀眼,裴冽不知想到了什麽,一失手,石子脫手而出,只在水中砸出一朵水花。

忽聞身後有噠噠的馬蹄聲。

他豁然回頭,瞥見火紅大氅在烈烈風中輕擺,眼皮微斂,只覺得這世間最好的丹青手都描摹不出她的顏色。他像是很多年前一樣,心中某一處被狠狠剜了一下,腦中霎時被她的所有一切填滿。

他那時的反應是躍下巨石,被她拙劣的惡作劇作弄地摔到冰冷的石床上,疼得一清醒,才回過神來。

而現在,他早已不會像從前那般莽撞了。

裴冽走到馬前停下,姬珧正收著韁繩,良久的沈默過後,他看她挑了挑細眉,一如初見時那樣目中無人,言語中故作輕佻:“怎麽?去邊關五年,記不得見著本宮要行禮了?”

裴冽身披黑甲,眸光卻幹凈透亮,他斂起一身的殺伐之氣,將心頭的悸動壓下,不答反問:“殿下忘了?你曾跟我打賭打輸了,準我今後在私下的場合裏都不用行禮。”

姬珧一怔,還真沒想起這回事,經他一提醒,才想起來確實有那麽一次。她與他打賭,看誰能惹得山長生氣就算誰贏,輸了的人需要答應贏了的人一件事。

姬珧把山長最喜歡的那本古籍藏了起來,山長沒有生氣,反而將那本古籍贈送給了她,但裴冽卻很豁出去,他趁山長睡覺時將他蓄了很久的胡須給剪了,氣得山長讓他掃了一個月的學堂。

積室山上的人誰都知道山長有多寶貝自己的胡子,偏就裴冽敢做到這麽絕,連姬珧都覺得沒必要,實在是沒必要。

結果裴冽做到那個地步,就只是不想給她行禮。

姬珧想到那時候山長吹胡子瞪眼卻吹不到胡子的模樣,沒忍住低頭輕笑一聲,這一笑好像化解了心頭的陰霾,讓她多少放松下來。

“這次從雲城過來,你沒順道去看一看山長他老人家嗎?”姬珧笑問。

裴冽搖了搖頭:“我猜他老人家大抵是不想見我。”

姬珧作勢要下馬,裴冽擡起手虛扶一下,還沒等碰到她的手臂,她便已落地,裴冽又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姬珧將手裏的韁繩遞給十八,緊了緊肩上的大氅,向前走去。裴冽將手指放在口中一吹,河邊吃草的小白馬跑了過來,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悅耳的響聲,姬珧看了一眼,又將目光移到裴冽臉上:“這鈴鐺你還留著呢?”

裴冽摸了摸馬頭,聞聲一頓,將馬背上的紅袍拿下來抱在手臂上,伸手撥了撥小白馬脖子上的鈴鐺,並不看她,說道:“聲音挺好聽的,就一直掛在它脖子上,這麽多年戰場廝殺,都完好無損的保存下來,都快要成我的護身符了。”

姬珧看他寶貝的樣子,忍不住嘀咕一聲:“當初你很嫌棄它來著。”

裴冽擡頭:“有嗎?”

又笑了笑:“我哪敢,畢竟是殿下的臨別贈禮,金貴著呢。”

姬珧與他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許久不見的熟稔,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就像河水一樣滾滾流逝,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二人沈默過後,都開心地笑了出來。

行過棧橋,二人並肩而立,夕陽落下,夜幕降臨,北城門下的戰場幾乎已經清掃完畢,有人來回稟,統計傷亡人數,最後的結果是戰亡五百七十六人,傷員四百六十四人。

對方的傷亡人數要更多,只不過這個就不在他們的統計之中。

姬珧望著千瘡百孔的城墻,每一處痕跡或許都牽連著一條人命,她遙遙望去,看到被燒毀了半截的旌旗在空中飄揚,好像能預見到今後將要面對的是什麽樣的腥風血雨。

裴冽偏頭看她,然後將視線落到遠方的城門上:“這場仗對當前局勢來說並非必要,但對收服涉江王那個老狐貍來說卻是非打不可的,你不趁此機會將他打服了,他說不定還會左右搖擺。”

“哎呦,”姬珧扭頭看他,語氣過於誇張,“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原來那個木頭梆子,現在竟也會動腦思考了。”

裴冽眼皮一跳,果真沒感覺錯,這人嘴上功夫還是這麽毒。

他就多餘說這一嘴。

夜風驟起,晚秋涼徹,兩人踩著夜色騎馬回了大營之中。明日秦徵渙就會打開城門讓大軍入城,但這一夜他們還需要在營帳中對付一晚。

裴冽徑直跟著姬珧入帳,將肩上紅袍解下,看到帳中的下人都被她屏退了,才沈著臉看她,開口道:“許是我在雲城待的時間太久了,還真不知你身邊有這麽多居心叵測之人,江則燮也就算了,他早有反心,這些年來朝中之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實心裏明鏡似的,可虞弄舟是為的什麽啊?就憑他一介布衣,也敢肖想那等至尊之位?”

姬珧叫他進來本是有別的話要說,如今剛剛招降秦徵渙,接下來趁著這股勁支援繁州,先把江則燮趕回上原才是重中之重,但裴冽顯然有更好奇的事。

姬珧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

裴冽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滿臉都寫著“你快說”。

姬珧看他不聽到答案誓不罷休的神情,有些拗不動他:“這個地方可不是我的公主府,隔墻有耳你不知道嗎?”

“少來,”裴冽挑了挑眉,“金寧衛又不是吃素的,有他們在,你還怕有誰能偷聽到我們說話。”

“總有那麽一兩個人,比之金寧衛也絲毫不遜色,”姬珧編不下去,確實,在那次被長安偷聽說話之後,她就下令加緊身邊的防備,現在能確保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不是不告訴你,只是此事說來話長。”

裴冽看了她半晌,這才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剛要說話,帳簾被人一掀。

能不通傳就靠近姬珧營帳的人屈指可數,都得是姬珧信得過的人,來人便是其中一個,裴冽是背對著門口,聽見聲音後警覺地回過頭,正好跟來人對上視線。

玉無階一怔,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裴冽。

裴冽跟他的五萬大軍不是駐紮在此處,他本以為得等到入了泊州城內才會看到他。

裴冽也沒想到會在這處碰上玉無階。

他這一路上都是單獨跟姬珧通信,信上也只傳達有關繁州和泊州的消息,有關玉無階的事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帳中一瞬陷入沈寂之中。

但很快就被人打破。

裴冽微怔過後,忽而起身,他握住椅子把手,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走到玉無階身前,他二話不說,直接薅著椅子往玉無階身上砸去。變故來得太突然,連姬珧都沒有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喊了出來:“裴冽!”

裴冽置若罔聞,動作幹凈利落,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玉無階雖然慢了一步,卻還是堪堪躲了過去,沒想到他剛錯開身子,不等擡起頭來,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他被打得向右一歪,嘴裏馬上就漫出一股腥甜。

裴冽還想再添一拳,姬珧急忙上前攥住他手腕,厲聲叱咄他:“你幹什麽!”

裴冽星目圓睜,盛怒之下,下意識要甩開胳膊上的手,一看是姬珧,生生忍住了,只是眸中怒意絲毫不減,他看著蹭掉嘴角鮮血的玉無階,眼中滿是鄙夷,當即輕嗤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青玉先生。”

玉自期是在邊關戰亡,同裴冽是生死之交,魏縣青玉齋的事情傳到雲城並不稀奇,裴冽因為玉自期的事,早就跟玉無階勢不兩立了。

他跟世人一樣,以為玉無階覬覦弟妻,在弟弟戰死之後,不顧世俗禮法,將小芍納入羽翼,裴冽替玉自期不值,當初聽聞此事時,一度無法接受,從前有多尊敬這個師叔,現在就有多唾棄他。

姬珧早知會有這一天,玉無階既然站在她這邊,跟裴冽總會碰到的,可是她也沒想到裴冽這麽這麽烈,連給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上來就是一拳頭,直接見血。

她拽了拽裴冽的袖子,心說這事也不好解釋,只能無奈地嘆一口氣,道:“你別誤會了,其實——”

裴冽不看她,冷哼一聲,將她的話打斷,仍然睨著面前的人:“玉自期屍骨未寒,若是看到玉先生將自己的弟媳堂而皇之收入府中,不知會作何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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