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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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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善小世子非常上道。

就這麽短短一條路,他楞是舍了自個身上唯一像樣的翠玉扳指從帶路太監口裏把宮裏人事打了個大概,又摘了腰上素絳子玉環特特多問了幾句阿哥所裏個各個阿哥的性情。那太監是乾隆身邊得用的人,這麽點個東西還真看不上眼,不過憐他年幼失怙失恃又聰慧懂事,收了禮倒也好聲好氣地和他細細說了。

於是這邊八爺小九興高采烈過來接風,那邊克善打著主意攀上個靠山,一進屋這邊剛開口那邊立刻接了,你吹我捧端的是賓主盡歡。

臨了了,八爺小九看這個世子還算順眼,放下點心,轉頭招呼伺候的宮女太監拿了些擺設來給小世子使用。克善投桃報李相當識趣,恭恭敬敬道了聲謝,直接在乾隆賜的一堆東西裏挑了最最上等的一雙白玉雙耳蓋瓶回贈了兩個阿哥,然後恭恭敬敬把兩個阿哥送出了門。

走了十來米,小九回頭一看克善還站在住處門口低眉順眼恭送著,眼中不由精光一閃,輕聲笑道:“看著不機靈,心裏算計倒不少,爺差點看走了眼。”

八爺面帶微笑不動如山:

“聽說他是家裏庶子,估計自小看人眼色也看的不少,早慧些倒也不稀奇……一個沒身價的王爺世子,在這宮裏住著也是不易,只要他知分寸,幫他一把也沒什麽。”

“八哥你倒是善心,”小九撇了嘴,語氣不由自主帶了點酸,“事有反常必為妖,這小子只怕是人小心不小,你小心著了他的道。”

“爺誰啊,能讓他一個毛孩子涮了?”

小九不屑地一挺小胸脯,一馬當先就走在前面,昂首挺胸地催促著奴才把那兩個白玉蓋瓶搬他屋裏了。

於是克善就這麽扯上了十一十二阿哥的大旗。加上一個可愛到天怒人怨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宮裏宮外備受寵愛的福康安,上書房裏進進出出時四個包子一字碼開,那是相當有派頭。

幾個大阿哥年紀都大了,各自心煩著前程,在上書房不過應付差事,於是也就對弟弟們抱團一笑了之。其他寂寞許久了的王公子弟倒是很有點想欺負欺負克善耍威風的意思,結果合計了半天還沒動手,八爺微微一笑往前一站,這些王孫公子們立刻齊齊退散出千裏之外,山呼“十二阿哥吉祥”,從此只當克善不存在。

是以,克善那兩個花瓶沒白給,他這小日子過的還是很滋潤的,滋潤的簡直不像是在上書房了。

偶爾瞌睡醒來擦擦口水,回憶下當年腥風血雨、黨派林立、一天不掐架所有人都睡不著的上書房,再看看現在一幫軟面團一樣學生們,克善不禁很惆悵,看著清爽的茶水長嘆兩聲,目光很滄桑。

於是此人惆悵著惆悵著就懶得做功課了,反正仗著自個只有八歲也不被師傅重視,草草寫了功課就翻著孝經裝憂郁發呆去了——只可憐了師傅,看的眼皮直跳,還不得不咬牙讚一句純孝。

然後,就在那麽一個春光明媚、宜睡覺、宜發呆的午後,克善就從聽講變成發呆又變成了瞌睡。幸好還沒流口水,可那小腦袋已經一下下點著桌面了,紀曉嵐老臉憋得發青,捏著戒尺似乎很想沖他毛茸茸的腦袋上來上一下。

克善哪註意到他臉色不對,眼睛一閉,夏日炎炎正好眠去了。

於是那胡亂臨的字帖、寫的文章就無知無覺地落了旁人手,被十一、十二、福康安不動聲色地傳了一遍。三個人先是細細翻了他字帖,又一字不漏驗了他文章,相互對了個詭秘的眼神,一字不發又吩咐小太監把紙張安安穩穩地原樣放回克善面前,之後閑聊談笑一切依舊。

等克善瞌睡完了睜開眼,只見十一阿哥全神貫註畫著花草,十二阿哥在給福康安指點作業,旁邊的阿哥公子也都還那樣。他摸摸腦袋,總覺得有點什麽不對勁,但左看右看沒一個人有半點異樣,於是也就當自己是睡昏頭了。

掃了眼三個懵懵懂懂、歡天喜地的粉包子,克善心下不由暗暗感嘆著:果然是老了啊。一夢數年人事全非,父母親朋無一人,能當對手的人也浮雲了,只剩下自己一個看透世事,就是此生智珠在握,這份高不甚寒的感覺也實在是寂寞如雪啊。

看著歡樂的包子們,自感滄桑的克善深深憂郁了,一時心灰意冷也懶得和包子們滿禦花園禍害,借著思念父母的名義下了課就自個早早回到阿哥所關門惆悵去了。

八爺小九加上小十排成一排默默註視著他蒼涼的背影,站在微涼的晚風裏,衣裾微微飄起,神情相當悲憫。

八爺嘆了一聲:

“不過八歲就全家罹難實在是可憐啊,又有那麽個姐姐……也難為了他一路走到這裏。”

小十也嘆了一聲:

“端王府要是正格的為國捐軀也就罷了,偏偏還扯上了延誤軍情、私結漢臣的事,只怕皇上心中還是會不痛快,他又是庶子,想重振王府卻是不容易。”

小九撇撇嘴:

“全身上下都是破綻,還敢在爺面前裝模作樣耍心思,活該他再受兩天罪!八哥你可不許多事,這次爺不把他那點家底榨個精光不算完!”

“這個不好吧,他也挺可憐……”

八爺悲天憫人地嘆了一聲,想到前個打聽到兄弟下場,他看著垂頭喪氣的克善實在很心疼,哪裏還肯讓小九欺負他?

“八哥,你敢偏心他?!”

小九聲調頓時高了八度,兩只烏黑烏黑的眼睛瞪成杏仁狀死死釘在八爺身上滿是血淚控訴。

小十聞言立刻擡頭望天,誓不參與哥哥之間的無聊糾紛,只是心中默默同情八哥,順便唾棄一下九哥一把年紀還來搞爭寵這套,幼稚!

——當然,八哥若真個偏心那死小子更是萬萬不能容忍的!

被小九哀怨的眼神瞪得渾身發毛,八爺不由地就轉頭了,心裏暗暗對克善道了一聲對不住,裝模作樣咳了咳:“我能偏心他什麽……說起來皇額娘那裏得了好藕,分了我一半,我早上讓小廚房去做糯米糖藕了,要不咱們去瞧瞧做沒做好?”

兩個小包子齊聲叫好,拉上八爺歡樂地向食物奔去。

啊,你說克善怎麽辦?

爺,那是誰啊?!

於是渾然不知自個暴露了的克善同學依然整日跟著十一、十二阿哥悠游著,上課睡覺,下課憂郁,今天被摸去個花瓶,明天被孝敬個香爐。克善同學面對十一阿哥燦爛的笑容痛並快樂著,天天裝著懵懂木訥的樣子仗義疏財,就不知道他每天回自個屋子看著愈發菲薄的賬本是什麽心情。

八爺很是看不過去,很有心要提點這小子一二。

但一來小九盯得緊、堅決不讓哥哥破壞自己搜刮大計,二來那個克善是鐵了心要裝到底,不知道是性子太直還是腦子不轉彎,一裝二裝不由自主就裝過頭,楞是沒看到八爺明裏暗裏的暗示。

結果八爺沒能挽救兄弟於水火不說,還被眼尖的小九抓了幾次現行,白白賠了好些物件哄他。這樣經了幾次,八爺也只能嘆息一聲丟開手去,等著克善自個開竅去掙脫他九哥魔爪。

然後八爺的目光就被宮裏的另一件大事吸引過去了。

雖然新月格格鬧的那一出讓乾隆有點膩歪,但想到這麽輕松除掉一個外姓王的兵權又輕松平定邊患功歸於己,乾隆的心情還是很好的。另外他還很順理成章地認為這是他福澤天下的有力佐證,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

於是乾隆自然想搞個活動慶祝一下順便向天下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功卓著,木蘭秋狝時間還離的有點遠,於是他準備在西山搞個圍獵。

圍獵的預定時間不過幾天,後妃們就不用擠破頭了,後宮裏擠破頭的換成了阿哥們。

“文武雙全”“聰慧過人”的五阿哥自然是板上釘釘的人選,其他阿哥卻也不一定就想放棄。至少八爺小九就很想去,雖然他們現在的小身板估計也就能欺負欺負兔子狐貍,但他們實在是在阿哥所待的無聊透了,欺負下兔子狐貍也是好的。

乾隆倒也挺痛快地允了兩個小包子去打獵,但也反覆申明他們兩個就是去看熱鬧,要牢牢跟在福隆安身邊,福隆安說東他們不許向西,若福隆安回稟一句他們淘氣不聽話,兩包子就得乖乖待在帳篷裏半步別想出。

兩個包子自然是大力點頭,回去就和福康安打聽福隆安性情去了,意圖把福康安同志腐蝕在進圍場之前。小十同樣激動不已,二話不說拍著胸脯就應承下來搞定老哥。

……

結果小九忍痛送出去讓小十打點的一張上好強弓隔天就換了一尊金佛恭恭敬敬送回來,八爺小九兩人瞪著慈眉善目的金佛久久無語,不敢去問突然告病的小十下場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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