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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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你不是想幫忙?」

「問題是——」尹士堯困擾地看了看手中的馬甲,再看向裸裎上身等他助他兩臂之力的情人。「你已經夠瘦了。我以為只有鐵達尼號裏的蘿絲才需要這種東西綁出腰身。」

「男人的曲線不像女人的柔軟,馬甲不但可以綁出腰線,還可以固定胸型——我幹嘛跟你說那麽多。還我,我自己來。」

莫覆言伸手欲取回貼身衣物,卻被尹士堯一把攬進懷裏。

「我懷疑這個東西還能從你身上擠出多少肉,你太瘦了。」尹士堯邊說,將馬甲甩丟到旁邊,一手輕揉削瘦的腰線,一手撫摸平坦的胸膛,指腹不時摩擦過胸尖,看似有意,又像不小心。

「尹、尹士堯……」

「看,你的腰這麽細,有時候很怕一個不小心就折斷你的腰。」他說,語調充滿委屈。

折——莫覆言想起昨晚在床上的事,不禁紅了臉。「那還真抱歉啊。」

「我接受你的道歉。」尹士堯笑,低頭輕吻懐中人的肩膀。「今天一定要去上班?」

「嗯……」莫覆言應聲,緊抓住理智與被情人挑起的欲望拔河。「Sabrina出國度假,Angel要早退,我不去代班不行。」

「好吧。」尹士堯放手,退坐到床上,不再打擾。「快換吧,我送你過去。」

「你可以到客廳等嗎?」莫覆言有點尷尬地說,不習慣在別人的註視下穿戴女性衣物,特別是情人面前,這種經驗從來沒有過。

偏偏,眼鏡下的黑瞳閃動好奇的燦光直盯著他,不但趕不出去,還盤腿霸在床上,擺明要賴著不走。

「尹士堯——」

「就一次,滿足我的好奇心。」尹士堯打商量道。

心知他執拗的脾性,莫覆言知道這次如果不讓他得逞,以後勢必還有無數次類似的情況發生。

為絕後患,他只好點頭答應。

「就一次,下不為例。」

「一言為定。」尹士堯揚起童叟無欺的老實笑容回道。

親眼目睹莫覆言打扮的過程,尹士堯吃驚之餘,對於反串以及第三性公關,由衷感到敬佩。

甚至對於女人——都不禁給予一點敬意與體諒。

「我想我可以接受我妹用化妝品卻化神奇為腐朽的結果了。」他說。

將五顏六色往臉上抹還妄想妝點出艷艷奪目的嬌容,沒有一定的美術天分絕對沒辦法。

鏡子後面的莫覆言探出頭,貼了假睫毛,顯得更圓亮有神的眼眨啊眨,好笑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麽啊?」

「你們的——」尹士堯思忖適當的詞匯,可惜法律出身的他詞藻沒有中文系的多,想了半天只找到兩個字:「『裝潢』很費工。」

聞言,莫覆言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伸腳踹了他一下。

「最好是裝潢。」語畢,莫覆言拿起唇膏、唇刷筆,準備做最後的一道工程。

尹士堯眼明手快搶下,「讓我來。」

「啊?」

「水剪雙眸點絳唇——」尹士堯忽然湊近臉,啄吻他未上妝的唇,笑得像偷了腥的貓。「就讓我體驗一下幫情人點絳唇的滋味吧。」

「你——」

「別動。」尹士堯提醒,旋出桃紅色的唇膏後,表情變得非常慎重。

第一筆唇刷落在唇瓣,力道輕柔得像是羽毛飄落,深怕一個施力不當傷了情人的唇。

「你會畫嗎?」

「我正在試。如果你不想被我畫成血盆大口,就先別說話。」

莫覆言差點笑場,在尹士堯警告的一瞪下連忙收笑。

第二筆同樣輕柔緩慢,唇刷劃過唇瓣的麻癢讓莫覆言有咬唇的沖動。

很想說自己動手比較快,但面對尹士堯珍而重之,仿佛對待呵護捧在手心的珍寶似的態度,又不想讓他失望,只好忍耐。

「找一天跟我回去。」

「回——」

「別說話。」尹士堯揮揮唇刷,示意他「口紅工程」還在進行,不要開口。

莫覆言這才明白過來。

早知道他不像表面看起來的老實,但莫覆言實在沒有想到尹士堯會趁這個時候提這件事。

「我已經跟家裏的人說過了,找一天陪我回去,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更何況你一點也不醜。」

莫覆言翻了翻白眼,不是因為唇遭挾持無法說話,而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是,他是不醜,但問題是,他是男的!

有哪個正常的家庭會開心迎接兒子的同性戀人?

尹士堯仔細畫完第一層唇膏,抽了張化妝紙輕按在唇上,接著上第二層。

「我說過,我想和你走一輩子,也不打算向家人隱瞞我們的事,你明白嗎?」

唇刷還抵在唇上,莫覆言沒辦法搖頭。

但,他的確不明白。

即便和尹士堯交往,他看的也只有尹士堯一個人,自然不曾想過和他的家人見面,孤兒出身的他甚至無法了解什麽是「家庭」。

等上完第二層唇膏,莫覆言拿起透明唇彩,立刻又被尹士堯搶去,在唇中央點了一點,用手指輕輕抹勻,桃紅的唇立刻多了水嫩光澤的質感。

這男人,根本就是有備而來,否則他怎麽會知道畫口紅的方法!

「好了,很漂亮。」他說,拿起鏡子讓他驗收。「如何?」

莫覆言撥開鏡子,「我需要時間思考。」

「我跟家裏的人說好了,下個禮拜天。」

「你這種趕鴨子上架的做法我無法奉陪。」

「如果我答應給你時間準備,我敢說你永遠不會準備好。」

莫覆言默然,有點求饒地看他。「我說過我從小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吧?」見他點頭,他繼續道:「所以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麽我跟你的事必須扯上你的家人,我們好就好了不是嗎?」

「好還可以更好。」

「我不知道把我介紹給你的家人能『更好』到哪裏去。」莫覆言覺得很荒謬。「你打算怎麽介紹我?是要我穿女裝騙你的家人?還是要我穿男裝,讓你家裏的人知道你有個同性戀人?」

「由你決定,不必為了我委屈自己。不管你是什麽模樣,都是我的情人,這一點不會改變。」尹士堯安撫地揉了揉他肩膀。「別擔心,我的家人都是很好相處的人。」

「天真。」莫覆言搖頭,「這麽天真怎麽做律師?」這男人的前途堪慮啊。

「覆言——」

「這話題就到此為止。」莫覆言打斷他,看了看手表,「我該去上班了。」

「我送你。」

莫覆言點頭,接受他的好意。

將近三十分鐘的行車時間裏,兩人因陷入各自的思緒裏而沈默。

直到尹士堯將車停在Mask的路邊。

莫覆言下車,轉身對車裏的尹士堯說出花了三十分鐘厘清的結論——

「或許是最近我們進展得太快才讓你動起這種荒謬的念頭。」他說,頓了一會,才又繼續:「我想也許我們應該分開幾天,讓你冷靜一下。」

「覆言!」尹士堯急忙下車,繞過車頭,在莫覆言下樓進Mask之前攔住他。

莫覆言退了一步,避開他的碰觸。

驚覺自己閃避得太明顯,莫覆言勉強扯開笑容:

「先這樣吧,反正最近Sabrina出國度假,五天後才會回來,這段時間我跟Angel都會很忙,你的法助也說過最近委托你的案子很多,我想我們就先各自忙各自的工作,等冷靜下來再好好談吧。」

「你就這麽不想見我的家人?」

我是不想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莫覆言開口欲言,旋即想到這樣的說法也無濟於事,遂抿唇,回避不語。

仿佛被澆了一桶冷水,尹士堯難掩失望之情,他無法理解莫覆言的想法,愛屋及烏之於他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不懂莫覆言為什麽要把事情想得那麽覆雜。

但此刻他不便說些什麽,莫覆言常說他固執,但某些時候,莫覆言比他更固執,一旦拗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動。

「我知道了……」他低語,伸手撫摸他臉頰,拇指指腹輕按自己先前花了一番功夫畫的口紅,再沿著耳廓輕揉,最後,食指卷起一縷發絲纏繞了幾圈才松開,勾回他耳後。「就照你的話做吧,反正……最近我也有些案子要趕著處理。」

「嗯嗯……」

「自己小心。」

莫覆言點頭,「你也是。」

尹士堯定定地看著女裝扮相的情人一會,忽然上前,落吻在他頰邊,低語出衷心的期盼:

「我是真的希望,明年帶你回去和家人一起過年,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然而莫覆言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揚起生分的職業笑容,楞楞地站在原地目送尹士堯離開。

直到尹士堯的車消失在轉角處,莫覆言才籲出梗在胸口的長氣,不知道是解脫的慶幸還是徒然的嘆息。

他轉身走下通往Mask的樓梯。

太專註於自己的思緒,莫覆言絲毫沒有發現佇立在對街已經好一段時間的詭異身影。

淩晨四點,Mask的招牌熄燈,又是一天營業的結束。

和最後一個公關說再見,Angel回頭問還坐在吧臺的莫覆言:

「要我陪你嗎?」

「不了,我想再待一會,順便把這個月的帳整理好交給會計師。」莫覆言道,事實上他是想要再喝杯酒,好好思考和尹士堯之間的事。

「那好吧,我先走嘍。」Angel爽快地揮手道別。

莫覆言走進吧臺為自己倒了杯酒,再坐回原來的位置。

想起尹士堯的邀約,他就心煩。

但要他無視尹士堯的心情,他又做不到。

「一個人比較輕松……」他低喃,但更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一個人看似輕松實則孤獨的日子。

特別是在這段日子和尹士堯半同居似的生活之後。

才分開三天,他已經無法忍受回家時沒有見尹士堯過度誠懇的笑臉相迎。

為了配合他的生活,尹士堯調整自己的作息,淩晨四點起床準備早餐(等於是他的晚餐),等他回家,盯著他吃完,洗個舒服的澡之後,兩個人或聊天或做愛,無論如何,都能與他相擁入眠。

等他睡熟了,尹士堯就起身準備上班。

在品嘗過這樣的溫暖與受人呵護的美好滋味後,他怎麽有辦法再回頭適應只有一個人,像機器一般平板、沒有溫度的生活?

在接受尹士堯之後,他住的地方才有了「家」的感覺。那是莫覆言從來沒有過的體驗,他無法放手。

再也沒有人能像他一樣,接受他喜歡作女裝打扮的興趣,甚至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一套單袖荷葉雪紡紗洋裝。

也沒有人能像他一樣,不帶一絲偏見鄙夷地看待Mask裏的每一個人,和他一樣重視他們。

更沒有人能像他一樣,用欣賞的目光看待他的打扮,甚至為他塗口紅。

那個有時候少根筋、不合常理又死牛一條筋到底的男人——

「怎麽能夠因為他的家人放棄……」莫覆言這麽告訴自己,拿起手機,想趁自己還沒改變心意之前,趕緊傳簡訊答應尹士堯的提議去見他的家人。

才按下第一個鍵,Mask的店門自動滑開。

以為是Angel去而覆返。莫覆言連忙收拾自己的心緒,揚笑:

「是不是忘記拿皮包——」

莫覆言瞪著門口的人,戛然失聲。

「跟丟了!?」

淩晨四點,尹士堯接到手機,還來不及張開眼睛就因為那頭傳來的消息驚跳下床,將手機改為擴音,一邊穿衣服一邊與對方交談:

「司冠,你怎麽找的人,竟然跟丟了!」

『陳毅那家夥太賊溜了。要命,現在蹲監獄就像念犯罪進修班一樣,每個人進去再出來就像閉關練武功,得道出山——』

「沒時間說廢話了,你想辦法多找些人查出他的下落——」尹士堯倏時頓口,忽然想到什麽,又道:「我現在趕到Mask,你跟學長到覆言住的地方看看情況——」

尹士堯又匆忙交代幾件事,抓起車鑰匙和手機往外沖。

路上,他撥打莫覆言的手機號碼,響了幾聲之後忽然被人切斷。

他不死心再撥打一次,卻得到關機的回應。

最後幹脆撥Mask的市內電話,卻無法接通。

不安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尹士堯決定再撥一組號碼。

「我等了很久,」陳毅抱著一束藍玫瑰走進Mask,「好不容易等到只有我們兩個人……那些礙事的人終於全走了。」

「陳毅……」莫覆言握緊拳,忍住出於恐懼的顫抖,虛弱地說:「你果然出獄了……」

冷靜。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必須冷靜才能自救。

「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滾!不然我立刻報警。」

「不行,覆言。」陳毅搖頭,露出不讚同的表情,捧著花束走近他。「不可以報警,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沒有礙事的人,好好地談談。」

「再過來我真的會報警!」

「電話線、警報器的線路都被我剪斷了。」陳毅自顧自地笑了,膠著在莫覆言身上的眼神帶著某種瘋狂的熱切,捧高他懷裏的藍色玫瑰。「你看,我買了你最愛的藍玫瑰——」

吧臺上,莫覆言的手機驀然響起。

「啊,差點忘了。」陳毅朝他一笑,騰出手拿莫覆言的手機,轉面讓他看見來電顯示。「還有手機。」

士堯——這兩個字帶給他一絲希望。

一瞬間閃過腦海的是他沒生他的氣,還願意聯絡他的喜悅。

但陳毅狠狠斷絕了這個希望與喜悅,當著他的面切斷手機,甚至將手機丟到地面踩了稀巴爛。

這個人瘋了……莫覆言害怕地想。

「總算沒有人打擾我們了。」陳毅滿意地點點頭,又朝莫覆言走了一步。「覆言,還記得藍玫瑰的花語嗎?奇跡、不可能實現的事,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東西,珍貴,稀有,就像你——覆言,你是我的藍玫瑰,只屬於我的……」

昔日的夢魘再度來襲,莫覆言仿佛被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只有身體,忠實地顫抖,透露無法抑止的恐怖。

那段被淩辱得不成人形的日子,一度把自己看成最低賤的生物,搖尾乞憐的日子……不、不要……

「走……開……給我滾——」

「小時候的你多可愛啊,」陳毅的眼神飄移不定,仿佛在回憶什麽。「天真、單純、好騙——我要你學狗叫你不敢學貓叫,要你跟誰上床就跟誰上床,你是那麽地聽話,只要送你幾朵花、說幾句好聽的話,再打你幾下,你就乖了。」

「——托你的福,那時候的我拿到不少契約,賺了很多錢——只有我知道你的價值,我知道你需要什麽,只有我——」

「……夠了……閉嘴……」

「就算是現在,你也不敢對我怎麽樣。」陳毅慢條斯理地將花束放在吧臺上,伸手摟住顫抖的可人兒。「你已經被我制約了,覆言。嗯……好久沒碰你了,我在牢裏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你——只有你的身體能滿足我,就像只有我能滿足你一樣,呵……」陳毅湊上前,伸舌舔過夾帶耳飾的耳珠。

莫覆言只覺一陣惡心,就像被蛞蝓爬滿全身似的,那種粘膩令人作惡,卻不敢反抗。

制約……莫覆言腦海中閃過這兩個字,無法克制的,認命地閉上眼睛,一如多年前。

只要閉上眼睛就看不見,只要將靈魂抽離這個叫「莫覆言」的軀殼就不必去感受,只要——

「那個叫尹士堯的男人不懂你啊,不知道怎麽讓你滿足、讓你高潮——」陳毅擡手,解開他領口第一顆鈕扣。「那天要不是有人經過,我早就替你殺了他,沒想到他無視我的警告,硬是纏著你不放……」

什、什麽?僵化的身子忽地一動,「你說什麽?」

「他沒跟你說?」陳毅頓了會,得意地笑:「也是,被我打得頭破血流——這麽糗的事,他怎麽說得出口。」

「你打——他的傷是你打的?」

陳毅近乎炫耀地點頭。「不要看他人高馬大,根本不堪一擊——」

「你打他?他身上的傷是你造成的!?」

莫覆言的顫抖依舊,但不再是因為恐懼,而是無法抑止的氣憤。

尹士堯身上的傷是這個該死天殺的混帳打的!

為什麽不告訴他!為什麽要瞞著他!

「乖,那種人不值得我們花時間。」陳毅拉莫覆言的手到自己鼠蹊部,輕輕磨蹭。「伺候我,你最喜歡這裏對吧?」

莫覆言瞪著眼前瘋狂猥瑣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害怕這種只會背地偷襲的人渣!

為什麽要怕這種人?他捫心自問。

「不聽話嗎?」陳毅高舉拳頭。「再不聽話,我就揍你!」

莫覆言抖了下,一會,順從地應和了聲,雙手輕柔地掏出陳毅情欲勃發的性器,五指彎屈,上下套弄——

「唔嗯嗯……真爽……」陳毅享受奴隸的服侍,熏熏然地瞇眼。

「啊——」

尹士堯驅車趕到Mask,當他下車時,便聽見Mask裏頭傳出淒厲的慘叫聲。

覆言!?尹士堯心口瞬間一抽,心急如焚的他沒辦法等警察支援,立刻三步並作兩步沖下樓梯,企圖強行突破。

怎麽知道才剛到Mask門口,自動門便往右滑開,還沒進去就聽見莫覆言氣極敗壞的怒吼——

「你打他!你竟敢打他!你以為你是誰?吭!連士堯一根指甲都比不上——不,是連頭皮屑都比不上的混帳,憑什麽打他!」

間或摻雜苦苦哀求的嗚咽:

「……饒、饒了我……不要再打了……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

「服侍你?」咻——啪!熟悉的長鞭聲起。不一樣的是,這回鞭子落在人肉上,每一次「咻——啪」就伴隨著一聲哀嚎。「你老幾?要我服侍你!該死的混帳!你當我是死人嗎?都幾年了,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不長進嗎?」

「我不敢了……老大……再、再也不敢了……」

尹士堯循聲往Mask舞池方向走去,被所見的景象震懾在原地。

他應該摟在懷裏呵憐疼愛的情人此刻一腳的高跟鞋正踩在某物體上頭,一手拿著上回「納粹之夜」用的長鞭英姿煥發地施以鞭刑。

而那個「物體」不時發出「嗚嗚」的抽泣聲。

「——你屌!你以為你那根很屌嗎?敢打我的人,你有種再打打看啊!」怒向膽邊生,經年累月壓在精神面上的恐懼竟變得微不足道。「蹲個三、四年的牢就自以為了不起!申請假釋出獄很了不起嗎——」

咻——咻——啪!

「……沒有……我沒有……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尹士堯看傻了眼。加害者與被害者的立場似乎——反過來了……

「王八蛋!你怎麽對我都可以,我不在乎!但就是不準你傷害我身邊的人……尤其是尹士堯!你竟敢傷害他!我——」

尹士堯從後頭一手抱住氣得暴走發狂的莫覆言,一手握住他揮鞭的手。

「我沒事……」他的憤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察覺到這點的尹士堯一方面感動,也心疼。「覆言,聽見了嗎?我已經沒事了。」

打從一開始,他就為他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重要的無私心折。

如今,他為他的無私心疼。

倘若他無法多愛自己,就讓他連他的份一起來愛他吧。

「他傷害你……」莫覆言的聲音透著委屈與怨懟。「他不可以這樣……怎麽可以這麽做……」

「他不敢了,以後都不敢了。」尹上堯柔聲安撫。「聽我說,我不怕他,現在的你不必再怕他了,覆言。現在是他怕你,不是你怕他——來,把鞭子給我。」

莫覆言搖頭,握鞭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失神呢喃:

「我……我一直希望有人來救我,可是無論我怎麽叫、怎麽求救也沒有人來救我……我不能讓他傷害你——不能讓他傷害任何人……我、我想保護你、保護身邊的人……」

「你做到了。」尹士堯俯首親吻他顫抖的唇,「來,看著我,覆言,看著我。」直到莫覆言回應他,移眸看他,尹士堯才繼續道:「你打贏他了,憑你自己的力量打贏他了。所以——乖,把鞭子給我,他已經傷不了你了,嗯?」說完,他朝莫覆言伸手。

莫覆言露出孩子船無助的表情。「真的?」

「真的。來,給我。」尹士堯溫柔地親吻他額角、臉頰、還有緊握的拳頭。「以後有我保護你,不再害怕了。」

「嗯,嗯嗯……」莫覆言將鞭子交給他,順勢偎進他懷裏。

尹士堯緊緊摟住他,恨不得將他嵌入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永不分離。

「我不怕,有你,再也不用怕……」他說,閉上眼,安心地睡去。

迷糊的睡眠中,莫覆言聽見一陣交談。

「鞭子耶,虧覆言想得到,夠絕!」司冠拍掌。「慕白,這算不算鞭數十驅之別院?」

他聽出來了,這是司冠的聲音。

「別鬧了,」方慕白寧定的聲音接著響起。「倒是陳毅——士堯,雖然計畫中途出錯,但幸好有驚無險,也照著我們當初預設的結果走。陳毅在假釋期間又犯案,現在必須回到牢裏服完剩下的刑期,而且還要加上這次無故侵入他人住居、強盜等罪刑,我想他要再出來也難了。」

「唯一的敗筆就是某人找來的烏龍監視員。」想起那時得知監視的陳毅失蹤時的驚恐,尹士堯不禁動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司冠道。「可憐的陳毅,他應該作夢也想不到他以為的小綿羊經過這幾年已經長成一頭猛獅了吧。」

「小看我們家Yasuko,活該他有那種下場。」Angel幸災樂禍著呢。「看他還敢不敢招惹Yasuko。」

「除非他不想活。」

莫覆言的眼皮一動,認出這森冷的聲音來自尹士堯,心中大驚。

「沒被你那張臉嚇死最起碼也掉了半條命。」想起尹士堯在警局引起的騷動,司冠就忍不住揚笑。黑道大哥級的兇臉把陳毅嚇得想躲回牢裏蹲以保平安。「要不是慕白在場,恐怕你也跟著被當成犯人給關進看守所了。」比他以前還糟糕。

「別聽他胡說。」方慕白瞪了司冠一眼,餘光註意到床上的莫覆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移動,似乎已經醒來,只是為了某種原因裝睡。

「士堯,想知道關於覆言跟陳毅的事嗎?」方慕白忽然問。「我可以告訴你,趁莫覆言睡著的時候。」

「……說不想知道是騙人的。」沈默了一會,尹士堯才開口。「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困擾,我想還是不知道的好。」

「你希望覆言親口告訴你?」

他搖頭。「我不打算知道。」尹士堯說完,走到床邊,輕柔地撫摸床上熟睡的情人。「我不確定自己知道之後還能不能保持理智,讓陳毅活在這世上。」

平和的語氣、爆炸性的內容震懾了在場所有的人。

就連裝睡的莫覆言也不禁一顫。

「學長,我不是個拘泥過去的人,只是無法原諒過去曾傷害他的人。如果你擔心我介意,那麽只能說你白費心了。」尹士堯忽而一笑。「我還怕自己配不上他。」

「小堯堯……」Angel感動地十指交握,大眼眨動薄薄的水霧。

「換做是我,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之後是不是能像他一樣堅強地活下去,昂然挺立,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尹士堯掬起莫覆言的手,輕輕落吻。「我不只一次問過自己,但每次的答案都是做不到——他願意選擇我,是我的榮幸。」

「天啊!」Angel尖呼。「Sabrina一定會後悔死自己選在這時候出國,沒機會聽見你這麽感人的告白!」

尹士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專心凝視緊閉著雙眼的莫覆言——

他已經睡了好久,怎麽還不醒?

裝睡到最後又不小心睡著的莫覆言再次清醒,已經是黃昏時分。

夕陽透窗,灑下橘紅的殘色。

身邊,尹士堯的手臂圈住他,臉頰壓在他肩上,占有意味十足。

莫覆言轉頭,凝視近在眼前的臉部特寫,驀然想起上次清醒時偷聽見的表白。

這個男人是抱持什麽樣的覺悟決定跟自己在一起的?

「我有什麽好,值得你這麽死心眼……」

「你什麽都好,就是妄自菲薄這點不好。」

莫覆言微訝,「你醒了。」

「嗯。」尹士堯側躺,額頭抵在他額側磨蹭。「你總算醒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莫覆言翻身側臥,與他面對面。伸手撫摸還有些瘀青的臉。「包括對付陳毅的事,為什麽都瞞著我?」

「我不想你擔心。」尹士堯仰頸,安撫意味濃厚地舔吻莫覆言的唇。「更不想讓他成為你退怯的理由。我想依照你的個性,應該會為了保護我提分手。」

「呃呃……」

「本來想趁你不註意的時候解決他的事,但——還是讓你想起不愉快的事。」尹士堯很抱歉地說。「是我的疏忽,不應該在這時候跟你冷戰。」

莫覆言搖頭。「是我跟你吵架。記得嗎?開始這場冷戰的是我。但如果你們早點跟我說,我還可以配合——」

你們?「你知道了?」尹士堯倏地雙頰脹紅。該不會連他說的話也聽見了!?

「我那時候醒著,只是裝睡。」

「學長……」尹士堯轉身背對他呻吟,實在沒臉見人。「竟然來這招……」

莫覆言朝他挪了挪位置,從後頭摟住他的腰,將臉靠上他寬厚的背墻,輕輕吟嘆,忽然覺得或許自己過去所經歷的,是為了成就與他的相遇。

一股沖動使然,莫覆言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帶我去見你的家人。」

咦?尹士堯急忙翻身,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你說什麽?」

莫覆言挺腰,輕啄他訝然微啟的唇。「我要謝謝他們讓你來到這世上,也要為搶走你這件事向他們道歉。」

「相信我——」尹士堯輕呵。「他們不會怪你,還會謝謝你。」

莫覆言失笑,本想再說些什麽,但尹士堯忽然欺向他,熱切地含著他的唇,讓他開口不能。

現在該做的事很多,但絕不包括懺悔或聊天。

《完》

「醜媳婦」與公婆的初相遇

離目的地愈近,莫覆言的神經愈是緊繃。

雖然可笑,但莫覆言終於明白,醜媳婦見公婆前緊張的心境——神經兮兮、心跳加速、手心直冒汗——

「真的可以嗎?」

——還不時問些奇怪的問題,重覆好幾次而不自覺。

「我穿這樣真的可以嗎?」

「今天天氣是不是太好了點?也許我們應該去郊外走走?」

駕駛座上的男人無奈地笑了笑:

「你太緊張了,覆言。相信我,我家裏的人一定會喜歡你,甚至——」尹士堯瞇起眼,沈吟:「我還得擔心你會不會被搶走。」

「怎麽可能。」莫覆言不信,很擔心自己的女裝扮相會讓尹士堯的家人排斥自己。

但以男裝出現——他想象過那個畫面,又有說不出的吊詭。

但時間並不會在他反反覆覆的掙紮中暫停,約定的這一天還是來臨。莫覆言選擇女裝打扮,多少還是希望誠實面對尹士堯的家人,希望他們接受這樣的他。

如果最沖擊的一面都能接受,之後還有什麽不能呢?

「不用那麽緊張。」尹士堯騰手握住他的手收緊了幾下。「我的家人不是什麽毒蛇猛獸,不會咬你的。」

莫覆言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天曉得我為什麽會答應……」他不只一次問自己。

「家人是我的後盾。」尹士堯忽然說:「我也希望他們能成為你的後盾。」

「有Angel跟Sabrina在,我的後盾其實已經夠堅固了。」他嘆氣。

「那是不一樣的。」尹士堯轉了方向盤,車子流利地右轉進一條巷道,巷道再往裏頭走一段路就是透天別墅社區的大門。

地獄之門為你而開——莫覆言腦海中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尹士堯停妥車,側身看穿上他送的洋裝的情人,宣告:「到了。」

只見他雙眉一攢,麗容添上愁苦:「我痛恨這兩個字……」

尹士堯忍不住大笑。

莫覆言先一步下車,才剛關上車門,就聽見一陣爭吵——

「你這年輕人怎麽這樣……」

「靠!死老太婆,不過撞了你一下,叫什麽叫……」

「你這年輕人怎麽這麽沒禮貌!」

「哭夭啊!我很忙的!閃一邊——」年輕人伸手欲推開眼前擋路的婦人,不料被人半途攔截。「誰……」一轉身,瞧見阻止他的是漂亮高挑的女人,欲出口的國罵立刻消聲。

路見不平,氣死閑人。

莫覆言瞇起眼,冷冷地俯看穿著印有「爭取學生自治,抗議學費調漲」字樣T恤的年輕人。

「你忙什麽?跟學校抗議?」

「啊?呃?」年輕人回神,拉起T恤,神氣地炫耀。「沒錯,我可是為了學生的權益奔走,忙得很,偏偏這老太婆——」

「放尊重點。」莫覆言打斷他,冷聲:「沒有人教過你在做大事之前先把自己的房間整理幹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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