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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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的熾熱,烙上莫覆言被往事駭得冰冷的唇。

不覆記憶的觸感,有點陌生卻又熟悉。

莫覆言已經記不得最近一次跟人接吻是什麽時候的事。但他忘不了親吻之後帶來的那些仿佛要撕裂身體的疼痛!

……覆言,你是我的藍玫瑰,只屬於我的……

「不……唔……不要……救、救我!慕!救我!」

莫覆言忽然哭喊出聲,像個無措的孩子般掙紮尖叫。修剪整齊的指甲變成唯一的武器,抓刨著眼前最大的威脅。

「不要!陳毅不要!慕!救我!救我!」

尹士堯臉頰吃痛,這才從失控的情動中回神。「覆言?冷靜點,覆言!」

那個叫陳毅的究竟對他做了什麽?讓他變成這樣?「覆言,是我,尹士堯,你冷靜一點……」

歇斯底裏的莫覆言壓根聽不進尹士堯的聲音。

對他而言,眼前的人是他的夢魘,再怎麽佯裝堅強也無法抹去,刻蝕在骨血裏的恐懼。

陳毅來了……過去那個毫無自信、無法反抗、唯唯諾諾的莫覆言也回來了……

「慕!司冠!救我!誰來救救我!」他想逃,逃得愈遠愈好!

尹士堯用盡力氣扣住死命掙脫的莫覆言,拉扯間,莫覆言抓下尹士堯的眼鏡,力道之大,連帶抓過他的臉,留下三條血痕。

「對不起了……」尹士堯先告罪,才出拳重擊莫覆言腹部。

陷入瘋狂的莫覆言身形忽然一軟,倒進尹士堯為他準備好的懷抱。

黑暗驅離令他恐懼的妖異深藍,但也吞噬了他。

而他,竟覺得黑暗如此親切。

「Yasuko!」

「覆言!」

莫覆言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見Angel和Sabrina哭花了妝的大臉特寫,心臟先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視線拉遠,看見後頭方慕白俊秀的臉,一雙溫和充滿呵護之情的眼註視著自己,頓停的心臟才又重新跳動起來。

「你們兩個睡前要記得卸妝啊……」他微笑道,伸手想推開姊妹的頭,卻覺得手好像灌了鉛似的,異常沈重。「慕,你怎麽說服司冠讓你在我家過夜……」

「覆言,這裏是醫院。」方慕白嘆了口氣,續道:「你睡了一天一夜。」

聞言,莫覆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擡眸四巡,直到在自己左上方看見點滴瓶後,才相信這是事實。

他動了動,腹部窒悶的疼痛感令他皺眉。昏去前的記憶也隨著痛楚陸續回籠。

連帶想起──

「尹士堯人呢?」

「警察局。」方慕白的表情古怪,介於同情與發笑之間。

莫覆言訝然,低喃重覆了一次。「他在那裏幹嘛?」

「這個──」方慕白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就像引爆彈,Angel、Sabrina也先後噗哧大笑。

「沒想到小堯堯拿下眼鏡之後就像是綿羊變成雄獅,真的嚇到人家了。」Sabrina笑說。「Angel,要找個比你看起來還兇狠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你說那什麽傻話,傻不隆咚,這話是人家要說的。」

不指望這兩個又要吵起來的大家夥,莫覆言轉向方慕白。「發生什麽事?」

「士堯在帶你回Mask的路上被當成強擄女人預謀犯罪的嫌疑犯,有人報警,所以──呵呵呵……」

「怎麽會這樣?」

「他那時候的樣子,也怪不得別人誤會,你把他弄得很狼狽──眼鏡壞了不說,臉也被你抓傷,你知道,他沒戴眼鏡是什麽樣的臉,人長得高頭大馬,而你當時,又是女裝打扮,呈現昏迷狀態……」

不必好友繼續,莫覆言也想象得到當時的情形。如果原因不是他,莫覆言知道自己也會笑出來,但──

「別擔心,」方慕白走上前輕拍急欲起身的莫覆言。「司冠已經去幫忙了,你不要緊張,只是一點點小誤會;再說尹士堯自己是律師,他知道怎麽處理──」

才說到這,病房門開,一陣碎碎念的聲音搶在人之前飄進病房──

司冠和尹士堯先後走了進來,後者低垂著腦袋,沒有跟誰打招呼。

「……我說你好歹是個律師,竟然打警察。算你好運,打的是我以前認識的小鬼──吶,你學弟我替你領回來了。」最後這句話是對方慕白說的。

方慕白吃驚:「你說打警察?士堯?」

「你讓他自己說。」跟著忙了一整天,還得按捺脾氣跟最不對盤的警察打交道,司冠口氣極差。「沒我們的事了,走人。你們也是,都回去休息。總不能Yasuko不在Mask就不開了吧。」

司冠說得沒錯。莫覆言附和,並請Angel和Sabrina今晚暫代他的工作,又交代幾句後兩人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方慕白和司冠離開。

病房內只剩莫覆言和尹士堯兩人,與昨晚相似的沈默降臨。

人真的是很容易習慣的生物,莫覆言心想。

幾乎每天到Mask點杯酒,坐上兩、三個小時才離開的人,不在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一坐定,泰半的時間裏,他的視線只跟著他移動。

從一開始不適應地回瞪,到後來的習以為常,不過是個把月的事。

而現在,尹士堯從進門,就沒有和自己對上一眼,莫覆言發現自己竟然覺得有點寂寞。

「為什麽打警察?」

尹士堯遲疑了會,才開口:「沒什麽。」

「和我有關?」莫覆言推測,眼角餘光註意到他的拳頭瞬間收緊,心裏有了明白。「你可以過來一點嗎?我好像沒辦法起來。」他哄騙。

尹士堯不疑有它,乖順地走近床側,依照莫覆言第二個要求,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

「你還好嗎?」

兩人距離拉近,莫覆言看清楚他臉上的傷,驚訝不已。「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的吧。你的臉──我到底做了什麽?」

「沒什麽。」

「再讓我聽見一句『沒什麽』我就把你踢出去。」莫覆言沈聲。「我是說真的。」

尹士堯抖了下,少了眼鏡的他根本看不清楚東西,明明很無辜的表情卻因為瞇眼的動作變得很兇惡,讓人有下一秒會死在他手裏的錯覺。

只有知道他溫馴無害的人才看得見底下的真實。

「再過來一點點。」

「不用了,我這樣就可以──」

「過來!」

椅腳磨擦地面,發出喀喀喀的聲響接近病床。

這家夥,非得他用命令句才肯照做嗎,真是。

「你還沒說為什麽打警察。」

「沒——」想起莫覆言剛才的威喝,尹士堯連忙閉上嘴巴搖搖頭表示。

莫覆言伸手托高他下顎,臉頰、額頭和鼻梁抓痕鮮明,有些傷口表面有凝固的血珠,優碘和青紫的顏色交錯重疊,讓尹士堯少了眼鏡變得兇惡的臉多添殘暴的成分,駭人指數飆高。

「你的臉還真不是普通的精彩。」食指指背輕撫他的臉頰,感覺傷痕的起伏與微熱。

尹士堯明顯地抖了一下,卻沒有避開。

尹士堯擡掌覆蓋臉頰上的手,小心翼翼地磨蹭了幾下,沒有感覺到對方的抗拒,才敢放膽握住。

「我現在看起來應該很糟糕。」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Angel是不是有幫他卸妝?莫覆言忽然擔心起自己的外表。

「我沒戴眼鏡,」尹士堯努力瞇眼,還是模糊。「看不清楚……」

「那就好。」莫覆言放心,忽然一道黑影壓向他。「不準靠過來……」溫熱的額頭抵上他的。

「昨天晚上……我很抱歉嚇到你,但我真的想吻你,我……問了自己不只一次,但還是想靠你更近、更了解你,就算你是男的我也——」未盡的話語被莫覆言捂去。

莫覆言更順勢推開他。

「不要再說下去。」他苦笑。「我不行,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只有你接不接受我的問題,我認為我最好的選擇就是你。」尹士堯重新抓回他的手。「覆言,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莫覆言很想就這麽直接了當拒絕,如果他能,如果尹士堯握住他手的雙手沒有因為等待他的回應隱隱顫抖。

拒絕不了,但理智的一面也清楚,自己若是接受,對尹士堯並不公平。

他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仍跟過去攪得一團亂的自己。

「充其量,我只是幫過你一點小忙,根本不值得你一直放在心上,」明知道尹士堯視線不清,莫覆言還是忍不住回避瞇成細線的眼,拒絕看他。「就算是你真的想當白鶴、想報恩,昨天也已經算是了,比起來,你對我做的遠遠多過我對你做的。」

「不是為了報答。從一開始我就已經說得很清楚。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麽,就算中途有過遲疑,但這些日子——特別是經過昨天之後,我更確定,是的,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比起律師,你更適合做社工人員,小堯堯——」

「我是認真的,」尹士堯打斷他刻意的打趣,握住不放的手不自覺添了力道。「也請你認真地看待和回應,覆言。……不要再躲我了。我雖然遲鈍,對自己的感情、對你的情緒卻非常清楚。」

仿佛被識破了什麽,莫覆言抽回被握的手,翻身側躺。

尹士堯雙臂抱胸,凝視著前方病床上模糊的黑影。他知道,這次自己如果不說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就當他卑鄙也好,耍心機也罷,選擇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再度表白自己的感情。

從事律師這行,從無數的談判間,他學會人性。他很清楚,此時此刻,只有不知道他過去發生什麽事的自己,才有機會陪在他身邊。

人性是很奇妙的。有時候,寧可將自己的袐密與陌生人分享,也不願告訴最好的朋友。盡管心知肚明自己需要被安慰、被同情、被憐憫,也不希望給予這些的是對自己最了解的朋友。

面對陌生人,意外地會讓自己覺得安心許多。

他一度埋怨自己不如學長跟莫覆言的交情深厚,甚至無理取鬧地嫉妒;但這時候,他慶幸自己之於他的陌生。

這讓他有可趁之機。

「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

「你需要的。」尹士堯起身,落坐床榻,伸手探上莫覆言的髮,柔軟如絲的長發滑過指間,觸感極佳。「別再逃避,你說過,人生就是不停的戰鬥——」

「那是從書上看來的。」

尹士堯莞薾。「跟我說過這句話的你有多耀眼——你一定不知道,但就是那時候,我記住你了。之後遇到挫折的時候,就會想起曾經有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拍我的背,要我正面看待事情,要我無所懼地面對戰鬥,讓那個豪氣積極的莫覆言回來好嗎?允許你自己坦率一點?讓我們試著一起走下去?」

他每說一句就靠近床上的人一點,說到最後,幾乎整個人側躺在莫覆言身邊。

等了好久,還是看不見莫覆言的臉,更別說是回答。

然而,當尹士堯大膽地擡手輕輕搭在莫覆言腰上時——

他沒有推開。

尹士堯等了一會,才收臂將人圈進懷中,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吃,多吃一點。你太瘦了。」尹士堯將滿滿一盒的炒牛肉推到莫覆言面前,後者正專心地翻閱腳邊堆高的雜志。

翻完《Play Boy》換《遠見》,看完《遠見》接《Forbes Asia》,在抓起第五本《聯合文學》時,被尹士堯攔截。

「還我。」莫覆言伸手。

尹士堯搖頭。「專心吃飯,不然會消化不良。」將雜志放在自己旁邊的空椅上,脅持「書」質。「吃完再還你,隨你愛看多久都可以。」

兩人的關系在莫覆言出院後可以說是前進了一大步,而依例下班後又到Mask串門子的尹士堯不小心向小姐露了口風,一群在旁邊喊米粉燙的小姐們立刻吆喝廚房準備紅豆飯,成為Mask當晚的特別甜品。

想當然爾,氣得媽媽桑Yasuko跳腳,開朗、體貼的迷人形象破滅,參與其中的小姐們被罰得口吐白沫。

似乎是因為這次住院被醫生檢驗出輕微過勞的跡象,Angel和Sabrina氣得要求輪值分工,Mask由他們三人排班共管,莫覆言負責午夜到淩晨的時間。

為了配合他的上班時間,尹士堯通常是下班後帶著晚餐到莫覆言家中一起用餐,又或者是約在外頭吃飯,之後親自送莫覆言到Mask上班,才回自己家休息。

如此疼寵的護花行徑,教Mask的小姐又羨又妒;當然,也成了莫覆言被調侃的原因。

發現對桌的人眼神不時飄到自己旁邊,似乎還不死心的樣子,尹士堯苦笑。

「東西不合你胃口嗎?」

「不……很好吃。」莫覆言多吃了幾口以茲佐證。「抱歉……」這聲道歉不是敷衍,而是真心。

莫覆言是故意利用看雜志減少彼此交談的時間,而且做得十分明顯,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尹士堯認為他是個無趣的男人,讓他對自己生厭,主動離開。

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能讓他覺得安心且溫暖的尹士堯;但他可以確信,只要尹士堯決定離開,自己絕對不會留他。

「……你看的雜志真多。」尹士堯忽然說。

「這是必須的。」莫覆言道,看見胡蘿蔔的瞬間,眉頭略皺。「總要知道客人在想什麽,還要能與對方交談,多方涉獵各種不同的知識有助於跟客人應對,這是基本功。」

「不準挑,把胡蘿蔔吃下去。」尹士堯邊說,又挾了一口胡蘿蔔炒蛋放進莫覆言碗裏。

只見他細致的眉頭一皺,「你讓我覺得,我給自己找了個媽。」

「不,你只是找了一個以照顧你為樂得男朋友。」尹士堯坦言道。

聞聲,莫覆言不由自主紅了臉。

這個男人真不是普通的表裏不一。莫覆言暗忖。

自從接受他的感情後,原以為老實木訥的男人搖身一變,竟變成了隨時隨地都能說出甜言蜜語的情聖!

更可怕的是,他本人毫不自覺!一度說得他臉色窘紅還當他是發燒,急得要送他去醫院掛急診。

「不要再挾給我!」莫覆言連人帶碗側身,拒絕尹士堯又挾過來的豬排。「我已經吃飽了。」

「太少了。你才吃了半碗飯。」尹士堯不認同。「鳥吃得都比你多。」

「最好是。」莫覆言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以為扮成女人很容易嗎?天生的骨架到底騙不了人,如果沒有刻意節食瘦身維持體態根本沒辦法。」

「扮成孕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他的提議立刻得到一記狠瞪。「你知道嗎?有個知名模特兒的臨終遺言是『神啊,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想知道吃飽是什麽感覺』——你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步上她的後塵。」

「多謝提醒,尹律師。」莫覆言哼聲,倒是挾起剛才被突襲空降到碗裏的豬肉排,想象是尹士堯的肉,狠狠地咬了一口。「我會胖都是你害的。」

「我會負責。」尹士堯笑道。「心甘情願的,你真的太瘦了。」

聽!又是甜死人不償命的情話!

莫覆言並不是一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男人。

雖然兩人交往之後,晚餐大多是尹士堯張羅過來,但後續的清理工作,莫覆言都會主動去做。

尹士堯並沒有阻止,有時陪在一旁看他洗碗,有時會站在他身邊幫忙擦拭。

「幹嘛一直這樣看我?」莫覆言忍不住問了,實在不懂他為何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我洗碗的姿勢很奇怪?」

「沒有,只是——」尹士堯頓住,雙手抱胸打量他好一會,才開口:「我忽然想到,我好像還沒看過你卸妝後的樣子。上次在醫院,我沒有眼鏡,你又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我是不懂化妝品,但你不能改在出門前化妝嗎?」

「你知道多少男人在看見女人卸妝後的臉就逃之夭夭嗎?」

「你的意思是,卸妝後的你面目可憎?」尹士堯盯視莫覆言的側臉,微瞇著眼似乎是在試著想象他素顏的模樣。「真的嗎?」很認真地追問。

「就算不了解化妝品,你多少也想象得出來化妝品造就了多少化腐朽為神奇的奇跡。」

尹士堯歪著腦袋想了想。「我看更多的是化神奇為腐朽。當你認不出眼前的一○九辣妹是你妹妹的時候,得到的將是為了平息她的怒氣,得付錢讓她買更多把自己塗黑的化妝品的懲罰,還被專櫃小姐當成不良黑道脅持未成年少女,強迫她打扮企圖逼她賣淫。」

莫覆言甩去手上的水漬,拉低他的眼鏡。「你妹不準你戴眼鏡?」

「她以看我被人誤會成黑道分子為樂,我想除了我媽會真的擔心我誤入歧道之外,其他的家人都等著看笑話。」尹士堯推回眼鏡,表情十分委屈。

「……你沒戴眼鏡的時候其實還不錯。」莫覆言轉頭,繼續洗他的碗。嘩嘩的水聲模糊他的聲音,但還在可以清楚聽見的範圍。「算是……非常性格的長相吧,真的。」

「你是第一個沒被我嚇到的人。」

莫覆言「哈」地笑出聲:「我想那是因為你被我害得很慘——是不是這個原因讓你想找到我?」

「那件事讓我記得你。」尹士堯繞過莫覆言走到另一邊,接過他遞來的幹布,開始擦碗。「畢竟那時候我看清楚的只有部分的你,但印象深刻,很遺憾當時沒有留下你的姓名,一股沖動讓我很想找到你,想看清楚你的模樣,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年。」

「你很死心眼。」

「嗯,經常被這麽說。考大學的時候決定要念法律。念法律系的時候就決定要考律師,一旦下了決定就很難改變,或者應該說還沒有改變過——真的不能讓我看你卸妝後的素顏?」

「尹先生,你跳tone跳得太快了吧?」怎麽又回到老話題上?

「說真的,我很好奇你怎麽把自己打扮得那麽像女人。」尹士堯接過最後一個盤子擦幹,順道抓來莫覆言的手,擦拭上面的水珠,凝視塗著熏衣草紫指甲油的手。「我甚至想象過幫你擦指甲油的畫面。」

他瞪他。「你要不要順便幫我上蠟除毛啊?」

「咦?可以嗎?」尹士堯擡頭,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哪裏的?」

莫覆言瞇眼,閃出兩道兇光:「你想死嗎?尹大律師。」

「我想嘗嘗你真正的味道……」隔著眼鏡,男人的視線飄落說話的唇,粗糙的食指輕按水潤的下唇。「吃這麽多唇膏會不會鉛中毒?」

莫覆言呵笑:「我不會買含鉛的不良唇膏好嗎。」

「盡管如此,我還是想——」

「魔術師是不會讓舞臺下的觀眾知道他是怎麽變魔術的。一旦被發現竅門,就等於宣告這個魔術的結束。」

因為距離拉近,迷醉在香水帶著體熱發散開來的淡雅香氛下的尹士堯猛地醒神,難過地看著他。

「怎麽了?」

「……沒事。」

當他很好騙啊!好歹也是Mask的老板,從事服務業,怎麽會察覺不到他的情緒變化。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回了句「沒事就好」,便草草帶過。

詭異的沈默降臨,兩人都感覺到了,但為著各自的理由選擇回避不再追問,話題突然打住的靜默充滿教人窒息的尷尬。

尹士堯先有了動作,將身邊的人摟進懷裏,確定他看著自己後,才緩緩俯身含住抹上不褪色唇膏的紅唇。

只有在接吻時,不同於女人的柔軟,充滿彈性的觸感才能讓他意識到自己愛上的是道道地地的男人。

魔術師是不會讓舞臺下的觀眾知道他是怎麽變魔術的。一旦被發現竅門,就等於宣告這個魔術的結束……

尹士堯不知道懷中的人明不明白自己方才說這話的意思。

若不是怕他生氣,再次將他拒於千裏之外,他真的很想說一句話——

我不是臺下的觀眾,我是你的情人!

知道是他的吻,莫覆言沒有排斥,甚至尹士堯不知為何忽然加重力道,他也默默承受。

為了某種程度的明白。

隔著唇膏的吻,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雖然薄卻牢不可破,堅實地劃出讓人無法靠近、碰觸的距離,看不見,卻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因為它,尹士堯觸不到真實的莫覆言;但也因為它,莫覆言才能安心地讓尹士堯留在自己身邊。

尹士堯是個體貼的人。

體貼到就算明知他刻意的保留,也不會罔顧他意願,強硬揭開。

而他,只是個利用他的體貼與感情的卑鄙小人。

明明不確定自己能否回應尹士堯對他的感情,還是以交往的名義困住他。

這只是利用,自私到連自己都唾棄的利用。

他知道,他明白,但他——無法阻止自己這麽做。

他已經一個人太久,久到忘記有人可以依賴可以商量是件多麽幸福多麽安心的事。

就像走在南極冰原的旅人,看見前方一堆篝火,便忍不住上前煨暖,但也清楚不能靠篝火太近,免得燒傷。

尹士堯就像那團火,他為取暖而靠近,停留在可以感覺到暖意的距離,不打算再近一步,更別說是碰觸。

他不想灼傷自己。

一如以往,送莫覆言到Mask之後,尹士堯便驅車返家。

停好車,朝自家大樓走去,忽然手機鈴聲響起,螢幕顯示著「不明來電者」的訊息。

尹士堯按下通話鍵:

「餵,請問哪裏找?」

……沈默。

「餵?」再問了聲,還是相同的沈默。

打錯了嗎?尹士堯聳肩,正要收線的時候,忽然一道低沈如磁石的聲音從話筒傳了過來。

『離開他——』

按在結束鍵的拇指一頓,尹士堯瞪著手機。

『——他是我的。』

「……陳毅?」

對方回以一聲冷哼:『不愧是律師,很聰明。』

「你到底想怎麽樣?」

『不要再糾纏他,離他遠一點。』

「這句話我奉還給你。」尹士堯四周張望,卻找不到可疑的身影。「離他遠一點,你應該不想再回到牢裏去吧。」

對方輕哦了一聲。『你知道我跟覆言的事?呵,倒是小看你了,演技不錯啊,小子。』

「你在哪裏?」

『怎麽?想見我?見覆言之前的男人?』

「你在附近對吧?出來!跟我當面把話說清楚。」尹士堯推測。「難道你現在只要躲在暗處看我和覆言交往就能心滿意足?」

『交往?』手機那頭的陳毅忽道:『你確定是交往?』

「什麽意思?」

『你以為Yasuko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尹士堯握緊手機,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

『那是我取的,為了我可愛的覆言,當然,幾年不見,他更懂得打扮、變得更美麗了,不再像以前那麽青澀……』

「你說夠了沒!」無法不介意,尹士堯動氣,邁步尋找陳毅的蹤影。「放手讓他自由吧,這你欠他——」

話還沒說完,尹士堯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逼近。

本能地迅速轉身!

「你——」

強烈的鈍痛襲中他後腦。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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