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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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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76

徐行愕然,半是起疑半是忌憚地擰起眉盯著徐程,冷漠到十分不禮貌,連一向元氣清朗的聲音刻意冷淡下來時,聽起來格外硬碴不好惹,“關你屁事。”

徐程沒料到他脾氣這麽差,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沈默一秒後開口試圖循循善誘引導徐行:“小行,你就沒有覺得奇怪的時候嗎?”

“為什麽呂英和徐乾,什麽都依著你和徐竹,偏偏在你喜歡男人這件事上態度這麽堅決?”像是怕徐行耐不住性子打斷自己的話,徐程的語速很快,就連換氣也沒有太久停頓,不給徐行插嘴的機會,但臉上看透一切的得勢笑容卻讓徐行越看越不舒服。

“小行,你忘了你初中以前,呂英和徐乾每年春節都帶你去陵園看的那個女人的墳嗎?還叫你磕頭是不是?別急著否定我的話——你七歲那年,就在陵園門口,見到過我的,對不對?你去捉蟋蟀玩,在樹下摔了一跤,是我扶你起來的,還問我,那個碑上的漂亮女人,是不是我的妻子。”

“你明明那時候就記得我,怎麽會現在不記得,徐行。”徐程看著徐行的臉色變得糟糕,意味不明地瞇眼輕笑了下。

徐行的確記得。那是他七歲跟著徐父徐乾、徐母呂英春節時去老家陵園的時候,那個時候徐竹都才剛上幼兒園,走路還走不穩呢,可徐父徐母一次也沒帶過徐竹一起去陵園。起初徐行問起時,他們解釋說,是因為徐竹年紀太小,吵鬧起來不合適,所以不帶。

但幾乎是他有記憶開始,徐父徐母就耳提面命讓他遠離大伯徐程,像家裏常年束封著的一條敕令,不允許有半步逾越雷池的舉動。

可七歲的男孩兒,正當對什麽都有好奇心、瘋跑起來狗都嫌的年紀,他乖乖隨著徐父徐母的示意給舒婷的墓磕頭,很快又耐不住性子跑開了,不想聽父母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嘟囔囑咐。

他對這個家中禁忌一般的“大伯”的存在是顧忌而好奇的,以至於他被徐程伸手從草坪裏拉起來、看清楚徐程的臉時,沒有第一時間跑開,而是大著膽子帶著點童真的玩鬧惡意問徐程:“媽媽爸爸說,你是我的大伯,躺在那個碑下面的是我大伯母,也是你的妻子,是這樣嗎?”

他一見到徐程,就總是忍不住想起舒婷,想起在錄像帶裏的那個靈動溫柔、讓他下意識覺得親切的女人,以至於他惡劣地想從徐程臉上看到些關於愧疚傷心或者懊惱羞慚的表情。

原本是來找徐乾要錢的徐程,此時看到面前這張眉眼依稀透出幾分熟悉的漂亮臉蛋,片刻的凝視後卻忽然變了主意。

他並沒有如徐行所願地露出絲毫羞愧神色,只是漫不經心地順著徐行的手指往舒婷墓碑的方向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徐行這顯得有些冒犯的問話,蹲下身有些生疏地用手指揩掉徐行臉上的灰,表情盡可能和善地反問他:“你幾歲了?”

“我七歲啦!”徐行眉眼彎彎地笑起來,最喜歡聽大人問他這個,但又想起徐父徐母的叮囑,連忙收斂笑容,神情嚴肅地小聲說,“我上學早,現在是二年級的學生,不是一年級的小朋友。”

徐程聽著他的話,心裏卻沒有半分觸動,敷衍地笑了下,沒有要接著徐行的話陪他聊那些無聊的小孩話題的意思,“那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你爸爸媽媽在你面前說我壞話,不想讓你和我見面……”

他話音未落,卻遠遠地傳來呂英喚徐行的聲音:“小行——又跑哪兒去玩了。”

不等他站起身,徐行受驚地蹦了下,連忙轉身頭也不回地繞開擋住他和徐程身形的大樹,飛快地朝呂英跑過去。

徐行沒有向徐乾和呂英提這件事,對於幾歲的小孩來說,做出這樣違背父母叮囑的事是一樁大錯,他不敢承認,也不敢同父母主動提起,後來年紀稍長,知道徐程是被抓進牢裏、做過傷天害理的壞事的人後更不敢提,悄悄地將這唯一一次碰面藏到了心底。

他原以為隨著歲月的流逝,自己會徹底忘掉這節外生枝的事,然而時隔十數年,今天陡然撞見主動找上他的徐程,他還是能清晰地回憶起當年回到家後的心有餘悸和後怕。

可是當初的意外埋在他心裏的疑惑,如今卻難以抑制地萌芽探出頭,讓他不得不多想。

——例如呂英明明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著開明思想的高中語文老師,為什麽唯獨對自己喜歡男人這事這樣如臨大敵,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走這條路是和徐程一樣誤入歧途還是別有隱情?可是為什麽他只要和徐程一樣喜歡男人,就默認他一定會走向和徐程一樣的不歸路?

——為什麽初中之前他每年春節回祖父母那邊時,一定要跟著父母去陵園祭拜那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大伯母,而明明跟著他一起看過所有舒婷錄像帶的徐竹卻幾乎沒有去過?

——還有呂英曾經和他講述舒婷是如何被徐程害得抑郁而死,卻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她的孩子,那個在舒婷的錄像帶裏、被她用濃厚愛意包裹托起的孩子,現在又在何處?

徐行心亂如麻。以往他只是偶有疑惑,卻從來沒深思過的蹊蹺之處,如今卻好像都聚攏作一團雜亂的毛線球,指引著他去一一拆明真相。

徐程觀察著徐行怔忪出神的神情,知道他有被自己的話觸動,正要開口再引導徐行,卻見徐行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看也不看他地毫不猶豫地按亮了熄滅的屏幕,顯示出已經撥好的當地派出所轄區的電話號碼,果斷地按下了撥號鍵。

“餵,您好,請問是C市A區的派出所嗎?對,警察叔叔你好,我想報警,嗯嗯放心沒有被詐騙,我下國家反詐中心的App了。但是我現在走在路上好像碰到一個搞傳銷的人了,他在試圖給我洗腦,我的地址是……”

徐程臉上的平和表情有一瞬的撕裂,終於是壓抑不住難以置信和慍怒質問徐行:“你這是做什麽?”

徐行握著手機往後飛快地退了幾步和徐程之間拉開快兩米的距離,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合理維權。你離我遠一點,我不想見到你,也不信你的鬼話,你再不走,就去當著警察叔叔的面說說你為什麽拿了我爸媽的錢出去賭債不還,你要是敢對我動手就是尋釁滋事。”

徐程氣急敗壞:“徐行!你是故意裝傻不想認我是嗎?你肯定是猜到什麽,你不敢面對,不敢承認對不對……”

“我有什麽不敢承認的,”徐行毫不露怯,甚至咧嘴朝徐程笑出一口白牙,“我喜歡男人怎麽了?也比你這個騙婚拋妻棄子、花天酒地一大把年紀還找年邁的爹媽要錢的人渣好吧?”

徐程怒極反笑,原本想和徐行打感情牌的耐心和想法悉數消散,以至於他索性拋棄所有循循善誘的話術,“我再是你嘴裏說的人渣,你也是老子的種!是老子當年忍著煩躁和惡心射 出來的東西!沒有我,你還以為能有現在的你站在這兒嗎?!你以為我怕等警察來?那就等警察來了去做親子鑒定,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種!”

徐行臉色一變,垂在褲側的左手陡然握成拳,青筋暴起,但他呼吸急促地起伏再三,還是沒有被徐程這突如其來的一通給激得失去理智,連最後一點和徐程周旋的耐心也告罄,冷笑一聲:“少在這裏發瘋了,有病就去治,我沒時間和你耗。”

徐行厭惡地擰起眉,他對待陌生人即便說不上熱絡,但也不會輕易甩臉色,這是他第一次對旁人用這樣粗魯不禮貌的視線。

他正要轉身就走,被緊追上來的徐程一把拽住手腕,條件反射地擡手一甩,竟然沒能甩得開,緊接著便是徐程擡手往他後腦的發上拽,試圖按著他往身側的墻上摜。

徐行臉色差到極點,顧不上什麽尊敬長輩友好待人,擡腿一個側踢猛踹在徐程胸口,瞬間迸開的狠重力度逼得徐程連連踉蹌幾步險些重心不穩跌坐在地。

“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徐行臉上所有情緒都化作煩躁,暗淡燈光映照下的眼神像蟄伏在暗處伺機以待的狼,冷而狠仄的目光盯得人渾身發冷,不等徐程再說什麽,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順著這條路快步出了巷子。

徐程沒有緊追不舍,擡手看了看掌心的東西,摸出手機低頭發了條消息。不知過了多久,從他來時的那條小路不緊不慢走過來一個穿著條紋半袖的男人,駐足在徐程身後,低聲問他:“怎麽樣?”

“他不肯認我。”徐程搖了搖頭,轉身向男人攤開手掌,“不過有這個,算是意外收獲了。”

“他肯不肯認你不重要,”男人的視線落到他掌心,意味不明地一笑,“他一個毛頭小子,認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要護著他那位肯認才算。”

……

徐行甩開徐程,隨便找了家便利店坐下,不出三分鐘,轄區派出所的電話就打了回來,詢問他剛才緊急掛斷電話是不是有意外。

方才被徐程拽住頭發的後腦還有些隱隱作痛,徐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揉後腦一邊客氣回答:“不好意思,他現在跑了,我沒能留下他的聯系方式,打擾你們了,抱歉。”

幹警很敬業地留了他的聯系方式和個人信息,囑咐他一定要註意自身安全,之後如果再遇到傳銷詐騙不要自己貿然行動,還表揚了他第一時間聯系警方的做法,反而弄得徐行有些慚愧。

好不容易和警察叔叔做好保證、掛斷電話,微信裏跳出消息提醒,是幾分鐘前幾條餘鶴的信息,大致是詢問他有沒有回家,雖然語氣和話都是餘鶴一貫的冷靜沈穩風格,但字裏行間都能看出他的擔憂。

徐行心裏一甜,立馬撥了個電話給餘鶴,但電話接通時卻是宋筱筱的聲音。

“餵,您好?這裏是餘鶴的助理,有事可以先和我說。”

“……筱筱姐。”徐行沈默幾秒,從耳邊拿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剛剛好到九點,“鶴哥現在還在拍戲嗎?”

“嗯嗯,他才拍完上一條就拿著手機在發什麽消息,喝了口水就被叫去接著拍下一場了,這是最後一場,不NG太多的話,九點半之前就可以收工,你有什麽急事找他嗎?”

“沒。”徐行想了想,補充道,“他待會兒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已經安全到家了,等他回了酒店再給他打電話。”

“好的。”

徐行在便利店坐了十五分鐘,喝完一杯速溶咖啡才起身換了條人流量大的路回出租屋,這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他一路上都有留意周遭的環境,徐程應該沒有再跟過來。

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始琢磨起徐程發瘋似的那些荒唐滑稽的話裏包含的信息。

徐程甚至能說得出去做親子鑒定這種話,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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