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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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考前一天,徐行買了票回去,餘鶴開車送他去高鐵站,走前賴在副駕駛抱著餘鶴又親又啃、黏糊了半個小時才依依不舍地下車進站。

但他和父母的關系還僵持著,不敢直接殺回家門,只能先訂了個離他弟學校近的賓館住著。

按他原來高考時候家庭的規矩,他弟考前是拿不到手機的,他也沒辦法聯系上徐竹。

好在他弟和他都是一個高中,本校學生幾乎全部留在本校考試,不用去外校考試,按他記憶裏看,學校在高考那天為了秩序,也只有正門能進校,他高考那天早上早點去門口等著大概率就能找到他弟。

徐行早上七點不到就到了高中正門門口附近的花壇等著,這時門口已經站了不少送考的學生家長了,校外拉了一圈警戒線,校門口站著兩位面容嚴肅的持槍武警,凝重緊張的氛圍頓時籠罩在周圍大片區域裏。

事實證明,兩兄弟還是有點默契在的。

徐行一眼就從茫茫考生潮裏揪出了他弟,還有一左一右挽著他弟胳膊的爸媽,他弟夾在中間像一株生機勃勃的冒頭小草,還是頗有點姿色的帥草。

徐竹一擡眼就精準地對上徐行望過來的視線,眼睛一亮,下意識掙開被爸媽雙雙挾持的手臂,想朝徐行跑過去,但他又猛地想起什麽,小心地擡頭看了看爹媽,小聲說:“哥來給我送考了……”

其實不必他說,徐父徐母就已經看到了徐行,兩個人臉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神色變化,徐父表情陰沈得更明顯,帶著點徐行已經很熟悉的“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父母兩人停下腳步沒說話。

徐竹想著自己這兩天高考,是在家裏前所未有的地位最高的時候,不亞於小王子一樣的存在,因而猶豫了兩秒,十分硬氣拽了拽自己的書包肩帶,語氣堅定說:“我去找我哥啦!”

說完,不等爸媽發話,他就屁股著火似的竄出去,奔到了徐行面前。

“哥!”徐竹笑得臉上簡直要綻開花兒來,在徐行面前還蹦了一蹦。

“黑色簽字筆、塗卡筆還有尺規用具,都檢查好沒?”徐行擡手輕輕霍霍了兩把他的頭毛,斂回和父母堪堪相匯了幾秒鐘的視線,落在徐竹臉上,“你有點鼻炎,進去要是空調吹得流鼻涕,一定要馬上舉手示意監考老師,別憋著結果影響考試啊,進去之前水別喝太多了,上個廁所再進考場。”

“哎喲我知道啦!”徐竹用力地點點頭,“剛剛爸媽還在跟你一樣叮囑這些,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來了。嗯,還有什麽不會的就放著,簡單題一分不丟,中等題全部拿下,難題能賺多少是多少,人難我難,人易我易,我知道的。”

“對。”徐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跟我一樣心態好得爆棚,快進去吧,加油,放松一點考,但是也別太放松,等你考完帶你去吃大餐!”

“好嘞,你中午要回家一起吃飯嗎?”徐竹看著他,臉上明晃晃地表達著期待.

“去考你的,快去。”徐行不答,按在他肩上的手輕輕推了一把,“加油。”

徐竹點點頭,回身朝不遠處並肩而立的父母揮了揮手,挎著書包進學校了。

徐行垂在褲邊的手指難忍緊張地搓了搓褲子,最終還是擡步往父母的方向走過去,在他們面前一米的位置又停下,動了動唇輕輕出聲:“爸、媽。”

徐父先哼了一聲,繃著臉厲聲道:“你還知道回來!不是翅膀硬了死不認錯、要自己去闖天下的時候了?現在知道回來了?”

徐母拽了拽徐父的衣袖,徐父頓時噤了聲,臉色雖然不好看,但也沒說更多傷人的話。

“小行,”徐母輕輕嘆了口氣,望著面前這個快兩年沒見,似乎又長高一大截的男孩,微微紅了眼眶,“父母都是為了你好,不想你去走歪路,你現在回來。媽媽也希望你是真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只要你知錯就改,爸媽是不願意……”

徐行動了動唇,有些艱難地澀聲道:“媽,同性婚姻前兩年都合法了。我……改不了。”

徐母話音一滯,徐父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壓抑著音量怒目圓睜道:“你改不了就別說是我兒子!我們養不出你這種不學無術、走歪門邪道的混賬東西!”

這反應同當年他得知同性婚姻法案正式實行之後,興高采烈地去和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向得到的反應相差無幾。

當時他是覺得不解、驚愕還有委屈,不明白為什麽明明社會都已經承認的性向,在自己家卻不能得到認可,尤其是他父母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家裏的氛圍一直都相對融洽開明,不然也不會養出他和他弟這樣一對活寶性格的兒子。但唯獨在同性戀這一話題上,諱莫如深。

如今仍舊是這樣的情況,在他靠自己的努力證明自己有很好的學習工作能力,即便沒有父母的支持也仍然能做到相對的經濟獨立之後,仍然得不到任何認可。

他不再委屈愕然,只是會無奈,以及……直覺裏感知到的一絲奇怪。

現在的徐行比當初意氣用事時要成熟了些,或許也有在餘鶴身邊待了這麽幾個月耳濡目染的緣故讓他也多了幾分穩重,並不急著反駁父親的叱責,也不急著同他們辯駁出誰是誰非。

他們尚在考場外站著,這不是個適合談論的地方。

徐行沈了沈氣息,盡可能語氣平和地看著徐母的眼睛提出請求:“媽,小竹還在學校裏考試,這件事……回去之後我們再說,可以嗎?”

高考的幾天,即便是走讀的學生也會留在教室裏午休。按徐行當年高考時候父母的特殊待遇,是會在早上送考之後,趕回家把飯菜做好放進保溫桶裏,中午帶去學校給兒子送飯。

一方面是不想在學校門口鬧得太難看,一方面現在是要以高考的徐竹為重心,徐行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激化和父母之間的矛盾從而影響到弟弟目前最重要的考試。

“沒有商量的餘地……!”徐父眉頭緊鎖,大手一揮就是要拒與徐行交流的意思,被徐母再一次拉住了。

“小行,”徐母眉目間流露出幾分疲憊,“你那個大伯,這幾天回來了。”

徐行一怔,足有半分鐘才回憶起來她話裏這個“大伯”是何許人也。

在他有記憶開始,每年春節都會跟著徐父徐母一起回爺爺奶奶家去看望兩位長輩。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住的是沒有電梯的老樓,連上下樓梯都不方便,但父母幾次提出要接他們來家裏一起住,他們都不願意,只是握著徐父的手、喊著他的小名盈著淚一個勁說:“已經很對不起你和小英了,別為我們操心了,我們不去,你們好好過你們自己的生活……”

小英是對徐母的昵稱。

那時候母親剛懷上弟弟徐竹幾個月,父母總是會沈默片刻,徐父默默地用紙巾給奶奶擦淚,徐母則抱著才幾歲的徐行在旁邊不說話,半晌才嘆息一聲輕輕推他一下,說:“還記得媽媽在家裏怎麽教你的嗎?去給爺爺奶奶說新年快樂。”

四歲的小徐行便眨眨眼,乖乖巧巧地從徐母腿上跳下來,也不扭捏,眨巴著純粹幹凈的大眼睛看看兩位長輩,一只手拉過爺爺的手,一只手拉過奶奶,奶聲奶氣地說話:

“爺爺奶奶不高興是因為小行沒有說新年快樂嗎?那小行現在說哦,奶奶不要傷心啦!爺爺奶奶新年快樂!小行以後長大了賺大錢,帶爸爸媽媽和你們一起去好漂亮好漂亮的地方玩!”

長輩便摸摸他的腦袋,塞給他幾百塊錢壓歲錢,哽咽著說“好孩子”。長輩覆雜的眼神彼時的小徐行看不懂,但很明白怎麽哄老人開心。

年後,徐父徐母會帶著小徐行去陵園,帶他去其中一座墓碑前獻上一束花後會叫他磕個頭。碑上的照片裏是一位笑容格外明朗好看的漂亮女孩,小徐行見了覺得親切,並不抗拒,照徐父徐母要求的做了之後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分鐘便被徐母牽著往離開的方向走。

“媽媽,剛剛那個石頭上面的姐姐是誰啊?她好漂亮啊。”小徐行仰起頭充滿好奇欲地看著徐母,“為什麽她的石頭前面就只有我們送她的花?”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徐母溫柔地蹲下身摸摸他的腦袋,略一遲疑,摸出手機調出裏面保存許久的一個視頻給徐行看。

視頻裏的人儼然就是墓碑照片上的人,視頻裏的她笑臉盈盈,看起來才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身淡黃碎花裙,固定好鏡頭後回了沙發上坐著,光裸白皙的腳踩在柔軟地毯上,手指微搭的小腹處微微隆起,漂亮的面容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感染著看視頻的人也不由露出一個笑。

“Hello~寶貝你好,這是媽媽和三個月大的你的合影,你前段時間有一點不太聽話,老是讓媽媽吃不下東西,吐得苦水都要出來啦,真是個小壞蛋。”她話語微嗔,但臉上的笑容卻是格外溫柔的,“但是這兩天你是不是感覺到媽媽不舒服了呢?乖了好多,晚上睡覺也變香了,媽媽很開心。還有六個月就要見到我的寶貝啦,你要在媽媽肚子裏加油長大哦!”

小徐行明顯有所觸動,目不轉睛地盯著視頻裏的女孩,小聲說:“她笑起來真好看呀。”

徐母握著他的手,語氣認真道:“那是你的大伯母。如果我們不來看她,就沒有別的人來看她了,她會寂寞的,你要記住她,不可以忘了她。”

“那大伯呢?為什麽我沒有看到過他。”

“……他做了壞事,被警察帶走了。以後你也要記住,不能做傷害欺騙別人的事。”徐母收起手機,站起身牽著小徐行往外走。

他們剛走到陵園門口,就遇到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面色頹靡憔悴,徐母下意識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小徐行面前,徐父則擰起眉將妻子護在身後,語氣不善地問:“你來做什麽?當初錢給你了,你自己承諾過不會再回來糾纏爸媽了!舒婷被你害死了你還嫌不夠嗎?非得讓她死後也不得安生是嗎?”

若是拋卻那些胡茬和黯淡神色不看,男人的五官生得斯文耐看,面容和徐父有幾分相似,在聽到徐父氣勢洶洶的質問也不生氣,反倒是看起來很無辜地一笑,和徐父對峙了片刻,說了些什麽,小徐行沒有聽懂,只隱隱約約捕捉到“孩子”“變態”“外面的人”幾個詞,他有些害怕地往徐母身後藏了藏,但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往男人臉上看,後來被徐父抱起來快步離開時,趴在徐父肩頭轉頭小聲問徐母:“那是誰啊?”

徐母看了一眼徐父,過了幾秒才維持著溫柔笑容回答小徐行:“論輩分呢,你該叫他大伯的。但他是壞人,做了很多很壞很糟糕的事情,傷害了很無辜的人。你要記住,以後不論他來找你做什麽、說什麽,都不要聽信,也不要跟他走。知道嗎?”

“知道!”小徐行用力點點頭,還拍著胸脯向徐母保證,“不能跟著陌生人離開、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我記得很清楚啦!”

“真乖。”徐母笑著摸摸他的臉。

後來隨著年歲見長,徐行也見過這位不知名的“大伯”幾次,兩三次是在過年回爺爺奶奶家,一次是他周末從學校回到家,都以不愉快和大伯的悻悻而去結尾,他和徐竹一直都很討厭這個親戚。

再後來,徐行出櫃坦白時,徐父勃然大怒時罵他的話是:“你怎麽能走上他的路!!!”

這個家中禁忌的存在一般的“他”,是指那位大伯。

他這時候才從父母的痛斥聲中知道支離破碎的實情——當年,大伯徐程是在和男人交往的期間隱瞞家裏,相親同大伯母舒婷結婚。

婚前他表現得風度翩翩,溫柔可親,對新婚妻子愛護關懷,連家務都不讓她多做,除了在夫妻親密事上不主動以外,在舒婷心裏幾乎是完美丈夫的形象,叫舒婷心甘情願辭去自己本有光明未來的工作,專心備孕,想孕育兩人的愛情結晶。

但舒婷想不到的是,徐程所有的溫柔面具在她懷孕六個月後逐漸撕碎——她發現自己的丈夫開始夜不歸宿,甚至幾次帶著不同的年輕男人回來,說是朋友借宿,但晚上卻是與“朋友”一起睡在客房,留她一個人忍耐孕期的所有辛苦與難受,直到她某次夜晚,手腳浮腫疼得忍不住淚意,推開主臥門想去找徐程,卻發現她的丈夫正和帶回家的男人在外面客廳上翻滾做著讓她惡心不已的事。

起初,徐程怕她沖動打胎,賭咒發誓、下跪痛哭求取原諒,舒婷心軟,信了他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但直到她艱難生下孩子後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徐程只是拿她當傳宗接代的生育機器,她的價值,在誕下兒子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在徐程心裏消耗殆盡。

舒婷患上了產後抑郁癥,她眼睜睜地看著徐程變本加厲,不僅不顧她和幼子,甚至當著她的面,帶男人回家上 床,在她難以忍受地痛聲斥責時對她拳腳相向。

背叛、暴力與虛假的愛意,都凝成巨石,滾滾落下,錐得舒婷血流如註,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撕裂開血淋淋的窟窿,任風穿透。

她最終選擇了在寂靜的夜晚、無人知曉的淩晨,從寒風淩冽的樓頂一躍而下,纖瘦的身影像一只絕望的蝶,翩躚地濺開血色,實現生命裏最後一次自由。

她的遺書和日記被徐父徐母發現並悄然留下,而徐程被警方找去做筆錄時卻是一問三不知,漠然得仿佛這個悲戚喪生的女孩同他沒有任何關系。

徐程消失了一段時間,父母兄弟都找不見他,直到他再回來時,才知道他被在外勾搭的姘頭設套染上賭癮,不得已回來找逐漸年邁的父母要錢,幾乎將這個家鬧得天翻地覆。

徐行理解父母的忌憚與固執思維,但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認為如果自己是同性戀,就也會走上同樣的路。

他是他,徐程是徐程,他們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沒有任何必然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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