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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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之後，國家慢慢放開了，現在街上不僅僅只有國營的商店，路兩邊還有一些小商小販在擺攤賣東西，或是自家院子裏種的菜，或是自己養的雞。
這些周行家裏都不缺，是以，他只看了兩眼就轉開了目光。
每隔一段路就停放著一輛二八杠的自行車，周行倒是看了兩眼。
一路走著，時不時就能看見墻上紅色字體寫的“實行計劃生育是每個公民應盡的光榮義務”這些宣傳計劃生育的話。
受小女兒“熏陶”，周行現在基礎的字幾乎都認識了，以前他還只認識拼音和少數幾個字的。
他看著這些標語，心裏不禁有些慶幸。
還好他結婚早，如果這時候結婚的話，那只有一個孩子了，沒有個孩子陪在身邊，那他和李知安現在不得孤獨死。
搖搖頭，周行帶著李知安繼續往前走。
雖說是漸漸放開了，但開的起大商店的還是少數，因此周行還是帶李知安去了國營百貨商店。
這些年，這裏面的構造也改了很多，現在已經有三層了。
一層是最多人買的，都是些日用百貨。二樓是自行車、手表這些比較貴的東西，三樓是什麽他還不知道，懶得上樓梯，一直沒上去過。
這次，他倆還是在一樓轉悠。
轉完了吃的，又去轉用的，轉來轉去，李知安有些膩了。
這地方這些年她不知道來了多少次，什麽東西在什麽地方她記得清清楚楚的。
“怎麽了？”見李知安還是蔫蔫兒的，周行就湊過去問道。
“都看過很多次的，沒什麽的好看的了。”李知安低聲說道。
“那去二樓看看？”周行帶李知安過來，就是想讓她出來走走，散散心。
想了想，李知安點頭同意了。
於是兩人又往樓梯那兒走。
這樓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周行非常自然的拉住李知安的手，兩人一前一後地上樓。
二樓比起一樓要空曠很多，人也少了很多。
入目都是一排排二八杠的自行車，或者縫紉機，然後就是不遠處櫃臺裏擺放整齊的手表。
兩個人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四處轉著，也不管一邊售貨員的表情。
“……周行”李知安不知道看見什麽，有些猶豫地叫了他一聲。
“嗯？”周行轉過頭看她一眼。
“你買個這個吧。”說著說著，李知安居然笑了出來。
周行順著李知安手指的方向看去，楞了楞，然後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她指的是一輛三輪車，估計也是知道沒什麽人買，這裏也只有一輛而已。
“我買這個幹什麽？”周行拍了拍三輪車的坐墊。
“你可以運雞出去賣啊！”李知安一臉認真，就是眼裏的笑怎麽都藏不住。
“那玩意兒弄的邋遢死了，我找麻煩才去弄。”
這些年慢慢放開了，他也不再藏著掖著，經常和李大牛拖著板車運雞出去賣。那兒玩意兒不金貴，雞就算拉屎在上面他也不算心疼。哪至於買一個三輪車去運雞？
“還不是看你拖車那麽累……”李知安嘟囔道。
“行，看你這麽心疼我，那就買下來！”
“你說真的？！”李知安猛地擡起頭，驚訝的看著周行。
她就是故意捉弄周行的啊！這個三輪車買了，的確沒什麽用。
“真的，今天就把它買下來。”周行認真點點頭，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可是買了沒有用啊！”李知安倒是急了。
“誰說沒有用的，以後咱倆上鎮上來，你不想走，我不就可以帶上你嗎。而且以後那倆孩子去鎮上讀中學了，不也可以帶著他們去學校嗎，省的走那麽多路。”
剛開始他還覺得李知安真會打趣他，現在倒覺得買下它是個不錯的選擇。
聽了周行的解釋，李知安想了想，也同意了。
於是兩人毫不猶豫地朝一邊回臺前的售貨員走去。
“那個同志，那個三輪車怎麽賣？”周行朝售貨員比了比那邊的車。
“二百六，要張自行車票。”售貨員的態度還可以。
周行想了一會兒，覺得不算太貴，就是手裏沒有票，於是他點了點頭，就走開了。
現在雖說慢慢放開了，那啥公社制也廢除了，但由於國家整體比較貧困，所以票證還是沒有廢除，現在買東西還是要票。
對於這一點，周行只覺得頭痛。他錢是不算太缺的，可票實在是缺。
“沒有就不買吧。”李知安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說道。
“……去曼曼那看看吧。”
本來倒是買不買無所謂的，後來想買了又買不到，現在倒是一定要買了。
也有段時間沒看見女兒了，李知安也有些想她了， 所以立即點了點頭。
雖說他們是周清曼的爹娘，但也不好空手去女兒家，他們倆又去下面買了些東西去了女兒家。
因為陳林江爹娘都是工人，所以他們一家人都住在分配的房子裏，前些年還是有些擠，後來陳林江兩個妹妹嫁人以後家裏倒是寬了很多。去年陳林江當了主任，廠裏就給分了一個屋子，正好周清曼又懷了，就搬了出去，現在他們一家四口住。
也是巧了，這兩人到的時候，正好陳林江他娘也在。
“妍妍，來到奶奶這兒來。”陳林江他娘背對著兩人對小孫女張開手，並沒有看見這兩人。
“姥姥……姥姥！”一歲多的陳愛妍看見了門口的李知安，張開小嘴叫著。
“不是姥姥，我是奶奶啊，妍妍，到奶奶這兒來。”陳林江他娘拍拍手。
“姥姥……姥姥！”陳愛妍依舊張嘴叫著。
陳林江他娘這才意識到什麽，回頭一看，是周行夫妻倆，便站了起來。
“是親家啊。”她笑了笑。
這些年雖然她跟兒媳婦娘家人來往不多，但越跟周清曼相處，她就對她爹娘多一分好感。
以前她還有嫌棄兒媳婦出身農村，後來倒是覺得農村人的壞習慣她是幾乎沒有，讀過書，長得漂亮，不僅愛幹凈，還很勤快，在供銷社幹的也好，有不老少她的老姐妹在她跟前誇態度好。
這幾年，她娘家也是好了很多，在鎮上賣雞，也是掙了不少錢。她弟弟也爭氣，居然考上了滬市的大學，這前途杠杠的。
而且他大伯還是鎮上中學的老師，大伯娘家裏也是有底子的。
這樣說，她娘家人倒是沒給她拖後腿，不像別人家的兒媳婦，盡拿婆家的錢去貼娘家。
後來周清曼一進門就給她生了個孫子，現在又生了個孫女。
現在陳林江他娘是越來越喜歡周清曼，因此她對周行和李知安的態度也是熱絡了些。
“嗯，是，曼曼還沒回來？”周行也笑了笑。
按理說周清曼今天應該是休息的。
“哦，今天她有個同事請假，她去頂班了。”陳林江他娘笑著說道 “親家，別站在門口了，進來坐吧。”說著她將屋門完全推開。
周行便帶著李知安進了屋子。
因為陳林江當了主任，分的房子蠻大，除去堂屋，還有三個小房間，又因為分到了一樓，還帶個小院子。
“你們坐，我去倒杯水。”陳林江他娘將凳子拉出來 “妍妍，去看看你姥姥、姥爺啊！”
她還沒說完，就看見陳愛妍踉踉蹌蹌地跑到李知安懷裏，不停叫著“姥姥姥姥”
“喲喲，瞧這孩子，還認識姥姥呢！”陳林江他娘笑了一聲。
李知安也感到驚訝，從陳愛妍出生，她們就只見過兩面，而且那時候陳愛妍還小，應該是不記得的。
不過她也沒問出來，畢竟她跟女兒的婆婆又不熟。
她笑著將外孫女抱起來放在腿上，然後捏捏她的臉。
這孩子不怎麽像周清曼，長的像陳林江多一些，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雖然李知安跟這個外孫女接觸不多，但也許是冥冥之中的血緣關系，祖孫倆很快就熟了起來，陳愛妍更是直接撲進李知安的懷裏。
旁邊周行跟陳林江他娘有些尷尬地聊著天，說完了聊天必要的那幾句，就幾乎是沈默的。
好在周清曼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她見到爹娘也很驚訝。
“爹娘，你們怎麽來了？”
“嗯，來鎮上買些東西，順便來看看你。”周行笑了笑。
“你們坐，我去做飯，今晚就在這兒吃。”周清曼立馬說道 “媽，你也在這兒吃。”
媽，這是叫陳林江他娘。
李知安默默看了眼女兒，沒說話。
“我就不吃了，你弟晚上還得去上晚自習，我得回去做飯。”陳林江他娘擺擺手 “行了，親家你們就在這兒吃，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啊！”
婆婆這麽說了，周清曼就沒再留她，順路送了幾步，又進了屋子。
“妍妍，把屋裏的糖拿出來給姥姥、姥爺吃。”周清曼提著菜進了廚房。
陳愛妍雖然個子小，但還是蠻厲害的，周清曼一說，她立馬從李知安懷裏下來，又娘家踉踉蹌蹌地跑進屋子。
“那麽著急幹什麽，再說了，妍妍還這麽小，摔著了怎麽辦？”周行微微皺眉。
他這個女兒從小脾氣就急躁，沒想到都當娘了，還一點沒改。
“我趕緊做飯，你們留下吃。這家裏路平，摔了也沒事。”周清曼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
周行也沒再說話，只是緊緊盯著房門，萬一外孫女摔倒了，他就可以跑過去看。
沒一會兒，陳愛妍雙手窩著一“大”把糖走了出來，然後走到李知安面前。
“姥姥，糖糖！”她雙手遞過去。
是一把大白兔奶糖，這時候是頂頂好的糖了。
李知安拿了兩個，笑著說道:“謝謝妍妍。”
“妍妍，給姥爺吃啊。”這時候，周清曼剛好來客廳拿暖水瓶，順便對女兒說道。
陳愛妍又走到周行面前伸出手。
小孩兒手小，抓一把本來就沒有多少，再加上周行也不愛吃這個糖，他覺得太甜了，所以朝搖搖頭，說道“妍妍自己吃吧，姥爺不吃。”
陳愛妍這才將手縮了回去，然後又將手遞了過去，嘴裏嘟囔著什麽。
周行沒有聽清，還以為是在叫他吃，便又搖搖頭“姥爺不吃，妍妍吃。”
“她是叫你給她剝開！”一邊的李知安有些好笑道。
“……哦，這樣啊。”周行有些尷尬地拿起一塊糖給外孫女剝開然後塞進她的嘴裏。
“元嘉呢，怎麽沒回來？”等外孫女又乖乖坐到李知安懷裏吃糖，周行又對著廚房說道。
“他去他爹廠裏了，晚上他們一起回來。林江今晚得晚些回來，廠裏又接了筆單子。”
陳元嘉在上幼兒園，是去年新建的，離家裏和她上班的地方遠，就一直是陳林江下午接到他廠裏，然後晚上再一起回來。
“哦。”周行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誒，妍妍，把收音機打開給姥姥姥爺聽聽。”廚房裏的周清曼想起最近又新出了一個廣播，趕緊對女兒說道。
陳愛妍聽見媽媽的話，又從李知安的腿上滑下來，跑到屋裏去拿收音機。
“你也是，有什麽說一聲就是了，總是叫小孩跑腿幹什麽，我缺那兩聲歌了？！”周行皺了皺眉，有些不高興。
本來見女兒總是使喚外孫女就不高興，又聽見是開廣播，心裏就更不舒服。
李知安算是迷上了廣播，天天早晚都得聽，一會兒唱這個，一會兒又唱這個，聽得他頭痛。
這也算了，有的時候聽到講故事，連飯也不吃了，也不管他在跟前怎麽說都不聽。
周行現在算是討厭死了這個收音機了。
“讓她幹些活也沒什麽，不能光疼著，平時裏吃的穿的用的，我也不苛待，她喜歡我也盡量給她買。現在孩子好動，在家裏多走走沒什麽的。”周清曼在廚房裏說道。
“那你小的時候我也沒叫你這麽跑來跑去的，你現在不也怪好的？！”周行的臉色還是有些不好。
廚房裏，周清曼只笑了笑，沒有說話。
周行見女兒不說話了，也沒再開口了。
沒一會兒，一陣激昂的音樂聲漸漸傳來，然後就是不知道什麽話唱出來的“農芳，農勞，馬磊……”
周行聽不懂這個，只覺得腦袋嗡嗡響。一邊的李知安倒是有些好奇，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話，就覺得這個歌很好聽。
“農房……”
小小的陳愛妍抱著收音機又坐上了李知安的腿上，然後跟著它唱著。
奶呼呼的聲音伴隨著英氣的女聲響起，這個屋子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這是今年新出的片子，在電視上也放了，叫‘上海灘’，聽別人說，這個還怪好看的。”周清曼剛好出來，將手裏的一盤菜放在桌子上。
“這是香G那邊傳過來的電視劇，好多G片明星呢。”
這地方周行知道，甚至每個沒怎麽讀過書的農村人都知道，那是舊社會被別人搶過去的地方，屬於華國的，但一直都沒有回來。
李知安也知道，何婉跟她講過，但她這是第一次聽見那邊的話，跟這兒的方言一點都不像，跟普通話也不像。
“這麽熱鬧呢！”
周行還沒開口，就聽見了陳林江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就是妹妹在聽，天天都是這個。”隨後又傳來陳元嘉有些不高興的聲音。
“好聽幹嘛不聽這個？你媽媽也喜歡。”陳林江的聲音傳來，隨後他踏進了屋子。
“曼……”他剛開口，就看見了堂屋裏的周行和李知安，於是立馬有些拘謹下來，喊了一聲 “爹，娘。”
“嗯。”周行應了一聲。
“姥姥、姥爺。”陳林江身後的陳元嘉也趕緊打了聲招呼。
“元嘉！”李知安笑了笑。
這些年陳林江在丈人、丈母娘面前總有些不自在，現在也只是幹巴巴大了聲招呼，隨後就沒再說話了。
“廠裏很忙？”周行先開口問了一句。
“嗯……對，最近好不容易接了個單子，都忙了起來。”
近幾年私營的廠子越來越多，他們廠裏的效益慢慢就變差了，單子也是最近拿下來的，就這段時間忙了一點。
“嗯。”周行點了點頭。
“你也註意身體，別太累了。”不然曼曼就很辛苦。
李知安在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
丈母娘看起來比丈人溫柔多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在一起的。
陳林江忍不住在腹誹道，面上卻笑了笑 “誒，我知道的，娘。”
這些年雖然他丈人老是那個不冷不淡的表情，但他丈母娘倒是很好，時不時就給他們拿東西來，要麽是一雙鞋，要麽就是圍巾、毛衣這些的。
所以陳林江倒是很感激丈母娘，同她也稍微親近些。
其實他也很感謝丈人，畢竟他同意讓周清曼嫁給他他就夠高興的了，只不過丈人看起來總是兇巴巴的，他有些不敢親近。
“行了，開飯吧！”
正好這時周清曼又端了幾盤菜出來放在桌子上。
陳林江便進了廚房打了盆水出來 “爹娘，洗個手吧。”
周行沒說話，幹脆洗了手。
李知安抱著外孫女，剛好她嘴裏的糖也吃的差不多了，就順便幫她洗了個手。
等所有人都坐下了，陳林江拿出一瓶酒就要給周行倒。
周行趕緊拖住了他 “不用，我現在不喝酒。”
天慢慢黑了，一會兒他還得跟李知安回家，萬一喝多了就不好了。
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隨著年齡的增大，他的酒量倒是越來越小了。
他真的有點老了，沒有之前那麽年輕了。
陳林江舉著酒楞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丈人以前都喝酒的，現在不接他的酒，陳林江還以為他是對他有意見。
於是他有些猶豫地看向妻子。
旁邊周清曼和他對視一眼，立馬知道丈夫在想什麽，於是說道:“爹不喝就不喝吧，一會兒還得回家，你也別喝了吧。”
瞧著妻子臉色還算正常，陳林江松了口氣，於是坐了下來，將酒放在一邊。
老實說，他一點都不喜歡喝酒，人生中的第一杯酒，還是結婚那天敬自己老丈人。
“爹娘怎麽今天來鎮上了？”吃飯的時候，周清曼突然問道。
她記得平時她爹娘都是一大早上來鎮上的，今天倒是奇怪，大下午的來了。
“哦，我跟你娘準備買一輛三輪車，來找你問問有沒有票。”周行直接說了出來。
總歸這個家也不是她女兒一個人的，還是得跟女婿商量一下。
“票可以，明天叫林江去廠裏問問。不過，你怎麽想到買三輪車？那個東西……該買個自行車的。”她實在有些不敢想象她爹娘騎三輪車的場景。
“一大家子人，買個三輪車也方便一些。”
而且李知安想騎的話也安全一些，剛好有三個輪子，穩當。
見自己爹都這麽說了，周清曼也不再說什麽了。
她老早就叫他爹買個自行車的，免得每次來鎮上都不方便， 但她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直不肯買。
現在想買三輪車，買就買吧，反正也算個車，總比走路好。
於是她轉頭看向陳林江，說道:“你明天幫我爹問問，有沒有自行車票，看看我們用別的票換還是怎麽樣。”
“好，我去問問。”陳林江點了點頭。
廠裏都是工人，發的工業品票多，去問問應該是有的。
眾人不再說話，專心吃飯。
飯後，陳林江陪著兒子寫作業，周行陪著外孫女，周清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叫了一聲李知安。
“娘……”她聲音有些低。
李知安有些驚訝地看著女兒，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
“……你進來”周清曼說完，也不看李知安，徑直進了屋子。
李知安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周行，猶豫了一會兒才跟著進去了。
“哦曼曼給娘打了個圍巾，估計就是把這個給她。”陳林江看了眼丈人，解釋道。
周行點點頭，沒說話。
李知安一進去就看見了床頭櫃上的一個照片，轉頭一看女兒正蹲在衣櫃前拿東西，她咬咬唇，還是走近去看。
是周清曼和陳林江的結婚照，被好好的放進相框裏。
看著照片裏笑得開心的女兒，李知安也忍不住笑了笑。
不經意間，她看見了後面的一個大的相框，裏面放了好幾張照片。
先是他們一家的合照，然後是周行一家的合照，那個時候周清曼還沒結婚。
最後還有一張照片，李知安似有所覺，慢慢伸出手。
……是她和周行的合照。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再弄到一張的。
相框的玻璃框很幹凈，想來是經常擦拭。
李知安不禁將它拿了起來，呆呆看著，眼圈也漸漸紅了。
她突然想起來，下午來女兒家時，為什麽外孫女立馬就認出她來了，還一直抱著她喊“姥姥、姥姥”。
一歲多的小姑娘緊緊抱著她的腿，就像二十幾年前小小的周清曼抱住她的腿，甜甜地喊道“娘、娘”
一滴淚無聲落下，滴到了相片上，順著光滑的玻璃漸漸往下滑。
“這個給你。”
女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知安立馬回過神來，擦了擦眼淚，又將相片上的淚水抹掉，這才轉身看向女兒。
這一眼，她又呆住了。
女兒手上的是一件藍色的毛衣，看起來織的不怎麽樣，但顏色選的很好看。
李知安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它，眼淚又漸漸跑了出來。
“我……我學著打了一件，看起來不怎麽樣，但是……”
簡單的一句話被周清曼說的磕磕巴巴的，她低著頭，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敢擡頭看她娘的表情。
李知安楞楞看著手裏的毛衣，腦子裏卻不禁想起了從前。
“娘、娘，唱歌歌！”
小姑娘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奶呼呼地說道。
她捏捏女兒的鼻子，一臉笑意，隨後便輕聲唱起了她娘唱給她的搖籃曲。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娘的寶寶，閉上眼睛……”
眼淚不停流下，李知安驀地閉上了眼睛。
“娘的寶寶睡在夢中，微微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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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周行家裏都不缺，是以，他只看了兩眼就轉開了目光。
每隔一段路就停放著一輛二八杠的自行車，周行倒是看了兩眼。
一路走著，時不時就能看見墻上紅色字體寫的“實行計劃生育是每個公民應盡的光榮義務”這些宣傳計劃生育的話。
受小女兒“熏陶”，周行現在基礎的字幾乎都認識了，以前他還只認識拼音和少數幾個字的。
他看著這些標語，心裏不禁有些慶幸。
還好他結婚早，如果這時候結婚的話，那只有一個孩子了，沒有個孩子陪在身邊，那他和李知安現在不得孤獨死。
搖搖頭，周行帶著李知安繼續往前走。
雖說是漸漸放開了，但開的起大商店的還是少數，因此周行還是帶李知安去了國營百貨商店。
這些年，這裏面的構造也改了很多，現在已經有三層了。
一層是最多人買的，都是些日用百貨。二樓是自行車、手表這些比較貴的東西，三樓是什麽他還不知道，懶得上樓梯，一直沒上去過。
這次，他倆還是在一樓轉悠。
轉完了吃的，又去轉用的，轉來轉去，李知安有些膩了。
這地方這些年她不知道來了多少次，什麽東西在什麽地方她記得清清楚楚的。
“怎麽了？”見李知安還是蔫蔫兒的，周行就湊過去問道。
“都看過很多次的，沒什麽的好看的了。”李知安低聲說道。
“那去二樓看看？”周行帶李知安過來，就是想讓她出來走走，散散心。
想了想，李知安點頭同意了。
於是兩人又往樓梯那兒走。
這樓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周行非常自然的拉住李知安的手，兩人一前一後地上樓。
二樓比起一樓要空曠很多，人也少了很多。
入目都是一排排二八杠的自行車，或者縫紉機，然後就是不遠處櫃臺裏擺放整齊的手表。
兩個人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四處轉著，也不管一邊售貨員的表情。
“……周行”李知安不知道看見什麽，有些猶豫地叫了他一聲。
“嗯？”周行轉過頭看她一眼。
“你買個這個吧。”說著說著，李知安居然笑了出來。
周行順著李知安手指的方向看去，楞了楞，然後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她指的是一輛三輪車，估計也是知道沒什麽人買，這裏也只有一輛而已。
“我買這個幹什麽？”周行拍了拍三輪車的坐墊。
“你可以運雞出去賣啊！”李知安一臉認真，就是眼裏的笑怎麽都藏不住。
“那玩意兒弄的邋遢死了，我找麻煩才去弄。”
這些年慢慢放開了，他也不再藏著掖著，經常和李大牛拖著板車運雞出去賣。那兒玩意兒不金貴，雞就算拉屎在上面他也不算心疼。哪至於買一個三輪車去運雞？
“還不是看你拖車那麽累……”李知安嘟囔道。
“行，看你這麽心疼我，那就買下來！”
“你說真的？！”李知安猛地擡起頭，驚訝的看著周行。
她就是故意捉弄周行的啊！這個三輪車買了，的確沒什麽用。
“真的，今天就把它買下來。”周行認真點點頭，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可是買了沒有用啊！”李知安倒是急了。
“誰說沒有用的，以後咱倆上鎮上來，你不想走，我不就可以帶上你嗎。而且以後那倆孩子去鎮上讀中學了，不也可以帶著他們去學校嗎，省的走那麽多路。”
剛開始他還覺得李知安真會打趣他，現在倒覺得買下它是個不錯的選擇。
聽了周行的解釋，李知安想了想，也同意了。
於是兩人毫不猶豫地朝一邊回臺前的售貨員走去。
“那個同志，那個三輪車怎麽賣？”周行朝售貨員比了比那邊的車。
“二百六，要張自行車票。”售貨員的態度還可以。
周行想了一會兒，覺得不算太貴，就是手裏沒有票，於是他點了點頭，就走開了。
現在雖說慢慢放開了，那啥公社制也廢除了，但由於國家整體比較貧困，所以票證還是沒有廢除，現在買東西還是要票。
對於這一點，周行只覺得頭痛。他錢是不算太缺的，可票實在是缺。
“沒有就不買吧。”李知安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說道。
“……去曼曼那看看吧。”
本來倒是買不買無所謂的，後來想買了又買不到，現在倒是一定要買了。
也有段時間沒看見女兒了，李知安也有些想她了， 所以立即點了點頭。
雖說他們是周清曼的爹娘，但也不好空手去女兒家，他們倆又去下面買了些東西去了女兒家。
因為陳林江爹娘都是工人，所以他們一家人都住在分配的房子裏，前些年還是有些擠，後來陳林江兩個妹妹嫁人以後家裏倒是寬了很多。去年陳林江當了主任，廠裏就給分了一個屋子，正好周清曼又懷了，就搬了出去，現在他們一家四口住。
也是巧了，這兩人到的時候，正好陳林江他娘也在。
“妍妍，來到奶奶這兒來。”陳林江他娘背對著兩人對小孫女張開手，並沒有看見這兩人。
“姥姥……姥姥！”一歲多的陳愛妍看見了門口的李知安，張開小嘴叫著。
“不是姥姥，我是奶奶啊，妍妍，到奶奶這兒來。”陳林江他娘拍拍手。
“姥姥……姥姥！”陳愛妍依舊張嘴叫著。
陳林江他娘這才意識到什麽，回頭一看，是周行夫妻倆，便站了起來。
“是親家啊。”她笑了笑。
這些年雖然她跟兒媳婦娘家人來往不多，但越跟周清曼相處，她就對她爹娘多一分好感。
以前她還有嫌棄兒媳婦出身農村，後來倒是覺得農村人的壞習慣她是幾乎沒有，讀過書，長得漂亮，不僅愛幹凈，還很勤快，在供銷社幹的也好，有不老少她的老姐妹在她跟前誇態度好。
這幾年，她娘家也是好了很多，在鎮上賣雞，也是掙了不少錢。她弟弟也爭氣，居然考上了滬市的大學，這前途杠杠的。
而且他大伯還是鎮上中學的老師，大伯娘家裏也是有底子的。
這樣說，她娘家人倒是沒給她拖後腿，不像別人家的兒媳婦，盡拿婆家的錢去貼娘家。
後來周清曼一進門就給她生了個孫子，現在又生了個孫女。
現在陳林江他娘是越來越喜歡周清曼，因此她對周行和李知安的態度也是熱絡了些。
“嗯，是，曼曼還沒回來？”周行也笑了笑。
按理說周清曼今天應該是休息的。
“哦，今天她有個同事請假，她去頂班了。”陳林江他娘笑著說道 “親家，別站在門口了，進來坐吧。”說著她將屋門完全推開。
周行便帶著李知安進了屋子。
因為陳林江當了主任，分的房子蠻大，除去堂屋，還有三個小房間，又因為分到了一樓，還帶個小院子。
“你們坐，我去倒杯水。”陳林江他娘將凳子拉出來 “妍妍，去看看你姥姥、姥爺啊！”
她還沒說完，就看見陳愛妍踉踉蹌蹌地跑到李知安懷裏，不停叫著“姥姥姥姥”
“喲喲，瞧這孩子，還認識姥姥呢！”陳林江他娘笑了一聲。
李知安也感到驚訝，從陳愛妍出生，她們就只見過兩面，而且那時候陳愛妍還小，應該是不記得的。
不過她也沒問出來，畢竟她跟女兒的婆婆又不熟。
她笑著將外孫女抱起來放在腿上，然後捏捏她的臉。
這孩子不怎麽像周清曼，長的像陳林江多一些，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雖然李知安跟這個外孫女接觸不多，但也許是冥冥之中的血緣關系，祖孫倆很快就熟了起來，陳愛妍更是直接撲進李知安的懷裏。
旁邊周行跟陳林江他娘有些尷尬地聊著天，說完了聊天必要的那幾句，就幾乎是沈默的。
好在周清曼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她見到爹娘也很驚訝。
“爹娘，你們怎麽來了？”
“嗯，來鎮上買些東西，順便來看看你。”周行笑了笑。
“你們坐，我去做飯，今晚就在這兒吃。”周清曼立馬說道 “媽，你也在這兒吃。”
媽，這是叫陳林江他娘。
李知安默默看了眼女兒，沒說話。
“我就不吃了，你弟晚上還得去上晚自習，我得回去做飯。”陳林江他娘擺擺手 “行了，親家你們就在這兒吃，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啊！”
婆婆這麽說了，周清曼就沒再留她，順路送了幾步，又進了屋子。
“妍妍，把屋裏的糖拿出來給姥姥、姥爺吃。”周清曼提著菜進了廚房。
陳愛妍雖然個子小，但還是蠻厲害的，周清曼一說，她立馬從李知安懷裏下來，又娘家踉踉蹌蹌地跑進屋子。
“那麽著急幹什麽，再說了，妍妍還這麽小，摔著了怎麽辦？”周行微微皺眉。
他這個女兒從小脾氣就急躁，沒想到都當娘了，還一點沒改。
“我趕緊做飯，你們留下吃。這家裏路平，摔了也沒事。”周清曼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
周行也沒再說話，只是緊緊盯著房門，萬一外孫女摔倒了，他就可以跑過去看。
沒一會兒，陳愛妍雙手窩著一“大”把糖走了出來，然後走到李知安面前。
“姥姥，糖糖！”她雙手遞過去。
是一把大白兔奶糖，這時候是頂頂好的糖了。
李知安拿了兩個，笑著說道:“謝謝妍妍。”
“妍妍，給姥爺吃啊。”這時候，周清曼剛好來客廳拿暖水瓶，順便對女兒說道。
陳愛妍又走到周行面前伸出手。
小孩兒手小，抓一把本來就沒有多少，再加上周行也不愛吃這個糖，他覺得太甜了，所以朝搖搖頭，說道“妍妍自己吃吧，姥爺不吃。”
陳愛妍這才將手縮了回去，然後又將手遞了過去，嘴裏嘟囔著什麽。
周行沒有聽清，還以為是在叫他吃，便又搖搖頭“姥爺不吃，妍妍吃。”
“她是叫你給她剝開！”一邊的李知安有些好笑道。
“……哦，這樣啊。”周行有些尷尬地拿起一塊糖給外孫女剝開然後塞進她的嘴裏。
“元嘉呢，怎麽沒回來？”等外孫女又乖乖坐到李知安懷裏吃糖，周行又對著廚房說道。
“他去他爹廠裏了，晚上他們一起回來。林江今晚得晚些回來，廠裏又接了筆單子。”
陳元嘉在上幼兒園，是去年新建的，離家裏和她上班的地方遠，就一直是陳林江下午接到他廠裏，然後晚上再一起回來。
“哦。”周行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誒，妍妍，把收音機打開給姥姥姥爺聽聽。”廚房裏的周清曼想起最近又新出了一個廣播，趕緊對女兒說道。
陳愛妍聽見媽媽的話，又從李知安的腿上滑下來，跑到屋裏去拿收音機。
“你也是，有什麽說一聲就是了，總是叫小孩跑腿幹什麽，我缺那兩聲歌了？！”周行皺了皺眉，有些不高興。
本來見女兒總是使喚外孫女就不高興，又聽見是開廣播，心裏就更不舒服。
李知安算是迷上了廣播，天天早晚都得聽，一會兒唱這個，一會兒又唱這個，聽得他頭痛。
這也算了，有的時候聽到講故事，連飯也不吃了，也不管他在跟前怎麽說都不聽。
周行現在算是討厭死了這個收音機了。
“讓她幹些活也沒什麽，不能光疼著，平時裏吃的穿的用的，我也不苛待，她喜歡我也盡量給她買。現在孩子好動，在家裏多走走沒什麽的。”周清曼在廚房裏說道。
“那你小的時候我也沒叫你這麽跑來跑去的，你現在不也怪好的？！”周行的臉色還是有些不好。
廚房裏，周清曼只笑了笑，沒有說話。
周行見女兒不說話了，也沒再開口了。
沒一會兒，一陣激昂的音樂聲漸漸傳來，然後就是不知道什麽話唱出來的“農芳，農勞，馬磊……”
周行聽不懂這個，只覺得腦袋嗡嗡響。一邊的李知安倒是有些好奇，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話，就覺得這個歌很好聽。
“農房……”
小小的陳愛妍抱著收音機又坐上了李知安的腿上，然後跟著它唱著。
奶呼呼的聲音伴隨著英氣的女聲響起，這個屋子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這是今年新出的片子，在電視上也放了，叫‘上海灘’，聽別人說，這個還怪好看的。”周清曼剛好出來，將手裏的一盤菜放在桌子上。
“這是香G那邊傳過來的電視劇，好多G片明星呢。”
這地方周行知道，甚至每個沒怎麽讀過書的農村人都知道，那是舊社會被別人搶過去的地方，屬於華國的，但一直都沒有回來。
李知安也知道，何婉跟她講過，但她這是第一次聽見那邊的話，跟這兒的方言一點都不像，跟普通話也不像。
“這麽熱鬧呢！”
周行還沒開口，就聽見了陳林江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就是妹妹在聽，天天都是這個。”隨後又傳來陳元嘉有些不高興的聲音。
“好聽幹嘛不聽這個？你媽媽也喜歡。”陳林江的聲音傳來，隨後他踏進了屋子。
“曼……”他剛開口，就看見了堂屋裏的周行和李知安，於是立馬有些拘謹下來，喊了一聲 “爹，娘。”
“嗯。”周行應了一聲。
“姥姥、姥爺。”陳林江身後的陳元嘉也趕緊打了聲招呼。
“元嘉！”李知安笑了笑。
這些年陳林江在丈人、丈母娘面前總有些不自在，現在也只是幹巴巴大了聲招呼，隨後就沒再說話了。
“廠裏很忙？”周行先開口問了一句。
“嗯……對，最近好不容易接了個單子，都忙了起來。”
近幾年私營的廠子越來越多，他們廠裏的效益慢慢就變差了，單子也是最近拿下來的，就這段時間忙了一點。
“嗯。”周行點了點頭。
“你也註意身體，別太累了。”不然曼曼就很辛苦。
李知安在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
丈母娘看起來比丈人溫柔多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在一起的。
陳林江忍不住在腹誹道，面上卻笑了笑 “誒，我知道的，娘。”
這些年雖然他丈人老是那個不冷不淡的表情，但他丈母娘倒是很好，時不時就給他們拿東西來，要麽是一雙鞋，要麽就是圍巾、毛衣這些的。
所以陳林江倒是很感激丈母娘，同她也稍微親近些。
其實他也很感謝丈人，畢竟他同意讓周清曼嫁給他他就夠高興的了，只不過丈人看起來總是兇巴巴的，他有些不敢親近。
“行了，開飯吧！”
正好這時周清曼又端了幾盤菜出來放在桌子上。
陳林江便進了廚房打了盆水出來 “爹娘，洗個手吧。”
周行沒說話，幹脆洗了手。
李知安抱著外孫女，剛好她嘴裏的糖也吃的差不多了，就順便幫她洗了個手。
等所有人都坐下了，陳林江拿出一瓶酒就要給周行倒。
周行趕緊拖住了他 “不用，我現在不喝酒。”
天慢慢黑了，一會兒他還得跟李知安回家，萬一喝多了就不好了。
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隨著年齡的增大，他的酒量倒是越來越小了。
他真的有點老了，沒有之前那麽年輕了。
陳林江舉著酒楞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丈人以前都喝酒的，現在不接他的酒，陳林江還以為他是對他有意見。
於是他有些猶豫地看向妻子。
旁邊周清曼和他對視一眼，立馬知道丈夫在想什麽，於是說道:“爹不喝就不喝吧，一會兒還得回家，你也別喝了吧。”
瞧著妻子臉色還算正常，陳林江松了口氣，於是坐了下來，將酒放在一邊。
老實說，他一點都不喜歡喝酒，人生中的第一杯酒，還是結婚那天敬自己老丈人。
“爹娘怎麽今天來鎮上了？”吃飯的時候，周清曼突然問道。
她記得平時她爹娘都是一大早上來鎮上的，今天倒是奇怪，大下午的來了。
“哦，我跟你娘準備買一輛三輪車，來找你問問有沒有票。”周行直接說了出來。
總歸這個家也不是她女兒一個人的，還是得跟女婿商量一下。
“票可以，明天叫林江去廠裏問問。不過，你怎麽想到買三輪車？那個東西……該買個自行車的。”她實在有些不敢想象她爹娘騎三輪車的場景。
“一大家子人，買個三輪車也方便一些。”
而且李知安想騎的話也安全一些，剛好有三個輪子，穩當。
見自己爹都這麽說了，周清曼也不再說什麽了。
她老早就叫他爹買個自行車的，免得每次來鎮上都不方便， 但她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直不肯買。
現在想買三輪車，買就買吧，反正也算個車，總比走路好。
於是她轉頭看向陳林江，說道:“你明天幫我爹問問，有沒有自行車票，看看我們用別的票換還是怎麽樣。”
“好，我去問問。”陳林江點了點頭。
廠裏都是工人，發的工業品票多，去問問應該是有的。
眾人不再說話，專心吃飯。
飯後，陳林江陪著兒子寫作業，周行陪著外孫女，周清曼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叫了一聲李知安。
“娘……”她聲音有些低。
李知安有些驚訝地看著女兒，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
“……你進來”周清曼說完，也不看李知安，徑直進了屋子。
李知安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周行，猶豫了一會兒才跟著進去了。
“哦曼曼給娘打了個圍巾，估計就是把這個給她。”陳林江看了眼丈人，解釋道。
周行點點頭，沒說話。
李知安一進去就看見了床頭櫃上的一個照片，轉頭一看女兒正蹲在衣櫃前拿東西，她咬咬唇，還是走近去看。
是周清曼和陳林江的結婚照，被好好的放進相框裏。
看著照片裏笑得開心的女兒，李知安也忍不住笑了笑。
不經意間，她看見了後面的一個大的相框，裏面放了好幾張照片。
先是他們一家的合照，然後是周行一家的合照，那個時候周清曼還沒結婚。
最後還有一張照片，李知安似有所覺，慢慢伸出手。
……是她和周行的合照。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再弄到一張的。
相框的玻璃框很幹凈，想來是經常擦拭。
李知安不禁將它拿了起來，呆呆看著，眼圈也漸漸紅了。
她突然想起來，下午來女兒家時，為什麽外孫女立馬就認出她來了，還一直抱著她喊“姥姥、姥姥”。
一歲多的小姑娘緊緊抱著她的腿，就像二十幾年前小小的周清曼抱住她的腿，甜甜地喊道“娘、娘”
一滴淚無聲落下，滴到了相片上，順著光滑的玻璃漸漸往下滑。
“這個給你。”
女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知安立馬回過神來，擦了擦眼淚，又將相片上的淚水抹掉，這才轉身看向女兒。
這一眼，她又呆住了。
女兒手上的是一件藍色的毛衣，看起來織的不怎麽樣，但顏色選的很好看。
李知安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它，眼淚又漸漸跑了出來。
“我……我學著打了一件，看起來不怎麽樣，但是……”
簡單的一句話被周清曼說的磕磕巴巴的，她低著頭，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敢擡頭看她娘的表情。
李知安楞楞看著手裏的毛衣，腦子裏卻不禁想起了從前。
“娘、娘，唱歌歌！”
小姑娘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奶呼呼地說道。
她捏捏女兒的鼻子，一臉笑意，隨後便輕聲唱起了她娘唱給她的搖籃曲。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娘的寶寶，閉上眼睛……”
眼淚不停流下，李知安驀地閉上了眼睛。
“娘的寶寶睡在夢中，微微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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