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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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知安帶著兒子回了娘家。

前幾天說她爹病了,怎麽都得回去看看。

從鎮上供銷社買了東西,李知安一手提著簍子,一手牽著兒子,母子倆慢慢朝李家走去。

半中午的,路上人蠻多,時不時三三兩兩的人走過,或多或少的看一眼李知安。

倒沒有別的,不過是周行到現在還沒有消息,背地裏說幾句自己的猜測罷了。

“周行這幾年都沒個消息,別是出什麽事回不來了吧。”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說道。

“去挖個煤而已,能有什麽事。”另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撇撇嘴。

“挖煤在地底下,一不小心就塌了!煤窯塌了,人立馬就得去西天!”三十來歲的女人瞪大眼睛說道。

“哎呀媽呀,你說的可慎人了!”四十來歲的女人搖搖頭,雙手搓著手臂。

“都是真的,那玩意兒嚇死人”三十來歲女人拍拍她的肩膀。

“咦……那幸虧我沒讓我男人和我兄弟去。”女人拍拍胸口。

“可不是,誰知道他們怎麽想的。”

……

她們的話,李知安一路走過去,聽了個七七八八。

最後,她只是抿了抿嘴,沈默的往前走。

……

“你爹也是老毛病,沒什麽,別擔心。”何婉笑著拉著女兒的手。

李知安瞥了眼屋子,點了點頭。

醫生說李德紹不能見風,像冬天天氣冷,風大,他就一直待在屋裏,沒出來。

“你哥幫你把那東西收拾了一頓,估計得在床上躺一段時間才能好。以後,他也沒那個膽子去招惹你了。”說著,何婉握緊了女兒的手,眼睛又是一紅。

李知安也是楞了楞,才緩緩點點頭。

“我說,那害人的東西早就該死了,這一路數數,可是害了不少人。”

張桂蘭突然嘆了口氣。

前幾天她男人叫上幾個堂兄弟去把那雜種打了一頓,剛準備走,就看見了屋裏角落蹲著的人影。

當時一駭,走過去才看見是那雜種……哦不,李梅的兒子。

十二三歲的一個男娃,瘦的皮包骨似的,看著還沒有人七八歲的男娃高。

也是可憐,娘扔下自己走了,丟給不是親爹的男人,那該死的也真是該死,平時喝酒打牌就算了,李梅跑了之後,一天喝醉了耍酒瘋,把孩子的耳朵都打聾了一只。

投生到這樣的家裏,那個孩子也是可憐。

想著,張桂蘭搖了搖頭。

何婉瞥了她一眼,沒做聲。

她自己的女兒都來不及心疼,還去管別人的事幹什麽?!

那個孩子,也只能說爹娘的惡,報到了他的身上而已。

“這馬上又是一年了,周行……該回來了吧!”何婉輕聲嘆了口氣,摸了摸女兒的額角。

李知安默默低下頭去,也看不清表情。

……

臘月的一天,李知安、張桂花、還有李寡婦,她們三個人坐在周行家的院子裏,一起納鞋。

自從上次李寡婦幫了李知安之後,兩個人就慢慢熟悉了起來,後來就變成了三個人一起。

現在,她們一邊幹活,一邊聊聊天,但是十分悠閑。

一邊的周景琛靜靜坐在凳子上,緊緊挨著娘。

“這小家夥這麽粘你啊?!”張桂花打趣道。

李知安摸了摸兒子的頭,笑了笑。

也是怪了,周景琛從小就愛粘著她,一直到現在還是。

“這孩子跟孩子之間不一樣,你看那大女兒就不咋粘你。再看我,我生了倆兒子都不粘我,整天到處跑,完全看不見人影。”張桂花頭也不擡的說道。

“曼曼長大了,要念書的。”不能總粘著我。

李知安輕聲說道。

“那是,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張桂花附和道。

一邊的李寡婦默默聽著她們聊自己的孩子,眼裏閃過一絲落寞。

剛好擡頭的李知安並沒有錯過她的這一眼神,於是,她問道:“你不高興嗎?”

李寡婦勉強勾了勾唇角,然後搖搖頭。

張桂花倒是知道為什麽,她的語氣裏充滿了同情 “你婆婆還拘著你,不讓你再嫁?”

李寡婦搖搖頭 “沒有……這兩年婆婆倒是幫我找了媒,但對方都沒看上我。有那麽一兩個看上我的,卻都不是什麽好的……”說到這,她臉上帶了點苦澀 “我嫁過一次,年紀又大了,那還有人要……”

張桂花也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了。

三人都沈默了,一時間小院子安靜極了。

這時候,李大牛剛好進來了。

“妹子!”

他一進院子就看見了另外的兩個女人,楞了一會兒,他又跟她們打了聲招呼。

張桂花倒是朝他笑了笑,就是李寡婦稍稍偏頭,看著不是很想搭理他的樣子。

李大牛有些莫名的看了看她,但是他還記得自己來的目的,於是轉開了視線,對李知安說道:“我請了挖井的師傅來,要不給你家也瞧瞧,看看能不能挖個井,這樣你也方便。”

他也是突然才想著挖井的,昨天他娘撐著去打水,結果摔了,那時候他就想著家裏有個井會方便一些,雖然他也不會再讓他娘去打水就是了。剛好他又想起了李知安,於是就過來問問。

李知安當然也想家裏有個井,但她還是擔心錢的事。

看著她這個表情,李大牛就知道她是在擔心什麽,他想了想,說道:“我先幫你墊著,等周行……”

想到了什麽,李大牛沒有再說下去了。

李知安也楞了楞,隨後才回過神來道了聲謝。

“行,明天師傅就來了,到時候來跟你說一聲。”說完了這句話,李大牛就匆匆轉身離去。

他娘還在床上躺著呢,離不了人。

“安安,水開啦!”

周景琛跑到廚房去看了一眼又跑了出來,對李知安說道。

“我去給你們倒杯水。”李知安朝她倆笑了笑,然後進屋拿杯子,周景琛跟在她的身後,一步不離。

張桂花倒是沒看李知安,她看著李大牛漸漸遠去的背影,琢磨了一會兒,說道:“我瞧著那李家的小子就不錯,不如介紹試試?”

剛好李大牛也三十多歲了沒個老婆,應該不會那麽挑才是。

李寡婦卻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張桂花 “大姐,你沒跟我開玩笑吧,不行的!”

“你說,咋個不行了,你倆年紀差不多,又都這麽能幹,關鍵知根知底的,結了婚多好啊!”張桂花不讚成地瞪了李寡婦一眼。

“不是這個……”李寡婦有些為難,猶豫半天,她還是把當年她看見的跟張桂花說了,末了,她說道:“大姐,你就說實話,這樣的男人能要嗎?他就不是好人!”

“大牛哥是個好人!”

李知安剛好端著兩杯水出來,分別遞給這兩人。

“知安說得對,那都是以前了,再說了,男人不都那個德行麽,你跟他結婚了,天天盯著,還能讓他出去打野食啊!”張桂花拍拍她的手“我也是真心勸你的,你現在還能動,那等你以後老了不能動了,又沒個兒子閨女的,你可咋辦?聽姐一句勸,試著跟那小子處處,不管怎樣先結婚,找個伴再說!”

李寡婦臉上還有些不情願,張桂花又對李知安說道:“知安,快跟著勸勸她,不管怎麽說,李家小子可沒結過婚,也沒有孩子,委屈不了她的!”

李知安點點頭 “是呀,大牛哥是個好人!李姐姐,你相信我!”

瞧著這兩人都這麽肯定,李寡婦也只好點了頭 “我聽你們的,先介紹試試。”

“誒,這才對!你說我們女人活一輩子為了啥?還不是為了嫁個好漢,再生幾個大胖小子、老閨女的,男人不一定好,但娃總得有吧,後半輩子可指著他們呢!”張桂花拍了拍自己胸口 “你放心,我這就回去跟他娘還有你婆婆提一提。不是我說,她倆保管同意,這一個隊裏的,知根知底,多好啊!”

於是,這件事算是單方面說定了。等張桂花回去之後,立馬找了兩家人,李大牛他娘聽說有女人願意嫁給她兒子,就算是個寡婦她都沒猶豫,立馬就同意了;至於李寡婦婆婆,她倒還猶豫了一會兒,到最後還是點頭了。

這件事到這裏就是定下來了。具體怎麽樣李知安就沒有多關心,因為周行回來了。

那天天氣不錯,冬日暖陽靜靜掛在天上。

趁著這好天氣,李知安正在曬白菜,準備再腌幾罐子酸菜。

周景琛依舊粘在她身邊,整個人靠在她的大腿上。

一切都是這麽的平常,但就是這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周行突然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李知安都沒有認出他來,因為在李知安記憶裏,周行是一個長的俊的混蛋,而不是面前這個皮膚蠟黃、瘦不拉幾,衣服破破爛爛、渾身臟兮兮的乞丐。

當時,李知安放好了白菜,正抱著兒子曬太陽,突然就有人推門進來,第一眼見是不認識的人,李知安立馬站起來,然後將兒子護在身後,一臉防備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周行也沒料到李知安會在院子裏,一時間也楞在那裏了。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瘦了很多很多的女人,眼睛突然感覺澀澀的。

李知安將男人渾身上下掃了一遍,然後重新對上他的眼睛,這一看感覺有些熟悉,想到了什麽,驀地,她瞪大了眼睛,直直看著面前的男人。

她知道,這就是那個混蛋周行!

他還回來幹什麽?!她都已經這麽累了,現在才回來!

騙子騙子騙子!!!

李知安的眼圈慢慢紅了,整個人都輕輕顫抖起來。

他知道嗎,她一個人這麽累,還被別人欺負!

騙子,混蛋,周行大混蛋!

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想到這裏,李知安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抱起兒子就往外跑。

周行還沒反應過來她就一口氣走了好遠。

看著面前的一捆捆白菜,周行楞了一會兒,立馬追了上去。

剛好李知安也停了下來,她回頭看著周行,臉上又是委屈又是生氣,她咬咬唇,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我要跟你離婚!”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裏竟然都帶了哭腔,憋了好久的眼淚立馬掉了下來,有些幹裂的嘴唇不停開開合合,細看還在不住顫抖。

看著李知安又委屈又傷心的樣子,周行的心狠狠一顫,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好好跟她解釋。

可是李知安是真的不願意理他了,見他要過來,她立馬轉身抱著兒子就走,看樣子是回娘家的路。

周行追了十幾米,發現她越走越快,擔心她摔著了,他就沒有再追,看了看女人瘦弱的身子,他輕輕嘆了口氣,正準備回家收拾收拾再去丈母娘家接她,就剛好對上了自己兒子的臉。

不過四歲多的小屁孩,就那樣靜靜的看著他,臉上連絲毫笑意或者委屈都沒有,按理說他也不記得周行了,所以最起碼他見到周行應該是陌生的、害怕的才對,可他就是那麽靜靜看著周行。

圓溜溜、黑黢黢的眼睛,就這麽可以說的上平淡地看著自己,周行突然皺了皺眉。

……

李知安可以說是哭著走回娘家的。屋裏的幾個人聽見了她的哭聲,都一起跑了出來。

其中,何婉是最先出來的,她立馬抱住李知安,心裏有些慌又有些擔心,語氣卻很溫柔 “怎麽了安安?跟娘說說。”

“嗚嗚……混蛋……那個混蛋周行……周行他回來了……嗚嗚”李知安有些泣不成聲地說道。

明明他沒有回來的時候,她還不覺得有什麽,只是偶爾聽見別人說的閑話心裏有些不開心而已,可現在一看見周行她腦子裏就全部都是那些畫面。

她上工的時候,數家裏薄薄的幾張錢的時候,半夜肚子餓得睡不著的時候,琛琛發熱的時候,還有別人欺負她的時候,背曼曼過河的時候……

她腦子不停回放著這些畫面,遲來的委屈一股腦地湧上她的心頭。

聽見女兒的話,何婉也楞了一會兒,隨後也不禁紅了眼眶。

他可算是回來了!

見女兒哭的傷心,何婉擡手擦了擦她的眼淚,輕聲說道:“外面冷,快很娘進去吧!”

說著她拍了拍女兒懷裏的周景琛,說道:“琛琛,快下來,讓你娘歇一會兒!”

周景琛立馬從李知安身上滑了下來,然後緊緊攥住她的手。

何婉拉起女兒的另一只手,牽著她進了屋子。

……

周行趕緊燒了一鍋水,將自己裏裏外外洗了一遍,等洗完,水都變黑了。沒辦法,他又燒了幾鍋水,總共洗了三次,才算洗幹凈了。

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的不成樣子了,他幹脆直接扔了,然後去櫃子裏找衣服。

和他走的時候一樣,櫃子裏他的衣服還有她的衣服都疊的整整齊齊的,周行楞了一會兒,才拿出一身衣服來穿上。

這兩年多,他一直被拘在那個煤礦,每天就是挖煤,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現在到了家,總有一種不真實感。

他將所有屋子都轉了個遍,看著這些有整齊,又幹凈的屋子,心裏有種十分覆雜的感覺。

他又去院子看了看,這裏跟他走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依舊是一個小雞圈,一片自留地,一間廁所。

不一樣的,就是角落裏的那棵細細的桃樹,還有院子中間曬著的一捆捆白菜。

更重要的,是那口井。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辦到的。

微微擡頭看去,一件件滿是補丁卻很幹凈的衣服晾在曬衣繩上,周行看了幾眼,抿了抿嘴。

他以為他走之後李知安一個人肯定過不好,所以拜托了很多人,多少幫她一些,可沒想到,她居然適應的很好,還學會了很多新的東西。

他以前,倒是小看她了。

又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周行就帶著些錢出門了。

兩年多沒剪過頭發,現在總得剪一剪,不然像個什麽樣子?!

他還得買點東西,不能就這麽空手去丈人家。

他去的是社裏的理發店,裏面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

進去時,剛好聽見他前面去剪頭發的女人說道:“同志,我想把我的頭發貢獻出來。建設社會主義,請問能換多少錢?”

那老頭瞥了一眼女人的頭發,淡淡說道:“為人民服務,六毛錢。”

周行雖然不理解他們為什麽要這麽說,但周行想著,兩年多沒接觸到外面的消息,保不住又發生了什麽事。

於是他走了進去,學著剛才那個女人的樣子,對那個老頭說道:“同志,我也想把頭發貢獻出來,建設社會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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