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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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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白日,厚重的帳帷將天光隔斷在外。帳中點著蠟燭並淡淡的熏香。裊裊煙霧從錯金狻猊的口中吞吐而出。

兩旁並無侍奉的仆從,光義正靜靜地伏案寫字,臨摹的是平日李煜練筆所作的小詞。那些文辭絕不是明麗暢快的,而是浸染著他獨有的清冷惆悵的氣息,像春風裏被吹散如雪的落梅,淒艷又唯美的。光義不緊不慢地臨著,仿佛細細體味著他當時作詞時的心境。

太原戰場大局底定,他只需稍安勿躁,胸有成竹地等待北漢乖乖將降書獻上。

王繼恩退出去的時候,他擡了擡頭,看到劉繼元的瞬間,不能說是不驚訝的。昨日還在城樓上大呼誓死與城共存亡,今日就偷偷摸摸出城投降,態度的轉變未免也太快了。事有反常必為妖,光義有些疑心。

“堂堂北漢國主,紆尊降貴、隱姓埋名親臨宋營,不知有何指教?”

劉繼元恭敬地行了個大禮,不卑不亢地說:“自是真心實意向宋朝俯首稱臣的。還望陛下盡釋前嫌,不要遷怒城內無辜百姓,以及臣的家屬親眷。”

其實對劉繼元,光義心底是惱怒的,他是他北征途中碰到的第一顆頑固的釘子,恨他負隅頑抗不肯投降,折損宋軍千萬將士,消磨宋軍銳不可當之氣勢。

“哼,朕恐將士憤怒之下血戮屠城,昨日已令麾下稍退三裏,國主仍未見朕之誠意乎?”

“陛下以仁德治國,且昨日兩軍陣前宣讀詔書,陛下已許諾保我太原城民無恙,帝王之尊一言九鼎,想必陛下絕不是言而無信之人。”

“那是自然。朕命潘美潘將軍護送你回城,再派通事舍人薛文寶攜詔入城撫慰城民。你看可好?”

“陛下聖明。臣還有一事須稟明陛下。”劉繼元頓了頓,繼續說:“想必昨日在城樓下陛下早已發現,遼國皇帝亦在城中。如今太原成為孤城,此乃天賜良機,臣請率兵活捉耶律賢,將功贖罪。”

光義隱在衣袖底下的右手遽然握緊,果不其然,耶律賢當真在城內。昨日彎弓射下那人的兜鍪,便是要給契丹與北漢一些震懾。耶律賢若在城中,必定下榻在北漢皇宮之內;而重光若為契丹人所擄,多半也安置在耶律賢身邊。

他忍下向劉繼元詢問重光的沖動,點頭道:“如此甚好,你與他相處數月,對其起居習慣、守衛防備應是了如指掌。你若需要宋軍助你,可請潘將軍點兵。”

“謝陛下!宋軍長途跋涉辛苦,又於城下鏖戰數日,臣請於城臺設宴,為諸將士接風洗塵、大犒三軍。”劉繼元說得滴水不漏,竭盡所能展現誠意。一旦倒戈,便再無退路,他所做的,只是盡量取得新主的信任。

“朕正有此意。”光義讚許道,呼王繼恩入帳。

跟隨王繼恩入內的還有一個人影,光義只覺得那種熟悉讓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穿著離別那晚青衫,滿頭青絲只用素帶松松綰起,鬢邊的碎發更襯得他面若冠玉。他就這樣靜靜地低眉斂目玉立在王繼恩身後,仿佛只是晚膳後隨意去壟頭吹了晚風歸來。眼窩上的淡淡青紫色告訴他,他連日來都在驚惶與恐懼中度過,蒼白的臉頰下半分血色都無,腰帶根本紮不緊日漸消瘦的纖腰。數日未見,他覺得他憔悴了許多,這令光義突然湧上一股內疚之情,他虧欠他的,實在太多。

“王繼恩,帶國主下去稍事休息,再命潘將軍率軍秘密護送國主與薛文寶入城,切勿打草驚蛇。傳令三軍,北漢國主已降,今夜便可入城擺宴慶功!”急急將礙眼的兩人打發走,光義疾步走近李煜,用力將他攬進懷裏。

他發狠地摟緊他的雙肩,仿佛是為了一遍遍地確認他此刻正在他的懷裏。他大力地嗅著他鬢發間的清香,那是他過去的日日夜夜中只能在魂牽夢縈的味道。他禁錮地愈發緊了,好似要將他揉進他的骨血中,除非剔骨抽血,沒有什麽可以輕易他們分開了。

他縱然富有天下,他仍是他心頭那顆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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