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脆響，茶水四濺。

王繼恩堪堪躲過了橫空飛來的茶碗，迅速俯首跪地。

“官家息怒。”

王繼恩知道他正在氣頭上，此時說再多也是枉然，一旦牽扯到那個人，任誰也勸不動的。

光義正負手站在大帳深處，燭光搖曳晃動，他的臉色愈發陰晴不定，令下人們難以捉摸。方才拂袖時雖用的右手，但牽扯到受傷未愈的左肩，仍是一陣鉆心的痛楚。

腦中翻來覆去便是探子的那句“公子怕是已落入太原城內的契丹人手中”，竟完完全全容不下其它。

當晚本想帶他去附近的山林中散心，不料不慎洩露了行蹤，引來了遼國派來殺手。毫無防備之下生生被一箭穿肩，然而身體上的痛苦，與失去至愛之人想比，卻算不得什麽。

雖然暗衛及時救走了自己，但重光卻被契丹人擄走。耶律賢此刻恐怕已經在太原城裏了吧。重光若是落入他的手裏，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光義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太原若是城破，城內城外一片兵荒馬亂，他可會安然無恙？契丹人狗急跳墻，若是拿重光的性命作威脅，自己可會妥協？耶律賢若是擄他北上上都，那裏風沙肆虐，與中原隔著茫茫草原，今生可還有機會相見？

腦海中又浮現出那晚他淚水漣漣的樣子，他本來想伸手替他拂去眼淚，卻虛弱地連手都擡不起來。不知往後還能否一一吻去他的淚水，撫平他的眉峰？

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不明白，為何最後他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得了這十萬裏錦繡江山、坐了這至高無上的位置，卻仍是無法護他周全。

那夜星空下他的許諾現在看來就是個笑話。

只是他苦澀的一些些都笑不出來。

此時中軍早已兵臨城下，東西南北四路攻勢猛烈，連綿不絕。太原城仍像是銅墻鐵壁般無法撼動分毫。戰報如雪片般飛來，堆積在他的案頭。

他卻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座椅寬大而柔軟，他修長挺拔的身形深深陷進了椅背裏，從未感到如此疲憊，如此無能為力，甚至連緊握手掌的氣力都沒有。

他在心底狠狠嘲笑著當初意氣奮發，揮師北上，不滅北漢誓不還的自己。那時的狂妄自大，那時的不知輕重，那時的草率決策，才導致了今日太原久攻不下、重光落入敵手的可笑結局。

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看著翻雲覆雨、風光無限，也只有真正坐在這上頭，才知道這肩負著的是萬千黎民的性命與泱泱大國的榮耀。

他若是挺不過去，白白便宜了那些盯著他的位置虎視眈眈的皇親國戚。他沒有一日敢忘記，自己的位子來得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順。那些親王皇子，雖然礙於他的權威與手段，表面上畢恭畢敬，私下底的狼子野心卻也決計瞞不過他去。

再者，軍隊中有頭臉的將領，當年都是與趙匡胤出生入死的兄弟，現下曹彬臣服於自己，這些武將才不得已俯首稱臣。他不敢去想，若是趙德昭登高一呼，究竟會有多少趙匡胤的舊部擁立他為帝，取自己而代之。

若是重光回來了，看到自己這樣潘鬢消磨、衣帶漸寬，一定又要笑話自己了。每次他的重光挖苦他的時候，調笑裏又總是帶著隱隱的心疼與辛酸，這是根植於他內心的敏感與柔軟，讓光義無端端感到無措與悵然。

重光，我聽你的話，要努力加餐飯。不知你是否一切安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