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醒得迷迷糊糊，昏沈沈的好似已經睡過三個月。描金繪錦的帳頂有些炫目，厚重的床帳遮住了外頭的光線，幾乎不辨時辰年月。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汴京皇城的萬歲殿中，然而腦海中光義負傷昏迷的身影那麽清晰刺眼。

心狠狠地痛了一下，翻天覆地的恐懼逐漸侵占了他的四肢百骸，手腳變得綿軟無力。他強迫自己鎮定，現下應該仍在太原附近。密林綿延數十裏，深山伸手不見五指，那些刺客是如何知曉他與光義的所在，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現下應該暫無性命之憂，最要緊的是光義的處境。深山野林中箭傷在身，後又有追兵搜捕，想到昨夜的情形，李煜不由皺緊了眉頭，無端痛恨起那滿天星辰，皓月澄空來。

這邊李煜心急如焚卻不敢輕舉妄動，那邊帳外已經傳來了腳步聲，緩緩在床邊停住了。

有人輕輕挑開帳子，一線耀眼的日光鉆入，李煜不適地微微轉動了下眼。隨即聽到那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再裝睡，我就吻醒你。”他的聲音依稀有點熟悉，帶著笑意，像草原上來去肆意的風。

李煜心中一凜，緩緩睜開了眼睛。那人背手站在日影裏，面目看不確切，嘴角噙著一抹志得意滿的微笑。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乍見耶律賢的時候，李煜是不可能不意外的，不知所措的驚惶，再是心底隱隱的憤怒。

耶律賢看他的目光，就像草原上狡猾的鷹隼打量著已經牢牢握在爪中的獵物。

“重光，暌違多年，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李煜只定定看了他，冷漠地像失了生氣的偶人。

耶律賢絲毫不以為意，自顧自說了下去：“北地苦寒，不若汴京溫暖舒適，妙在山川峻峭，險地風光極好，不知重光游玩可還盡興？”

“自然風物自是壯闊無雙，無奈民風太過野蠻，強擄路人，似尚未開化。”

心中一股郁憤之氣湧上，開口便夾槍帶棒。

“久仰重光才華絕世，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契丹臣民大多不識漢字，重光若不介意，還請不吝賜教。”

“你擄我來此便是想請我主持貴國文治教化？”李煜冷哼道。

“你若想在這幹點別的，我自然奉陪的。”耶律賢臉上浮現出捉狹的微笑。

李煜只作不聞，別開了頭去。

“你已昏睡了快二十個時辰，不起來吃點東西麽。”說著作勢上前要扶起李煜。

李煜見他欺過來，下意識地用衾被裹緊了身體，縮到帳幔深處去了。泛著水光的重瞳戒備而驚怒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耶律賢見他抗拒，也不強求，只轉身端了盛粥的瓷碗，坐在床沿上，微笑看著他。

“沒胃口。”李煜只將頭埋在雙臂之間，悶悶地說。

“乖，不吃東西怎麽等到見著大宋皇帝的那天？”

耶律賢輕描淡寫，李煜驚得擡起雙眸，有些兇狠得看著他，對方卻只淺笑不再言語。

“。。。。。。廷宜。。。。。。你。。。。。。把他怎麽樣了！”李煜又憂又懼，加之過去一日粒米未進，胃裏泛起惡心，不由劇烈咳嗽起來。

耶律賢放下瓷碗，正想幫他拍背順氣，伸出去的手就被李煜“啪”的一聲拍開。闃寂殿中的驟響格外刺耳，兩人都有片刻微微驚愕。

耶律賢的父親是契丹遼世宗，自小金尊玉貴，又極有心計。侍從面對他時都戰戰兢兢，大臣也是畢恭畢敬，何時被人如此嫌惡過。此時平白受了李煜一掌，訕訕收了手，起身背著李煜站在床邊。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將勉強射入殿中的日光盡數遮擋，雖然看不清臉色，但是李煜可以感受到他的不悅。

半晌，耶律賢冷哼一聲：“你們的人死傷過半，剩下不是被生擒便是自盡，你說大宋皇帝應該在哪？他又能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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