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倒吸了一口涼氣。

“陛下方得天下，時局未穩，千萬要以江山社稷、黎明百姓為重，務必遠離酒色啊！”

光義額頭扣地，深深伏拜下去，瑟瑟寒風裏巋然不動，好似雕像一般存在。

多美漂亮的話！好一個“江山社稷”，好一個“黎明百姓”，朕的三哥何時如此牙尖嘴利了，開口天下興亡，閉口為君之道，還什麽“時局未穩”，恐怕你自己便是政局動蕩的罪魁禍首吧。

趙匡胤暗地裏將銀牙咬碎，卻說不出一句反駁或責難的話來，光義只消一句便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而他，作為一位仁慈重德、從善如流的帝王，只能擺出一副虛心納諫的姿態。

死的是不是他心愛的女子倒是其次，後宮三千佳麗多一個少一個他又不會在意。只是光義竟然囂張到連自己的寵妃都可以堂而皇之、毫不猶豫地射死，這樣公然藐視皇權的行為才是讓他怒不可遏、恨不得痛下殺手的原因。

“晉王仗義執言，朕心甚慰。”雖然趙匡胤的聲音還算平穩，眾臣卻不難聽出狠狠壓抑的怒氣。

“死的不過區區後宮嬪禦，諸位不必驚慌。朕又豈能為一介女子傷了臣子忠心？三哥快快請起。”

光義在諸臣驚愕的目光中施施然起身，仿若剛才射死的並不是絕世紅顏、天子寵妃，而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野兔子。

揚鞭策馬的聲音再度響起，侍衛大臣們又投入到激烈的狩獵競技中去，爭先恐後地在天子面前展示自己精湛的騎射技藝。花蕊夫人的暴死不過是秋狩中小小的插曲，很快被追名逐利的眾人拋諸腦後。

眼前依舊是塵土飛揚的狩獵場，奔騰馳騁的馬匹與人群，耳邊依舊是喧鬧的喝罵與馬蹄聲。李煜在混亂的人群中找尋著光義的身影，他想看進他的眼裏，看清楚裏面有沒有哪怕一絲悔恨或憐憫。

不知為何，光義好似在故意躲避李煜的目光，他控韁縱馬，拉弓射箭的姿態英武颯爽，箭無虛發的精湛技藝不時博得人群的歡呼與讚賞。

他不明白。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替他完成心願的男人，為何一夕之間用這樣殘酷的方式撕碎了自己的諾言。哪怕他推托說力所不能及，他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恨他。讓一個懷有希望、自由高傲的女子絕望地死去，他如何狠得下心！

李煜頹然坐倒在樹下，手臂緊緊環住膝蓋，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汲取溫暖。奔馬揚起的塵埃、如潮的歡呼吶喊，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消逝模糊。

而不遠處大臣的議論卻像刁鉆圓滑的小蛇鉆入他的耳中。

“顧兄，你說這花蕊夫人無端端怎麽惹到了晉王。”

“誰知道呢，也許得不到的好東西就要毀去。”

“顧兄你別開玩笑了，晉王哪會為了區區女子觸怒官家？”

“唉，林兄，你我相識多年，愚兄也不瞞你。依愚兄之見，多半是為了立嗣的事。。。。。。誒誒，晉王往這邊來了。。。。。。”

一陣沙沙的響動，那兩人漸行漸遠了。

李煜依舊坐著沒動，身下的草尖戳著肌膚癢癢地疼。有人在背著他樹旁坐下了，李煜覺得嗓子澀澀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何況，他還能說什麽呢。

背後的人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重光，你若是多信我一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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