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山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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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翻來覆去地練習一首曲子,他與他心知肚明。

大多時間,光義在彈,李煜便在一旁靜靜地聽。李煜沒問,光義也就很有默契地沒有提。

若說昨夜的指法還略顯生疏,今天已經可以稱得上登堂入室了,李煜不得不暗暗嘆服。

“唔,這個宮音不純,你右手的中指是不是滑過了附近的商音?”

每次衷心誇讚的時候,光義總是不甚在意地嗯一聲。久而久之,李煜便只挑錯處說了。像光義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平日裏讚賞與恭維應是聽得多了。

“哦,這樣啊。宮音短促,不細聽倒是察覺不出。”

光義將這小段又反覆了數次,然而此處的銜接轉折總是不盡人意。

“誒誒誒,乏了吧,且聽我彈幾曲。”李煜看他心氣浮躁,屢屢犯錯,便想讓他休息片刻。

“洗耳恭聽。”

北方的冬天日頭很短,不知不覺入夜了。燈油裏添了香料,燭光搖曳的時候有絲絲縷縷的沈水香氣彌散在室內。

光義微微退了開去,騰出琴前的小片坐榻給李煜。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仿佛摟抱在一處般纏綿。

耳廓有些癢,有溫熱的氣流在刮擦撫觸著耳垂,李煜不自覺地稍稍避開。一偏頭,光義的唇那麽近,堪堪擦過他的臉頰,毫無意外的,雪白的肌膚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北上之前就聽聞晉王清俊秀美,待人接物雖然表面上和煦如三月春風,實則陰鷙狠辣、殺伐無情。明德樓上他雖然也隨駕左右,但相距太遠李煜看不真切。只覺得黑壓壓一片公卿貴胄中有一道目光清明銳利,暴露其下讓李煜覺得被拆筋剝骨、體無完膚。大概便是位高權重、榮寵有加的晉王吧。

之後的晚宴上他坐在緊靠禦座的位置,而李煜的席次在臨近門口的地方,宮人穿梭往來、歌舞眼花繚亂,仍是沒有機會看清他的樣貌。

直到後來他的面容在自己惺忪的睡眼中放大。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李煜這樣想。

他就像一塊磁石,靠得越近,就越是被牢牢吸引。眸子是純凈的黑色,是深不見底的幽譚,又是暗流湧動的漩渦,李煜就在這樣的對視裏,靜靜地不容抗拒地跌入一個溫柔的陷阱,或是一個有著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幻夢。

在這對捉摸不透的瞳仁裏,李煜清晰地看到自己,與其說是驚愕不如說是局促的臉,清澈見底、一覽無餘,沒有別的什麽了。

“唔,師傅彈琴,徒弟自然要看得清楚才好。”光義一臉無辜地看著害羞的李煜:“重光不會介意吧。”

李煜恍惚了一會,醒轉過來後馬上偏回頭去,只一副心無旁、專註撫琴的樣子。琴從案上被李煜抱下來,擱在盤坐的雙腿上。微微俯首,鬢邊垂下幾縷柔軟的發絲,堪堪遮擋住了緋紅的臉頰。

勾、挑、剔、吟,一招一式都是如此流暢自然。若說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有些灑脫不羈、收放自如的意思,重光兼有其隨性澹泊而多了幾分嫻雅、謙和的風度。

光義可以想象出他註視指下古琴時,秋水般的重瞳中盈滿了專註與溫柔。自己若是成為重光懷中之琴。。。。。。光義禁不住想。

“哎哎哎,錯了三個音了,就這樣還當師傅,沒得把徒弟教壞了。”光義在李煜的耳邊低低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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