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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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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宴散。馬蹄踏碎了一地瓊瑤。

新得的琴由兩個內侍搬運至禮賢館。

一個內侍臨走前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過得紙箋,遞給李煜,說侯爺看了便明白。

李煜展開紙箋,有淡淡的沈水香氣味,就像執筆之人給人的感覺,氣度儒雅,溫柔和煦如春風。箋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寫著下面一段字:昨夜席上聞卿一曲,方知前人“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誠不我欺。冒昧引為知己,望卿勿怪。寶劍贈英雄,紅妝配佳人,這名琴自然是要酬知己的。

客居汴京,無所依傍,想必極是不易。在下昨夜多次出面替卿解圍,卿必異之。只因人心險惡,恃強淩弱,互相傾軋。如此一遭,小人暫時不會再為難於卿。

在下慕卿才名,惟願與卿知交,盼卿不疑。切切。

朱漆大門的上方懸著兩盞燈籠,風中搖曳的光華將蒼白的紙箋染上一層溫暖柔和的黃。李煜緊了緊肩上的大氅,忽然覺得,汴梁正月的朔風並非自己想象得那般寒冷。

一進入宅內正廳,李煜就問管家小周後回來了未。管家答並未,還說以為侯爺與夫人會一起回來。

李煜皺了皺眉,方才宮宴散後,他本想同女英一並回府,卻被告知皇後這邊的筵席散得早,內外命婦都已經離去。他雖然心下詫異為何女英不等他一道回去,但也沒有深究。眼下宮門已經落鑰許久,女英卻仍未歸來。李煜細細想來只覺四肢百骸都有寒氣席卷而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

自古降國君主的妃嬪媵嬙,年輕貌美者辭樓下殿,成為勝利者的禁臠。倘周郎戰敗,二喬困鎖銅雀臺;石崇失勢,綠珠唯有墜樓明志。不說前代,孟昶暴死,花蕊夫人委身趙匡胤,以全家室。

“侯爺稍安勿躁,夫人可能只是在街道巷陌上稍作停留,才至今未歸。”管家也有些局促。

“你下去吧,更深露重,早些歇息。”李脫力般跌坐在椅子裏,倦倦得擺手吩咐他下去。

李煜攥緊了拳頭,也不敢再大聲辱罵。曾經的他多麽張揚恣肆,歡欣便縱情大笑,悲傷便放聲痛哭,得意便持觴勸酒,從未掩飾也不必壓抑自己的情感。如今寄人籬下我為魚肉,祈望如此隨性的生活卻是奢求了。

妻子受辱的羞恥憤恨,憂讒畏譏的提心吊膽,滅國喪家的沈痛無奈,在酒闌燈炧人散月明的深夜變得無比鮮明,是紮在心間的針芒,是烙在脊背的刺青,折磨得他精疲力竭卻又輾轉難眠。

也許是因為坐在堅硬冰涼的椅上,他睡得極不安穩。

淺夢中仿佛有只溫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淚痕。那方錦帕散發著幽幽的沈水香味,李煜無端覺得安靜平和,永遠不想醒過來。一旦睜眼,他便要獨自面對荒誕的世界。

江南的日子。

他體質虛弱,容易感染風寒。有一次全身高熱,燒得他不省人事,鎮日臥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到女英的手,輕輕地將冰涼的毛巾敷在他的額上。

他覺得舒服,眉頭也漸漸展開。那雙手不厭其煩得為他更換毛巾。他昏睡了三天三夜,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醒來的時候,羅帳昏昏,不辨光景,寢殿裏靜得落針可聞,闃無人聲。

女英坐在腳踏上,上半身趴在床沿,閉著眼,秀長的睫毛下有一片濃濃的黑眼圈。李煜溫柔地笑了笑,憐惜地為她披上了一層薄毯。

毯子觸到她的一瞬間,女英就驚醒了。將醒未醒的大眼還蒙著一層水霧,靈動的眼瞳更顯得水光流轉,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李煜看到她不知所措,笑容咧得更大,用手勾了勾她的鼻子:“怎麽了?看到我活過來,嚇傻了?”

女英定了定神,確定眼前眉開眼笑的人是她昏睡許久的夫君,面上驚喜的表情一閃而過,旋即嘟起嘴,作勢便要打李煜:“你倒是睡得舒坦,平白讓人家擔驚受怕了這許久的,還敢嬉皮笑臉!”

罵聲裏有了哭腔,又像是笑。

李煜匆忙捉住了女英的手,放在唇邊細細吻著。

“你放開!一覺醒來倒成了個登徒子德行。”女英嗔道,稍稍用力想將手抽出來,不料卻被攥得更緊。

李煜含進了小巧的指尖,用舌尖與牙齒吮吸輕咬。女英的手指修長勻稱,時時修剪的指甲光潔圓潤,像海灘上被海水沖刷打磨的珠貝般,玲瓏剔透。

李煜閉起眼,專註地感受著唇齒之間細膩的肌膚與味道。那一刻腦海中想起的,唯有地老天荒。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那些家國天下,野心權欲,兵戈征伐,統統與那時的他、她無關。

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高大的背影,屬於這個帝國最高統治者的,健碩結實的男人身軀。籠罩在這片強勢陰影中的,是一個柔弱嬌小的女子身形,被牢牢地禁錮在男人胸前臂間,作著無力的反抗掙紮。

“女英。。。。。。女英。。。。。。”李煜痛苦地呢喃著,突然發覺,被淚水浸濕冰涼的臉頰上有溫熱柔軟的觸感在流連。

冷與熱的刺激太過明顯,他不適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溫文淺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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