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舞盡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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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絮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舞女。

盡管她的舞蹈很美,但是她並不是緋妝閣的頭牌舞女。

從她到這裏的時候,“弦女一舞傾城國”的傳言已經在長安城傳得沸沸揚揚。

七弦,是長安城最會跳舞的人。她生得姿色清麗,舞姿大方妖嬈,像是天上的紅衣仙子。緋色的舞鞋踏出最醉人的旋律,赤色的舞裙點燃了每一位看官心中蠢蠢欲動的火焰。

未絮也很喜歡看這位姐姐跳舞,她不嫉妒,她只是想這樣單單活著,若是將來有幸遇見良人,她會就此只給他一人跳舞。

未絮見到楚茗州時,那淡色的衣裙便入了她的眼。只不過一瞬的停留,卻傾盡了一生的思念。

楚茗州就在臺下靜靜坐著,雙頰上染上了一絲酒後的紅暈,嘴角淡淡笑著,是個有些文弱的貴公子。

他太幹凈了,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又仿佛最溫柔體貼的情郎。

未絮這樣想著。她心裏有幾分失落,楚茗州的雙眼一直緊緊追隨著那抹絕艷的紅色,而她,只是個配舞而已,在舞臺上只能淪為配角。

她好像……當主角啊。

這是未絮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

後來,未絮攢了幾乎半年的工錢,買了一件很精致的紅舞衣。她看著那些華美的繡鞋,嘆了一口氣離開了。

楚茗州喜歡緋妝閣的頭牌舞女七弦,在長安城中已經算不上秘密。風流貴公子和絕色舞女的戲碼被排了一幕幕。

未絮覺得,自己真的一點也比不上七弦。

她小心翼翼藏好了紅舞衣。從此之後,在無數個寂靜的黑夜裏,她孑然一身孤傲而寂寞地翩然起舞,像黑暗中怒放的紅薔薇,她不過想有一天,可以給那個人跳舞。

未絮找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全部放入錢囊中。她還缺一雙紅繡鞋,一雙美麗的紅繡鞋。

“姑娘,你會跳舞麽?”

未絮轉過頭,看見了一個黑衣白發的年輕男子。他帶著銀色的面具,一雙略微灰暗的瞳孔是誘惑人的魔鬼。

“我……會跳舞。”

他唇角揚起淺笑,“姑娘,想不想做跳得最好的人呢?”

“我……”

未絮猶豫了。她以前做舞女,只是為了養活自己而已,她只是想要平靜的生活,從來沒有想過站上最高峰。

“那你想讓那個人只看你跳舞麽?”

男子笑意越來越深,“我有雙紅繡鞋,穿上它,你將會成為最美的女孩。”

“……好。”

未絮雙眼迷蒙,點了點頭。

男子將手中的繡鞋遞給未絮,笑意盎然也高深莫測,“可是這雙鞋,只能穿三次,第四次……就脫不下來了。”

未絮似懂非懂,茫然看著那雙最精致的紅繡鞋。半晌,她突然反應過來了,“可是我的錢不多……”

身後的深巷中,哪裏還有人影啊。

那時的她不知道,這雙舞鞋原來,是白色的。

她也不知道,繡鞋顏色越鮮麗,飲過的人血越多。

她更不知道,這雙鞋的價格,是她的生命。

舞臺後。

未絮認認真真給清秀的臉上化妝,一絲不茍將美麗的珠翠端正別在發間。今天,楚茗州回來。

盡管她知道楚茗州只是想來看七弦的,但她的心裏還是隱隱期待。

她看著鏡子裏的女孩嫣然一笑,甜美可愛。目光觸及身後七弦的紅衣,那雙眼睛又黯淡了不少。

“哎哎哎,今天楚公子可要來呢……”

“你們啊,連七弦的人都惦念著……”

那女子話未說完,一旁的識秦最先否認:“什麽叫七弦的人?哼,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還不是和我們一樣的身份!”

“是啊,楚公子就是一時新鮮,等有更漂亮的女子出現了,她照樣只有人老珠黃的下場……”璟屏附和。

那些嘲諷越來越難聽,越來越傷人,一字不落地被她身邊的七弦聽進去了。她臉色蒼白隱忍,雙手緊緊抓著妝奩,十指指尖泛白。

終於,她忍不下去了,站起來氣惱看了那些人一眼,冷哼一聲,竟然傲氣地離開了。

未絮的聲音很小,幾乎是喃喃自語,“大家是不是做得不太好……”

“呵。”識秦長眉一挑,“也就是未絮你沒有心眼兒,一直都待七弦那麽實誠。七弦可是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你脾氣溫柔,相貌端秀,長大後哪個男人不喜歡你!她是怕,第一的位置早晚被你頂了!”

“不……”未絮剛剛想辯解什麽,忽然聽到一直沈默的瑛瑾說:“今天七弦姐姐怕是去不了了,不如未絮姐姐你去好了。”

未絮想拒絕:“不太……”

“今天楚公子可是來看舞臺中間的人的呢。”瑛瑾意味不明笑了。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未絮摸了摸臉頰,微微發熱。

那女子太美,美得讓她陌生。

我只是想讓他記住我,我不會再穿著雙紅繡鞋了。未絮這樣對自己說。

隨後,她放下垂紗,輕靈的舞步緩緩在兩足之間展現,柔美的姿態展現在舞臺中央。

身邊的女孩子紛紛退去,只留她一人翩然起舞。

紅衣翩然,寬袖舒卷,那雙紅繡鞋控制著她的每一步,雙足間微微刺痛不值一提。

她的面紗時而被風吹起,露出一張精致的臉龐和傾國的笑意。她是今天的主角,她是最美的舞姬!

未絮透過朦朧的垂紗看到了楚茗州眼中的驚艷,頓時腳下的刺痛感煙消雲散,只剩下心中的甜蜜。

她費盡全力控制住雙腿,謝幕後留下婀娜的背影,讓人有萬分遐想,千般好奇。

她幾乎是飛奔到舞臺後面的,費力脫掉了鞋子,玉足上已經出現了淡淡血痕。未絮警惕收好了繡鞋,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

她換上平日裏的衣服,卻依舊帶著面紗。

楚茗州笑瞇瞇抓過她的手,“姑娘就是今天跳舞的人吧。”

“嗯。我是。”未絮輕輕回答。

“在下楚茗州,可否告知姑娘美名?”

她有些慌亂,“我……我是未絮。”

“未絮姑娘可認得七弦?她今天為何沒有上場?”

楚茗州的語氣依舊溫柔,卻澆滅了未絮的全部希望。

“……呃,今天七弦姐姐身子不適,所以,所以我……”

未絮本欲轉身離去,卻聽到楚茗州在她背後說,

“未絮的舞,跳得比七弦還漂亮。”

她聽聞,迅速轉過頭,面紗已經掀了起來,露出了她略施淡妝笑得堪比三月桃花的甜美,傾了所有人的眼。

自從那天後,楚茗州還是會來緋妝閣找七弦。

七弦對楚茗州和未絮的態度明顯變得冷淡,未絮偶爾會感傷,但她從未後悔。有的時候她看著被藏在最深處的紅繡鞋時,會覺得一切都像是個夢。

楚茗州獨坐風中,溫了一壺美酒,執棋子的手修長白皙。

未絮會下棋,也是唯一一個會下棋的。說起來,在她很小的時候,緋妝閣老板娘說她端莊柔美,於是專門請來了人教她琴棋書畫。

楚茗州飲了一小口酒,黑子落下,一面淡淡開口,難言落寞之感,“七弦她最近怎麽了?不管對誰都不好啊。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未絮的手不明顯抖了一下,輕柔回答:“七弦姐姐受了些風言風語,難免心裏不痛快。”

“好了,未絮姑娘,你輸了。”

未絮笑得有些不甘,“好吧楚公子,既然未絮輸了,那公子想要未絮做些什麽?”

未絮的棋藝算得上很好。楚茗州也偶爾會指點一二。這次,未絮想賭一把,結果還是輸了。

“這麽好的風景,浪費了就可惜了。在下自幼略同吹簫,若是姑娘賞臉為在下舞一曲,便就好了。”

“好啊……”未絮輕聲說,“不過,我要去換衣服。”

“姑娘素衣便可,不必像那天一樣盛裝。”

“不,”未絮忽然轉過頭,笑得醉了人,“我要去換一雙舞鞋。”

簫聲低迷,如泣如訴。那通體沒有一絲瑕疵的玉簫中,傳來的聲音是縹緲的天籟。

未絮的白衣翻飛舒卷,細碎月華照在她的身上,瀑布般的青絲點綴著精美的頭飾,只是斜插一支素簪,白綢絲帶迎風飄揚,宛若嫦娥仙姿。

她的紅舞鞋在及地的白裙下露出一角,鮮麗光澤,比上一次更加妖艷。

未絮的目光掠過四周,遠遠看見了一旁清冷的七弦。她微微笑了,舞步邁得更加妖嬈,盡管腳心上的刺痛感更勝從前。

這是我最後一次跳舞了。

未絮這樣想著。

七弦的名聲不覆往前,取而代之的是她未絮。很早以前,一位紈絝公子宋氏十分著迷於七弦,但是那個時候七弦畢竟是當家花魁,傲氣得不可一世。

可是如今,七弦韶華正在漸漸褪去,而未絮卻正當好年華。

七弦於緋妝閣已經沒有用處。然而這位以霸道著稱的紈絝弟子居然還沒有死心,以很高的價格邀請七弦為他跳上一舞。

然而那時的七弦,已經和楚茗州私定終身,打算雙雙離去之時,緋妝閣老板娘拿著賣身契找到了七弦。

那一天,七弦和楚茗州去求那個人,那個唯一能和她媲美的人——未絮。

未絮看著他們的身影,竟然鬼使神差的答應了。

她的人皮面具上不知道化了多麽華重的妝容,頭上戴著赤金面具。血紅色的舞衣奢靡而華美,為了方便逃出去,她悄然將紅色的中衣換成了自己常穿的素衣白紗。

她換上紅色的繡鞋,每踏出一步,都像是在刀鋒上舞蹈。但她的雙腳一絲不錯地舞動著,根本不在乎主人的意願。

勉強撐住了。

未絮在舞蹈後,幾乎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她的雙足,似乎在頑強跳著詭異的舞蹈,像是暗夜中的亡靈。

她拼命將腳從鞋子中拔出來,但是繡鞋似乎早已經和雙腳融為一體。未絮狠了狠心,拔出一把刀子,在腳腕上割破了一層皮,竟然連著那塊殘缺的皮楞是把鞋子扒了下來。

她的腳疼痛難忍,血肉模糊,不知道這雙曾經潔白如玉的秀足什麽時候才能痊愈。

但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她將紅色的舞衣脫下,找出白色的外衣披上,隨後,撕掉了臉上的面具,將它扔進了枯井中。

未絮草草撕下舞衣的衣角,給雙腳包紮了一下,然後穿上白色的鞋子,一瘸一拐從破舊的房子裏走出去。

果然,所有人都在尋找主人丟失的舞姬。

“我……我叫未璇,我是緋妝閣派過來的丫鬟……”

“過去吧過去吧。”

查點身份時,沒有人看到那個女孩幾乎壞掉的腳,也沒有看到她懷裏滴著鮮血的紅鞋。

後來,長安城中風雲四起。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那位紈絝宋氏公子對七弦有著那樣深的執念,但他的家與天子有關系,幾乎翻遍了長安城,找回了與楚茗州比翼雙|飛的七弦。第二天,七弦便嫁入了豪門。

五個月後,宋公子偏房三夫人宋七弦自盡。

而在七弦被人找到不久,一心戀慕她的楚茗州竟然積郁成疾,纏綿病榻之中。他的病越來越厲害,竟將不久於人世。

這一對苦命鴛鴦成了長安城中百姓的茶後閑談,只是楚茗州至今還不知道他心愛的姑娘,已經早他一步離開。楚茗州只帶了一名侍童和一些細軟離開了繁華的長安城中央,在安靜一些的地方買了一間竹樓住了下來,打算就此度過餘生。

然而令無數風流公子最著迷的,莫過於緋妝閣的新當家花魁未絮。未絮生得及其清麗,像一朵獨自盛開的蓮花,幹凈清傲得好似仙子不染凡塵。

未絮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手中細細端詳著那雙越來越鮮紅的紅舞鞋,忽然看到了大街上準備出嫁的新娘,狠狠閉上眼,像是做了什麽決定。她美麗的眼眸中,有淚珠像流星一般隕落。

楚茗州躺在床上,身子瘦弱得像一張白紙,臉色蒼白青絲淩亂。

他的嘴角還有著沒有擦幹凈的血跡。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然而若說臨死前還有什麽遺憾的話……

恍然間,他忽然聽到了熟悉而輕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帶著殘留的點點清香。

他的雙眸忽然睜開,迸發出灼人的光芒。楚茗州的眼前已經很模糊,卻依然看見一襲如火的嫁衣,披著嫁衣的女子溫柔註視著他,笑得如同早春三月的夭夭桃花,風華卓然。

“弦兒……咳,是你麽?是你……咳咳……來看我了麽?”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完。

女子還是那樣笑著,“是啊,我是來和你走的。我逃出來了,從今天起,你我便生死相隨,不離不棄。”未絮卻還是這樣說了,看來楚茗州到底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已經和他陰陽相隔。

“弦兒……我想看你跳舞……”

這是楚茗州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從今以後,不會再跳舞了。我只為你一個跳舞。”

未絮舒展開身體,纖細的腰不盈一握,卻有著驚人的柔軟。她就這樣跳著,仿佛道盡了一世的繁華悲涼,紅|袖漫卷嫁衣紛飛,是天邊的火焰灼傷了微雲。寂靜的竹林中墨綠色間,那一抹艷絕世間的紅影舞動著,悄然在光影的錯落中綻放傾城的流年,消逝了韶華,斑駁了紫陌。

她抽出一把劍,在刀光劍影的光芒中翩然起舞,直到走向了斷崖。

她是生長在懸崖上的花,倔強而孤傲。她的愛是綻放在深谷中的罌粟,太毒太美。

未絮砍掉了自己的雙足,看著那雙紅舞鞋帶著還在跳動的玉足跌入方丈深淵,但她不痛,無論是剛才跳舞時,還是現在,未絮一點兒都不疼。

她笑了起來,將那柄劍沒入身體,隨即張開雙臂,合著耳畔的清風墮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但她的嘴角還帶著笑,那種傾城的微笑。

來世,請你尋著我零碎的舞步,拾起我遺落的花鈿。

來世,我只願意為你一人一舞傾城。

不久後,那名黑衣白發的年輕男子找到了墜崖而死的美麗姑娘。

她的臉頰殘缺了小半邊,嫁衣染上了鮮血。但是她的笑那樣淒美,那樣安詳,仿佛她是睡夢中,最美麗的新娘。

男子拾起了遠處鮮紅得可以滴出血的舞鞋,輕嘆一聲,“呵。又是一個跳了四次舞的姑娘吶。”

作者有話要說: 莫名其妙就寫成了古風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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