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關燈
糠,眼睛死死戳在他一個跛子身上,似乎還指望他能變出來什麽神通。

可惜嚴慶生從來都不是什麽英雄角色。

嚴慶生眼睜睜看著裏頭出來個黃毛猴子,手起棍落,半米長的鐵棍砸在水泥瓷磚上,他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你老板呢?”

嚴慶生是知道老板去哪兒了的,老板晚上約了人喝酒,怕老板娘一個人在前廳忙不過來,他下午走時就交待了晚上的活兒。

但說了,這工作就保不住了。

黃毛猴子丟了棍子,一巴掌甩過去:“問你話呢,他媽死人啊!”

嚴慶生被打得耳朵嗡嗡悶響,居然還想幸虧不是棍子抽。他鈍鈍地搖了下頭:“不、不知道。”

黃毛猴子大概也沒指望他這個啞巴夥計,更多的是拿他殺雞儆猴,於是一腳蹬飛了他屁股下的椅子,看他摔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這才笑了:“紅姐啊,你家男人還挺有愛心,扶貧扶到家,雇個殘廢幫工啊。”

他話頭一轉,“還是說其實是你養的老貨啊,看著不怎麽樣,不如哥幾個替他頂上嘛。”

嚴慶生低垂著眼,仿佛這些人的笑罵毆打的對象不是他似的,倒是老板娘尖叫了一聲“你們放屁”,接著不知幹了什麽,她悶哼一聲,聲音又小下去了。

嚴慶生直到現在也只猜到是他老板在外頭惹了麻煩,大概是沒想到對方能真找上門來,還放心地出門喝酒去了。

他們這動靜不小,即便時間已晚,也有附近的人偷偷摸摸報了警。有個小些的跑進來,頭發跟黃毛猴子大概是一家染的:“來了!”

老板娘被摜在地上,“跟你男人說,我們來過了。”

這群人來去不足十分鐘,等警察上門時,早已只剩一店的爛攤子和一個一會兒哭一會兒罵的老板娘,還有一個依舊癱在地上沒起來的嚴慶生。警察拍了現場,帶回去做了筆錄,嚴慶生先被放了回去,老板娘還在警局裏等著老板過來。

被這麽一耽誤,今天回的格外晚了。看在他腿腳著實不便的份上,有個好心的片兒警提出送他一程,把人放在了巷子口,車子實在進不去了,才又回了所裏。嚴慶生扶著墻挪著步子,迷迷糊糊心想:今晚要不直接睡了吧,明早還得早起……

他猛然想起被帶出去時看到的前廳,杯盤滿地一片狼藉,桌椅好像也散了幾件,明天真需要早起嗎?

他忽地後悔起來,反正都這麽晚了,應該在那等著老板回來的,好歹要一句準話。之前都沒想到,餃子鋪也不過是個巴掌大的小店罷了,說不開就不開了,他連個手機號都沒有,萬一……

心臟突突地跳,跳得他心慌。

沒有技能,沒有健壯的身體,餃子鋪要是沒了,他再找工作就更難了。

嚴慶生推開門,茫然地想起了昨晚的賊。

他也沒想什麽實質性的內容,只是在看見屋中央的紅澡盆子的時候意識到,有人來過這兒。他打開電筒——電燈太費電了,照了一圈兒,果然東西都好好地放著,最關鍵的枕頭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能偷到他家來,也不知他跟賊哪個更晦氣點。

嚴慶生還是洗了個澡,拖著皮管子接了冷水,往身上隨便撩了幾把,雖然被激得一身雞皮疙瘩,感覺上倒是舒服了些,他擦幹身體,抖開衣服,一楞,不可置信地顛至窗前借著月光仔細瞧。

他唯一的一條單長褲,從褲腰到屁股,斜著劃開了兩搾多長的口子。

衣服破了補就是,但破成這樣,嚴慶生還是止不住地心疼。這條褲子穿了七八年,還是母親在世時扯布給他做的,當年穿著還正好,現在都有些大了。

嚴慶生不擅長針線,一根細細的銀針能在母親手中上下翻飛,針腳細密得看不出和機器的差別,小時候在嚴慶生眼裏,母親就跟那故事裏的七仙女一樣,連彩霞都織的出。

一想起母親,嚴慶生心裏就不好受。他一分神,針尖紮進皮肉,痛得一抽,瞬間一個血珠在指尖上冒頭。

結果褲子還沒縫好,又沾上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嚴慶生一個大男人,再不中用,也不是愛哭的人,然而此時此刻他突然像被無盡的絕望哀傷淹沒一樣,鼻酸眼熱,喘不過氣。

破了的褲子丟在邊上,嚴慶生謹慎而克制地開始嗚咽,無聲地嚎哭。他不能發出太響的聲音,不然第二天幾條巷子都知道,嚴跛子半夜號喪了。

他活得窩囊,也總得給自己留點最後的臉面。

嚴慶生真的很久沒有哭過,生活咄咄逼人,沒空給他哭哭啼啼。餃子鋪的這場變故,讓他給自己找借口放了次假,針把飽脹的負面情緒紮破,他的世界就像一只氣球,嘭地一聲全完了。

“咚咚。”

他正哭得頭昏,又淚眼朦朧,看哪兒都是糊的,望了眼窗外,以為自己聽岔了,抹了把臉繼續。

半分鐘後——

“咚咚咚。”

這下嚴慶生倏地收了口氣,沒錯的,有人在敲他窗子!

晚上的事兒給他留下了挺大的陰影,他眼淚還掛在鼻尖上,吸溜一下鼻子,拿起身邊的手電筒,想了想,還抄上了一根老頭樂,在窗邊貼著墻站定,甕聲甕氣地問:“誰!”

他瞧見一根長樹枝從屋頂扔下來,一秒後一個男人跟著翻下,穩穩落地,跟他隔著玻璃,又敲了下窗,壓低了聲兒說:“先別哭了,有勞開個窗戶。”

嚴慶生渾身汗毛齊刷刷支棱起來,“你誰!”

男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說了你也不認識,借你地兒睡個覺,別緊張。”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還睡昨那兒,保證不動你東西。”

原來昨晚是他!嚴慶生瞪大眼睛,內心有了一絲動搖,在得知男人與自己已經平安無事相處一晚後,這個人的可信度奇妙地拔高了一丁點兒。

但他還是沒有動。

隔著臟兮兮的玻璃,手電筒的光其實沒多大穿透力,嚴慶生看不清男人的長相,只能估量出是個挺高挺結實的年輕人,男人側臉的時候,月光混合著電筒光打在他臉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應當算得上周正。

知人知面不知心,嚴慶生來回念叨,況且面都不怎麽知呢,不能被他迷惑。他舉著老頭樂的胳膊一直沒放下,手電筒倒是沒往外照了,照了也沒多大用,不過依窗外男人來看,他是一步都沒退讓。

男人嘆了口氣,被他烏龜戰術打敗了:“我叫程水。”

嚴慶生查戶口似的逼問:“哪個程哪個水。”

男人幹脆不說話了,在玻璃上呵了口氣,迅速地用指尖寫了兩個字。天不太冷,白霧迅速散去,嚴慶生卻也看清楚了,他輕輕念了一遍,說:“那你進來吧。”

程水從他打開的窗口翻身躍進,“謝謝啊哥,我明早肯定悄悄地走,不打擾你休息。”

嚴慶生說:“你知道我幾點起?”

程水說:“我四點鐘起總沒錯。”

嚴慶生被他這麽一提,又想起了餃子鋪,想起了剛剛那一場哭,居然被程水聽見了,心裏頭不由生出幾分難堪。

“不用了,”他低下頭說,“我明早不早起,你也用不著著急避我,想睡就睡吧。”

程水沒問他為什麽,他打了個哈欠,看樣子也是困極了,點點頭,“成,有紙箱殼嗎,我墊著。”

嚴慶生真替他翻出來幾個紙箱子,撕開來鋪在地上。地是透著濕氣的水泥地,紙箱子疊起來比草席要暖和些。

程水穿著簡單的汗衫短褲,也不講究什麽,直接和衣而臥,嚴慶生把窗戶關好了,回身看見自己的破褲子還在床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縫完再睡覺。

縫東西就得開著手電,他縫的慢,又是那麽一個大口子,脖子越低越僵。程水已經完全墜入睡夢中,咂了咂嘴,哼了幾聲。嚴慶生縫累了,就借著活動脖頸的機會打量他幾眼。

嚴慶生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莫名其妙地放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人進屋,或許是因為他見過自己丟臉也沒表現出嘲笑的意思,又或許是嚴慶生自己也想賭一把。

反正他也沒什麽可輸的,總歸賤命一條罷了。

嚴慶生沒定鬧鈴,他睜眼卻還是挺早,剛剛五點來鐘,他在床上躺了兩三分鐘就躺不下去了,心裏頭總還是記掛著餃子鋪那邊。

得去看看,他想。

如果老板惹的事兒不太難解決,餃子鋪說不定還能繼續開,而他過去看一下,等著見了老板,也能商量好什麽時候再開工。

他剛一坐起來,地上的程水也跟著起了。

“不是說不早起麽。”程水說話還有些啞,大概也是剛醒沒多久。

“有點事,”嚴慶生套上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