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恩怨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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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混雜著冷意。
江晚煙沒有與車隊一同前往淮安，而是在元律古城內四處的搜索著什麽。
那古怪的鋼絲正如她所想的一樣，到了一定時間會自然的熔斷，基本上留不下任何痕跡，但不可否認，那是殺人於無形的好武器。
下山前被封了一部分修為，已經許久沒有修煉過的江晚煙，因為這些日子也沒閑著，如今的實力大打折扣。
靈氣稀薄的俗世，讓江晚煙沒辦法迅速的補充自己體內的靈力。蔔算之法雖然逆天，但對於已知信息不算多的人來講，也只能占蔔出個大概，況且是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平日裏胸有成竹，處變不驚的江晚煙，也有些拿不準了。
鑄造那東西的人，一定是和她有著差不多背景的人。
這是江晚煙肯定的。
她還記得付璇曾提過一嘴，她與何遠明是在元律古城相遇的，而何遠明曾說過他與他夫人緣起月老廟。
可是元律古城的地形她並不熟悉，事出突然，來的時候她並沒有好好轉轉，只想著趕緊走，前往淮安。
古城內有打更人，或許找他問一問能知道那月老廟怎麽走。
天空突然傳來雷聲，這是要下雨了，江晚煙眉頭一皺，想來這是老天都給她出難題，不過轉眼這雨就落了下來。
無奈的嘆了口氣，江晚煙將背著的鬥笠戴上，看著突然來的雨，雨勢又快又急，天空上的雲越聚越多，這打更人她是別想找到了。這種天氣，就算是打更的也得找地方避雨，不出來。
江晚煙咬了咬牙，手指一掐，閉目凝神。睜開眼時，眼中滿是凝重。心裏暗叫大事不好，她疑心的事兒果真應驗了。
當務之急還是救人要緊。也管不上什麽三七二十一了，唯有用那一招一試了。江晚煙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了幾粒藥丸子，直接吞入腹中。
“但願能改變他二人的命數吧。”吶吶自語後，緊縮著眉頭因為擔憂又緊了幾分，屏息凝神，深呼吸幾口氣後，雷電與暴雨再也無法幹涉江晚煙。
在暴雨夜裏，寂靜地可怕的元律古城的全貌被一人盡收眼底。
——
為世間帶來愛與美好的祝福之地，此時此刻凝重的可怕。上了年頭的月老廟，門前的大樹搖曳豆大的雨點擊打在樹葉上，廟內的空地上，雨水與血水融匯著。
“璇兒……為什麽？”
雨水夾雜著沙粒打在她的身上，水順著付璇的下顎流淌下來，帶有她溫度的水滲透何遠明早已濕透的衣裳。
她的溫度與他的血液一樣，都是溫熱的。
“當然是為了……給我爹報仇啊。”她說著哽咽的話語，覆雜的心情不知道該怎麽表述，仇恨充斥著她的雙眼。
付璇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本來是沒忍心下殺手的，可回過神來她已經這樣做了。現在有個聲音再告訴她，只要用手中的匕首刺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只要用匕首刺進何遠明的心臟，一切就結束了。給她解脫，也給躺在她身、下的何遠明解脫。
何遠明身上有許多上，大大小小，傷痕累累。無論是普通的小傷，還是致命的內外傷都有。這些傷都是付璇一人所為。
若是站在月老廟的門口向裏看去，就會發現，這兩個人被由極細的鋼絲所組成的天羅地網給為了起來，鋼絲上還殘留著血珠，此時鋼絲正在被從天而降的暴雨洗刷，血珠也消失在雨幕之中。雨水順著鋼絲成線滑落，根據水流過的痕跡，不難看出這是天衣無縫的“網”，無可解。
何遠明看著付璇，狼狽不堪的他卻在深情的凝望著，他的眼中沒有怨恨、沒有質疑、沒有背叛。他的眼中依舊只有愛意，他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你別這樣……”付璇拿著匕首向下刺的動作突然停下，離何遠明的心臟只剩一寸的距離。她低下頭，被打濕的劉海遮住了她的情緒，她咬了咬唇，有些顫抖的說：“我求求你，別這樣……別露出那種表情。”
“何遠明，你現在應該恨我。”
“不，我愛你。”縱然虛弱無力，茍延殘喘著，他依舊堅定的告訴她，他的愛意。
“可我現在是要殺了你。”付璇再一次動搖，這個人他……
“來吧，璇兒。殺了我，你就不會這麽痛苦了吧？”男人艱難的擡起手，用指尖虛虛虛的觸碰她的臉頰。
付璇一楞，他的手平日裏是最熱的，像是個小火爐一樣，如今卻冰冷，血液流失讓他的體溫也在逐漸下降，加上這寒涼的夜和暴雨……
他的手像是冰，而她的心也跌落在冰窟裏。
“我本叫做趙璇璣。二十年前，何振雄那畜生為了一己私欲奪取趙家的武功秘籍和傳家寶，一夜之間殺了趙家三十五人，與他同夥的便是你師叔譚宗明。奶娘用她自己和她的孩子換了我和母親一命，母親帶我逃了出來。後來才知道，那畜生殺了我爹，將他的頭顱砍了下來掛在趙府門前不說還汙蔑我爹是人面獸心的惡人。”冰冷的聲音低聲訴說著當年發生的慘劇。
“母親知道後受了刺激，便開始有些神志不清，後來她將我托付給我師父後，便在我面前崩潰自刎而去，去下面尋我爹去了。而何振雄和譚宗明兩人在滅了我趙家的門，間接的逼死我在世上最後的一個血親後風光快活，絲毫沒有因濫殺無辜而感到良心不安。”
“當年的一切和母親的死我都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從很久以前我就發過毒誓，我一定要為我趙家報仇雪恨。後來我出江湖後，打聽了仇人的情況，知曉何振雄只有你一個親人，我便下定決心，我也要讓何振雄嘗嘗失去至親的痛苦。”
“我……”滾燙的液體劃過冰冷的皮膚，哭紅的眼眶，帶著血絲的眼球，眼中滿是無助。
男人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往下按。
“別猶豫了，來吧。”
“我……你、你為什麽是這樣的人。為什麽你的眼裏沒有怨恨，沒有背叛，沒有震驚……為什麽還要這樣溫柔的看著我……明明、明明——與你毫無關系，是我在牽扯無辜啊。”
江晚煙快速的向月老廟移動著，在黑夜裏，她的眼睛泛著光芒，周遭的氣壓低的可怕。她基本上是強忍著的，吃力的使用著縮地術，暴雨的原因阻礙著前進的速度。
她的神識還開著，卻因為一身狀況而不太穩定，只能模糊的看見發生在那邊的事情。
糟了——
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體力嚴重透支，靈力也已經耗盡，在盛京時是她意氣用事了，才導致如今的狀況。
她停了下來，用手撐著地，蹲在那裏大口喘氣，消耗的太多，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可是離那月老廟還有些距離，恐怕就算是她耗盡最後的力氣，也趕不上了。
閉目專註，將周遭的一切排除在外，將一切凝聚在一處，神識所見變得清晰了一下。
游走在鋼絲上的水突然被賦予了生命，破除力的阻礙，化作水柱向付璇攻去。這奇異的景象並沒有讓人註意到，付璇被攻擊到時，一楞，手中的匕首摔了出去，人也被擊翻在地。水柱像是無形的手一樣，想要把付璇帶起來，讓她徹底遠離何遠明。
付璇並沒有過多的停留在震驚上，而是快速的調整狀態，拿起了一旁摔在地上的匕首，巧妙的躲過水柱，水柱也並不是那麽好擺脫的，擊打在身上的痛感完全不像是水，反倒是像堅硬的重物。
發出吃痛的聲音，餘光看向自己布下的天羅地網，終於下定了決心。
江晚煙苦惱著那麻煩的鋼絲，付璇布下的天羅地網，根本無處突破，她想救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用意念操縱著水，雖然能控制住付璇，但是要想把人平安無事的帶出來，是有很大難度的。她在仔細觀察，想著對策，模糊的意識再次來臨，江晚煙割破了自己的皮膚，用疼痛維持著清醒。
一方面用神識仔細觀察著，另一方面遠程操縱著水柱，江晚煙咬著牙關讓自己硬撐下去，身體也開始調動周遭稀薄的靈氣。
這邊。
何遠明擁抱住了付璇，那匕首直接插入了他的心臟，付璇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
“你……”
何遠明在她耳邊輕語：“璇兒，我愛你。無論你所做對錯，我都支持你。”
“你不是沒有親人了，我是你的夫君，亦是你在世上最後的親人。”
“此生與你結良緣一場足矣。”
這是他最後的話語，大量失血後他的意識早就不清了，可是他還是硬撐著，想告訴自己心愛的妻子，自己對她滿腔的愛意。
他該恨的，該指責她的，可是……他做不到。
那是付璇，是他的璇兒，是他心愛的妻子，是他的滿腔熱忱，是他的珍寶。
說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也好，還是說他本就無藥可救也罷。其實譚宗明死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妻子的不對勁，可是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師叔曾對他說過，他與他父親曾犯下過滔天大錯，這些年父親背地裏做的那些事兒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當付璇說出當年所發生的事情時，他是震驚的，哪怕有心理準備，也想不到父親與師叔當年竟然平白無故的要了三十五人的性命。
正派俠士，徒有其表。在他心中偉岸的父親，在欲望面前也不過是凡人一個，也有他的齷齪。而他的師叔譚宗明，那樣一個清高的人，當年縱容著他的父親，作為幫兇締造了那一場血案。
付璇恨，心有不甘，想要報仇都是對的。
他是她仇人的兒子，她想殺了他也是合情合理的。被仇恨沖昏頭腦的人是看不見對錯的，但是璇兒為他猶豫，也為他清醒了，這便夠了。
男人最後是帶著笑容的，嘴角流淌著血，溫柔的雙目最終放空，終於咽下了最後那口生氣。
江晚煙撐不住了，疼痛已經沒辦法維持意識清醒，神識所看到的東西也模糊不清，她失去意識徹底倒下前，想的是——
終究是晚了。
付璇呆楞的松開匕首，空洞的眼神對世間再無留戀。輕輕一松，天羅地網像她襲來，她用身體護著何遠明，獨自一人承受著這樣的痛苦與酷刑。
原來，譚宗明死時是這樣的感覺啊。
“夫君，對不起。”
塵埃落定。
暴雨過後，空氣中似乎隱隱彌漫著血腥的味道。
倒在街角的流浪旅人，陷入昏迷，但她在黑暗之中，依舊在埋怨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不是神明，沒有辦法拯救所有人。
在命數面前，一切都是那麽的弱小，一切都是那麽的讓人無助。
這就是恩怨的落幕。
☆、番外 趙璇璣
排雷：第一視角，不喜跳。
我叫趙璇璣，是趙家最小的孩子。
那年我四歲，我的家卻沒了。
奶娘和她的孩子代替了我和母親，換了我們逃命，得來了一線生機。
那夜過後，第二天母親悄悄的帶我回了家。說是回家不如說是躲在遠處，遠遠的看一眼。
而我看見了，趙府前掛著血腥的人頭，那是我父親的頭顱。母親哭的失聲，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母親帶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問母親：“我再也見不到爹爹和兄姐們了嗎？”
“對。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母親這樣回答我。
“那我們去哪裏？”
“我們……去一個平靜的地方，去一個有人能照顧璇兒的地方。”
後來我問了什麽，我也記不清楚了。
我只記得我們走了很久，流離了很久，然後見到了我的師父。母親將我交付於師父，當時我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情，我滿心歡喜，覺得母親的心情應該會好一些。
父親死了，我很難過，但是我知道母親比我更不好受，所以不能表現出來。我努力裝著什麽都不懂，不讓母親為我費心，我會拉住母親的手，想要安慰她，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再失去我的血親。
但是，那一天。
母親語重心長的跟我說：“璇兒，你要好好的跟著你師父，不要氣她。要像對娘親一樣，對你師父。”
“娘，你怎麽了？”
“娘親啊，要去很遠的地方了。要去找你爹爹和你的兄姐啦。”
“可是——”
“你什麽都別問！乖乖聽話。”母親突然變了臉，對我很兇。
母親說：“璇兒要好好生活，很多年過後，娘親和爹爹會回來接你，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遠方，我們一家團圓。”
她說要這句話後，就崩潰大哭，哭的不能自己，最後拔出放在一旁的劍，在我面前自刎而去。
她是笑著的，可是卻比哭還難看。
而母親的淚水讓我永遠的刻在了骨頭裏。
我十七歲那年，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報仇。我要為當年無緣無故慘死的三十五口人報仇雪恨。我曾花重金請千機樓查明當年事情的原委，我本想著如果父親真是外面傳的那種道貌岸然的人，也就罷了，按照母親的願望，我好好的過一世平靜的生活就是。
但是不然。
父親是無辜的，是被冤枉的。
我趙家的人，都是枉死的。
我向師父辭別，出去闖蕩江湖，我手中拿著仇人的信息，想著如何報仇。
我知道我的仇人何振雄有一個獨子，只比我大一歲，與我所經歷的人生卻是天差地別。而何振雄和他的幫兇，這些年也是混得風生水起，好不快活。
我不甘心，我下定決心，我一定要讓何振雄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我要用世間最折磨人的□□折磨他，讓他在他兒子被我殺死後，在無盡的痛苦中消亡殆盡。
——
我與何遠明的初見並不是在元律古城。
要比那早出很多。
我初出江湖時，曾陰差陽錯被人救過一次，那少年郎眼中有光，一身正氣。那時我還不知道，我的恩人就是我仇人的兒子。
何遠明並不曉得他陰差陽錯的救了我一命，以至於後來在元律古城相見，他並沒認出我來。
但我卻知道他是誰。
命運就是如此的捉弄人。
那個虛假的何振雄，竟然生出了這樣的兒子……
我是帶有目的接近何遠明的，在仇恨面前，他對我的恩情根本不值一提。我知道自己這樣很無恥，也知道自己是在牽罪於無關的人，我這樣與我的仇人的所作所為有什麽區別？沒有。
但是，縱然知道自己一意孤行，我依舊沒辦法選擇放棄或改變自己的計劃。我是個人，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自私自利，我不是什麽聖人，不是什麽好人。
我本來是想今早除掉何遠明的，但我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失控了。我很貪婪，我貪圖著何遠明。
他眼裏的光，他身上的溫度，他散發出來的炙熱，他的溫暖，還有他看我時眼中的溫柔。
他向我求婚了，我猶豫了，卻鬼使神差的答應了。
那個時候，我清楚的明白，我動心了。
意識到自己的感情時，已經晚了。太晚了，我沒辦法放下仇恨，也不忍心對他痛下殺手。他沒有錯，有錯的是他爹，不是他。
他那麽善良、正直，對人那麽溫柔。他爹在他心中是偉岸的正派大俠，他什麽也不知道，卻要受我這無妄之災。
猶豫，不忍。
這不是我報仇該有的情緒，可它卻存在，消磨不掉。
我不能如此。
這樣陰暗的我，配不上他。
我不是他的良人。
我拒絕了他，但他依舊執意要娶我。
我還記得他當時的眼神，無助，像是可憐的小獸一樣，我還是心軟了。
我說：“娶我可以，但我只做妾。”
畢竟，這樣的我，配不上他，不配做他的妻子。
他啊，用十裏紅妝，正妻禮制迎我進門，將我娶回了家。也是那天，我正式的見到了我的仇人。
——
嫁給他，是我的私心。
也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
我明明是他的妾，但他卻將我當作他的妻子，之後幾年裏遇到那麽多良人，和說親的，他一個都沒有理會，他說，他想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面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男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堪。
我如計劃，給何振雄下了毒。
但我卻沒能如計劃殺掉何遠明。
一切都亂了。
我決定，盡快的解決一切，不能再一錯再錯了。
譚宗明是我殺的。
我的武器是師父認識的一位奇人送的，名喚「牽絲引」是頗為神奇的一種武器。
我用它殺死了譚宗明，讓人根本懷疑不到我。
譚宗明在夜裏就死了，為我們送行的不過是我用「牽絲引」操縱的屍體罷了。這是那位奇人交給我的，我也不清楚是何種功法。
我決定一切來個了結。
在結緣的地方結束這一切。
我動手了。
可到了最後關頭，我卻猶豫了。
我後悔了。
何遠明是我仇人的兒子，但他也是我的夫君。
他曾是我的信仰，我的追逐，我的艷羨。
他是我人生的所有美好。
為什麽……他的眼中還是溫柔，還是對我的愛意。
我……
匕首最終還是刺進了心臟，不止是他的，我的心臟上也插了一把無形的匕首。
他在咽氣前虛虛的擁抱著我，在我的耳邊說——
“你不是沒有親人了，我是你的夫君，亦是你在世上最後的親人。”
“此生與你結良緣一場足矣。”
何振雄馬上就快毒發了。
他的兒子也死在我的手上了。
我深愛的人死在我的手上，我在這人間最後的親人，我的夫君被我親手殺死。
對不起。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還能說出來什麽。
我愛著那個男人，早已交付真心。
我對世間沒了留戀，我等不到看何振雄死的那一刻了。
他必然會毒發身亡，那毒藥出自萬承子之手，無人能解。
所幸，我放下一切。
我要赴之黃泉，與我的夫君作伴。
父親和母親並沒有來接我，我是與我的夫君共同赴遠方的。
我要跑快點兒，這樣才能拉住何遠明的手。
我要陪他一起走。
如果真的有死後的世界，如果真的能見到我的家人們，我要牽著我夫君的手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夫君，這是對我好的人，這是我托付了終生的良人。
只可惜，對不起師父了。
我不期望得到原諒，我只希望如果能有機會，我要向他贖罪。
如果，有另一種可能就好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吧？
我死在自己的手上，死在用「牽絲引」布下的殺陣。
原來，譚宗明死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啊。
真的，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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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古怪的鋼絲正如她所想的一樣，到了一定時間會自然的熔斷，基本上留不下任何痕跡，但不可否認，那是殺人於無形的好武器。
下山前被封了一部分修為，已經許久沒有修煉過的江晚煙，因為這些日子也沒閑著，如今的實力大打折扣。
靈氣稀薄的俗世，讓江晚煙沒辦法迅速的補充自己體內的靈力。蔔算之法雖然逆天，但對於已知信息不算多的人來講，也只能占蔔出個大概，況且是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平日裏胸有成竹，處變不驚的江晚煙，也有些拿不準了。
鑄造那東西的人，一定是和她有著差不多背景的人。
這是江晚煙肯定的。
她還記得付璇曾提過一嘴，她與何遠明是在元律古城相遇的，而何遠明曾說過他與他夫人緣起月老廟。
可是元律古城的地形她並不熟悉，事出突然，來的時候她並沒有好好轉轉，只想著趕緊走，前往淮安。
古城內有打更人，或許找他問一問能知道那月老廟怎麽走。
天空突然傳來雷聲，這是要下雨了，江晚煙眉頭一皺，想來這是老天都給她出難題，不過轉眼這雨就落了下來。
無奈的嘆了口氣，江晚煙將背著的鬥笠戴上，看著突然來的雨，雨勢又快又急，天空上的雲越聚越多，這打更人她是別想找到了。這種天氣，就算是打更的也得找地方避雨，不出來。
江晚煙咬了咬牙，手指一掐，閉目凝神。睜開眼時，眼中滿是凝重。心裏暗叫大事不好，她疑心的事兒果真應驗了。
當務之急還是救人要緊。也管不上什麽三七二十一了，唯有用那一招一試了。江晚煙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了幾粒藥丸子，直接吞入腹中。
“但願能改變他二人的命數吧。”吶吶自語後，緊縮著眉頭因為擔憂又緊了幾分，屏息凝神，深呼吸幾口氣後，雷電與暴雨再也無法幹涉江晚煙。
在暴雨夜裏，寂靜地可怕的元律古城的全貌被一人盡收眼底。
——
為世間帶來愛與美好的祝福之地，此時此刻凝重的可怕。上了年頭的月老廟，門前的大樹搖曳豆大的雨點擊打在樹葉上，廟內的空地上，雨水與血水融匯著。
“璇兒……為什麽？”
雨水夾雜著沙粒打在她的身上，水順著付璇的下顎流淌下來，帶有她溫度的水滲透何遠明早已濕透的衣裳。
她的溫度與他的血液一樣，都是溫熱的。
“當然是為了……給我爹報仇啊。”她說著哽咽的話語，覆雜的心情不知道該怎麽表述，仇恨充斥著她的雙眼。
付璇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本來是沒忍心下殺手的，可回過神來她已經這樣做了。現在有個聲音再告訴她，只要用手中的匕首刺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只要用匕首刺進何遠明的心臟，一切就結束了。給她解脫，也給躺在她身、下的何遠明解脫。
何遠明身上有許多上，大大小小，傷痕累累。無論是普通的小傷，還是致命的內外傷都有。這些傷都是付璇一人所為。
若是站在月老廟的門口向裏看去，就會發現，這兩個人被由極細的鋼絲所組成的天羅地網給為了起來，鋼絲上還殘留著血珠，此時鋼絲正在被從天而降的暴雨洗刷，血珠也消失在雨幕之中。雨水順著鋼絲成線滑落，根據水流過的痕跡，不難看出這是天衣無縫的“網”，無可解。
何遠明看著付璇，狼狽不堪的他卻在深情的凝望著，他的眼中沒有怨恨、沒有質疑、沒有背叛。他的眼中依舊只有愛意，他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你別這樣……”付璇拿著匕首向下刺的動作突然停下，離何遠明的心臟只剩一寸的距離。她低下頭，被打濕的劉海遮住了她的情緒，她咬了咬唇，有些顫抖的說：“我求求你，別這樣……別露出那種表情。”
“何遠明，你現在應該恨我。”
“不，我愛你。”縱然虛弱無力，茍延殘喘著，他依舊堅定的告訴她，他的愛意。
“可我現在是要殺了你。”付璇再一次動搖，這個人他……
“來吧，璇兒。殺了我，你就不會這麽痛苦了吧？”男人艱難的擡起手，用指尖虛虛虛的觸碰她的臉頰。
付璇一楞，他的手平日裏是最熱的，像是個小火爐一樣，如今卻冰冷，血液流失讓他的體溫也在逐漸下降，加上這寒涼的夜和暴雨……
他的手像是冰，而她的心也跌落在冰窟裏。
“我本叫做趙璇璣。二十年前，何振雄那畜生為了一己私欲奪取趙家的武功秘籍和傳家寶，一夜之間殺了趙家三十五人，與他同夥的便是你師叔譚宗明。奶娘用她自己和她的孩子換了我和母親一命，母親帶我逃了出來。後來才知道，那畜生殺了我爹，將他的頭顱砍了下來掛在趙府門前不說還汙蔑我爹是人面獸心的惡人。”冰冷的聲音低聲訴說著當年發生的慘劇。
“母親知道後受了刺激，便開始有些神志不清，後來她將我托付給我師父後，便在我面前崩潰自刎而去，去下面尋我爹去了。而何振雄和譚宗明兩人在滅了我趙家的門，間接的逼死我在世上最後的一個血親後風光快活，絲毫沒有因濫殺無辜而感到良心不安。”
“當年的一切和母親的死我都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從很久以前我就發過毒誓，我一定要為我趙家報仇雪恨。後來我出江湖後，打聽了仇人的情況，知曉何振雄只有你一個親人，我便下定決心，我也要讓何振雄嘗嘗失去至親的痛苦。”
“我……”滾燙的液體劃過冰冷的皮膚，哭紅的眼眶，帶著血絲的眼球，眼中滿是無助。
男人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往下按。
“別猶豫了，來吧。”
“我……你、你為什麽是這樣的人。為什麽你的眼裏沒有怨恨，沒有背叛，沒有震驚……為什麽還要這樣溫柔的看著我……明明、明明——與你毫無關系，是我在牽扯無辜啊。”
江晚煙快速的向月老廟移動著，在黑夜裏，她的眼睛泛著光芒，周遭的氣壓低的可怕。她基本上是強忍著的，吃力的使用著縮地術，暴雨的原因阻礙著前進的速度。
她的神識還開著，卻因為一身狀況而不太穩定，只能模糊的看見發生在那邊的事情。
糟了——
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體力嚴重透支，靈力也已經耗盡，在盛京時是她意氣用事了，才導致如今的狀況。
她停了下來，用手撐著地，蹲在那裏大口喘氣，消耗的太多，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可是離那月老廟還有些距離，恐怕就算是她耗盡最後的力氣，也趕不上了。
閉目專註，將周遭的一切排除在外，將一切凝聚在一處，神識所見變得清晰了一下。
游走在鋼絲上的水突然被賦予了生命，破除力的阻礙，化作水柱向付璇攻去。這奇異的景象並沒有讓人註意到，付璇被攻擊到時，一楞，手中的匕首摔了出去，人也被擊翻在地。水柱像是無形的手一樣，想要把付璇帶起來，讓她徹底遠離何遠明。
付璇並沒有過多的停留在震驚上，而是快速的調整狀態，拿起了一旁摔在地上的匕首，巧妙的躲過水柱，水柱也並不是那麽好擺脫的，擊打在身上的痛感完全不像是水，反倒是像堅硬的重物。
發出吃痛的聲音，餘光看向自己布下的天羅地網，終於下定了決心。
江晚煙苦惱著那麻煩的鋼絲，付璇布下的天羅地網，根本無處突破，她想救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用意念操縱著水，雖然能控制住付璇，但是要想把人平安無事的帶出來，是有很大難度的。她在仔細觀察，想著對策，模糊的意識再次來臨，江晚煙割破了自己的皮膚，用疼痛維持著清醒。
一方面用神識仔細觀察著，另一方面遠程操縱著水柱，江晚煙咬著牙關讓自己硬撐下去，身體也開始調動周遭稀薄的靈氣。
這邊。
何遠明擁抱住了付璇，那匕首直接插入了他的心臟，付璇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
“你……”
何遠明在她耳邊輕語：“璇兒，我愛你。無論你所做對錯，我都支持你。”
“你不是沒有親人了，我是你的夫君，亦是你在世上最後的親人。”
“此生與你結良緣一場足矣。”
這是他最後的話語，大量失血後他的意識早就不清了，可是他還是硬撐著，想告訴自己心愛的妻子，自己對她滿腔的愛意。
他該恨的，該指責她的，可是……他做不到。
那是付璇，是他的璇兒，是他心愛的妻子，是他的滿腔熱忱，是他的珍寶。
說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也好，還是說他本就無藥可救也罷。其實譚宗明死的時候，他就意識到妻子的不對勁，可是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師叔曾對他說過，他與他父親曾犯下過滔天大錯，這些年父親背地裏做的那些事兒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當付璇說出當年所發生的事情時，他是震驚的，哪怕有心理準備，也想不到父親與師叔當年竟然平白無故的要了三十五人的性命。
正派俠士，徒有其表。在他心中偉岸的父親，在欲望面前也不過是凡人一個，也有他的齷齪。而他的師叔譚宗明，那樣一個清高的人，當年縱容著他的父親，作為幫兇締造了那一場血案。
付璇恨，心有不甘，想要報仇都是對的。
他是她仇人的兒子，她想殺了他也是合情合理的。被仇恨沖昏頭腦的人是看不見對錯的，但是璇兒為他猶豫，也為他清醒了，這便夠了。
男人最後是帶著笑容的，嘴角流淌著血，溫柔的雙目最終放空，終於咽下了最後那口生氣。
江晚煙撐不住了，疼痛已經沒辦法維持意識清醒，神識所看到的東西也模糊不清，她失去意識徹底倒下前，想的是——
終究是晚了。
付璇呆楞的松開匕首，空洞的眼神對世間再無留戀。輕輕一松，天羅地網像她襲來，她用身體護著何遠明，獨自一人承受著這樣的痛苦與酷刑。
原來，譚宗明死時是這樣的感覺啊。
“夫君，對不起。”
塵埃落定。
暴雨過後，空氣中似乎隱隱彌漫著血腥的味道。
倒在街角的流浪旅人，陷入昏迷，但她在黑暗之中，依舊在埋怨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不是神明，沒有辦法拯救所有人。
在命數面前，一切都是那麽的弱小，一切都是那麽的讓人無助。
這就是恩怨的落幕。
☆、番外 趙璇璣
排雷：第一視角，不喜跳。
我叫趙璇璣，是趙家最小的孩子。
那年我四歲，我的家卻沒了。
奶娘和她的孩子代替了我和母親，換了我們逃命，得來了一線生機。
那夜過後，第二天母親悄悄的帶我回了家。說是回家不如說是躲在遠處，遠遠的看一眼。
而我看見了，趙府前掛著血腥的人頭，那是我父親的頭顱。母親哭的失聲，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母親帶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問母親：“我再也見不到爹爹和兄姐們了嗎？”
“對。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母親這樣回答我。
“那我們去哪裏？”
“我們……去一個平靜的地方，去一個有人能照顧璇兒的地方。”
後來我問了什麽，我也記不清楚了。
我只記得我們走了很久，流離了很久，然後見到了我的師父。母親將我交付於師父，當時我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情，我滿心歡喜，覺得母親的心情應該會好一些。
父親死了，我很難過，但是我知道母親比我更不好受，所以不能表現出來。我努力裝著什麽都不懂，不讓母親為我費心，我會拉住母親的手，想要安慰她，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再失去我的血親。
但是，那一天。
母親語重心長的跟我說：“璇兒，你要好好的跟著你師父，不要氣她。要像對娘親一樣，對你師父。”
“娘，你怎麽了？”
“娘親啊，要去很遠的地方了。要去找你爹爹和你的兄姐啦。”
“可是——”
“你什麽都別問！乖乖聽話。”母親突然變了臉，對我很兇。
母親說：“璇兒要好好生活，很多年過後，娘親和爹爹會回來接你，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遠方，我們一家團圓。”
她說要這句話後，就崩潰大哭，哭的不能自己，最後拔出放在一旁的劍，在我面前自刎而去。
她是笑著的，可是卻比哭還難看。
而母親的淚水讓我永遠的刻在了骨頭裏。
我十七歲那年，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報仇。我要為當年無緣無故慘死的三十五口人報仇雪恨。我曾花重金請千機樓查明當年事情的原委，我本想著如果父親真是外面傳的那種道貌岸然的人，也就罷了，按照母親的願望，我好好的過一世平靜的生活就是。
但是不然。
父親是無辜的，是被冤枉的。
我趙家的人，都是枉死的。
我向師父辭別，出去闖蕩江湖，我手中拿著仇人的信息，想著如何報仇。
我知道我的仇人何振雄有一個獨子，只比我大一歲，與我所經歷的人生卻是天差地別。而何振雄和他的幫兇，這些年也是混得風生水起，好不快活。
我不甘心，我下定決心，我一定要讓何振雄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我要用世間最折磨人的□□折磨他，讓他在他兒子被我殺死後，在無盡的痛苦中消亡殆盡。
——
我與何遠明的初見並不是在元律古城。
要比那早出很多。
我初出江湖時，曾陰差陽錯被人救過一次，那少年郎眼中有光，一身正氣。那時我還不知道，我的恩人就是我仇人的兒子。
何遠明並不曉得他陰差陽錯的救了我一命，以至於後來在元律古城相見，他並沒認出我來。
但我卻知道他是誰。
命運就是如此的捉弄人。
那個虛假的何振雄，竟然生出了這樣的兒子……
我是帶有目的接近何遠明的，在仇恨面前，他對我的恩情根本不值一提。我知道自己這樣很無恥，也知道自己是在牽罪於無關的人，我這樣與我的仇人的所作所為有什麽區別？沒有。
但是，縱然知道自己一意孤行，我依舊沒辦法選擇放棄或改變自己的計劃。我是個人，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自私自利，我不是什麽聖人，不是什麽好人。
我本來是想今早除掉何遠明的，但我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失控了。我很貪婪，我貪圖著何遠明。
他眼裏的光，他身上的溫度，他散發出來的炙熱，他的溫暖，還有他看我時眼中的溫柔。
他向我求婚了，我猶豫了，卻鬼使神差的答應了。
那個時候，我清楚的明白，我動心了。
意識到自己的感情時，已經晚了。太晚了，我沒辦法放下仇恨，也不忍心對他痛下殺手。他沒有錯，有錯的是他爹，不是他。
他那麽善良、正直，對人那麽溫柔。他爹在他心中是偉岸的正派大俠，他什麽也不知道，卻要受我這無妄之災。
猶豫，不忍。
這不是我報仇該有的情緒，可它卻存在，消磨不掉。
我不能如此。
這樣陰暗的我，配不上他。
我不是他的良人。
我拒絕了他，但他依舊執意要娶我。
我還記得他當時的眼神，無助，像是可憐的小獸一樣，我還是心軟了。
我說：“娶我可以，但我只做妾。”
畢竟，這樣的我，配不上他，不配做他的妻子。
他啊，用十裏紅妝，正妻禮制迎我進門，將我娶回了家。也是那天，我正式的見到了我的仇人。
——
嫁給他，是我的私心。
也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
我明明是他的妾，但他卻將我當作他的妻子，之後幾年裏遇到那麽多良人，和說親的，他一個都沒有理會，他說，他想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面對這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男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不堪。
我如計劃，給何振雄下了毒。
但我卻沒能如計劃殺掉何遠明。
一切都亂了。
我決定，盡快的解決一切，不能再一錯再錯了。
譚宗明是我殺的。
我的武器是師父認識的一位奇人送的，名喚「牽絲引」是頗為神奇的一種武器。
我用它殺死了譚宗明，讓人根本懷疑不到我。
譚宗明在夜裏就死了，為我們送行的不過是我用「牽絲引」操縱的屍體罷了。這是那位奇人交給我的，我也不清楚是何種功法。
我決定一切來個了結。
在結緣的地方結束這一切。
我動手了。
可到了最後關頭，我卻猶豫了。
我後悔了。
何遠明是我仇人的兒子，但他也是我的夫君。
他曾是我的信仰，我的追逐，我的艷羨。
他是我人生的所有美好。
為什麽……他的眼中還是溫柔，還是對我的愛意。
我……
匕首最終還是刺進了心臟，不止是他的，我的心臟上也插了一把無形的匕首。
他在咽氣前虛虛的擁抱著我，在我的耳邊說——
“你不是沒有親人了，我是你的夫君，亦是你在世上最後的親人。”
“此生與你結良緣一場足矣。”
何振雄馬上就快毒發了。
他的兒子也死在我的手上了。
我深愛的人死在我的手上，我在這人間最後的親人，我的夫君被我親手殺死。
對不起。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還能說出來什麽。
我愛著那個男人，早已交付真心。
我對世間沒了留戀，我等不到看何振雄死的那一刻了。
他必然會毒發身亡，那毒藥出自萬承子之手，無人能解。
所幸，我放下一切。
我要赴之黃泉，與我的夫君作伴。
父親和母親並沒有來接我，我是與我的夫君共同赴遠方的。
我要跑快點兒，這樣才能拉住何遠明的手。
我要陪他一起走。
如果真的有死後的世界，如果真的能見到我的家人們，我要牽著我夫君的手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夫君，這是對我好的人，這是我托付了終生的良人。
只可惜，對不起師父了。
我不期望得到原諒，我只希望如果能有機會，我要向他贖罪。
如果，有另一種可能就好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吧？
我死在自己的手上，死在用「牽絲引」布下的殺陣。
原來，譚宗明死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啊。
真的，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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