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書言：風起洛都東，香過洛都西。洛都之春最繁之，花團錦簇，春光無限。三月往看見洛都，四月探問悠然山。天下之華，洛都之國色天香，天下之絕，悠然山灼灼芳華。

——《疏雨夜眠集》

都說洛都三月春日好，如今這七月也不差。

洛都的美食果然名不虛傳——

來碗牛肉湯，再要疊鍋貼，這是洛都人常吃的早餐標配，也是地道的洛都小吃。

通宵達旦的文火熬制的高燙和已經松軟卻不稀爛大塊牛肉組成的美妙料理，大塊薄片，入口即化，喝一口湯，一點兒也不膩，滿口清香，鮮美多滋，回味無窮。

再放上一勺由上好淮椒做成的紅油，又是一番風味。

江晚煙喝了一口湯，吧唧吧唧嘴，沖攤子的老板喊道：“叔——有點兒甜了！”

“甜嘞？娃子，這兒有鹽，自己加！”老板喊了一聲，讓她自己忙活。

“好嘞。”

江晚煙拿了鹽巴撒進了湯裏，滿意的又坐了回去，吃了起來。在洛都，吃牛肉湯時說甜指的並不是甜，而是味道淡了。江晚煙覺得這種說法很新奇，很有意思。

拿起筷子夾了個鍋貼進嘴，鍋貼是無油直接下鍋的，等待微微粘鍋的時候才刷上少許的油，豬肉搭配當季的新鮮蔬菜做餡，味極鮮。皮有脆有綿，餡亦爛亦酥，撲鼻而來的就是誘人的香氣，吃進嘴時，酥脆的外皮和柔嫩的餡料給了舌尖極致的體驗。

吃著吃著，江晚煙的眼角泛起淚花。

太好吃了——美食果然是人間最美好的東西！最治愈了！選擇快步趕到城內真就是對了！這麽好吃還便宜的美食，簡直太值了！

她動著筷子，把剩下的七個鍋貼也吃了，一碗牛肉湯下肚，回味無窮，甚至想再吃一頓！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想了想，還是算了。付了錢，她走在洛都城內，看著繁華的建築，穿街過巷的去熟悉這裏。

洛都的水土人文都很不錯，並且是運河的中心樞紐，水路運輸發達，商品貿易交流也繁榮，經濟方面跟國都盛京相比絲毫不弱，甚至要超出一些。因為這裏還是對外經濟路的發源地。從這裏，向四方布下運輸線，對外輸出胤國的商品及文化。

因為開鑿的運河與大概直接相連，因此洛都與臨海城市的交流也很密切，瀛國也時常有來往交易的船只。

盛京沒有這麽發達的水路，臨近的水路在與盛京緊挨的沽門，沽門是有名的“碼頭”。

回到洛都。

江晚煙決定找地方出攤，在盛京是以乞丐的身份度過的，來了洛都的話就做算命先生吧。話說回來，她可是很久沒以算命先生江與的身份出來了。

希望在洛都的日子能清閑一點吧。

——

新棠街上來個了新出攤的算命先生。

這位帶這個小灰布帽，腳踩著一雙黑布鞋，臉上八字胡，手裏拿著扇子，扇子上龍飛鳳舞的提著幾個字——凡夫俗子。

她無聊的扇著風，一旁掛著的算命幡隨風飄蕩。她許久不做這個了，也不知道業務生沒生疏？欸——生活不易啊。

想著，要不武林大會結束後就不再幹了？去朱晉堯那兒住上一年，把《疏雨夜眠集》寫完，明年她應該就可以回去了吧？

趴在桌子上，看著和風過巷，聽著人聲穿堂，眼光望向藍藍的天，看著天上的雲彩有些出神。天很藍，很好看，很溫柔，但是和以前看到的天還是不同的。

她突然，有點兒想師父了。

想念以前的生活，想念師父的關心，想念每一天每一頓的四菜一湯，逢年過節十六個菜起步……她師父是一貫的慣孩子出了名，這還是她離開前不久的時候聽前掌門師兄說的。

記憶裏，師父一直都和藹的笑著，從來不會逼她做很多的訓練，每天都會給她做飯吃，頓頓四菜一湯，絕不含糊。

都說早上吃清淡點好，於是她師父鹽了六缸鹹菜，天天早上都是鹹菜+熗菜+小炒+豆制品菜肴一道，配上早餐湯。早上給她吃的主食面食多一點兒，有時候不做湯，熬粥。

她師父那手藝絕啊。走過這麽多地方，吃了那麽多美食，說句實話，好吃是好吃，可還真沒有哪個大廚做的比她師父做的絕的。

突然好想喝師父做的山藥排骨湯……還想吃師父的拿手菜——老醋雞蛋。

真的是因為外面的飯菜味道還不夠好嗎？

不，不是。只是外面的食物缺了種味道，缺了種調料。

——是家的味道，是親人的愛。

真的是想吃菜了嗎？不，大概不是。

她其實是想師父了而已。

“師父……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啊。”

她把頭枕在胳膊上，看前面，鼓著腮幫。折扇有點兒硌到她的肉，她懶，也沒拿走。

來來往往的人聲、人影，眼前的川流不息，三千過客……她想，如果不是因為那廝，她大概這輩子也看不到這些吧？也大概這輩子也體會不到這空前盛世、燈火不眠、人間冷暖，世事炎涼。

國家的領導者確實是明君，政策也很好，可是，總是有看不到的地方，天高皇帝遠，離國都近的地方自然是好，發達的大城市也不會差。可是那些遠一些的城市，小一點的地方就不同了。

她曾看過許多。都說嘗一嘗人間的疾苦，荒涼後會更加珍惜來之不易，會更加熱愛生活。

可是啊，人間的荒涼是嘗不盡的。我走過萬水千山，嘗過炎涼百態，世事滄桑，可那些也只不過是大千世界中一縷微渺的塵煙罷了。

人永遠無法逃脫命運的，命由天定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命由天定，運由己生。

而如今我在規避的的只是未來可能會發生的錯誤罷了，如果鏟除掉，讓他消失的話……

江晚煙猛地起來，一手拍在了桌子上。

使勁的搖頭晃腦，絕不再想剛剛所想的。

臨近傍晚，終於迎來了一位客人。

江晚煙看到她的時候瞬間精神了起來。

“姑娘想看些什麽？”

女子淡淡一笑，說：“先生，為我看看姻緣吧。”

江晚煙盯著她，眼色深沈，半天沒響應。

女子眼中茫然，不解：“先生……？您不看看我的手相嗎？”

只聽江晚煙輕嘆，微微別過頭去。

她說：“不用看手相了，就姑娘這面相和骨相來看，姑娘與兩人有糾纏，一人是命中劫難，一人是心之所屬。”

女子微微一楞，隨後露出淡淡的笑容，眼底毫無生氣。

“姑娘是要嫁人了吧？”

“先生看的可真準。”女子挽了挽頭發，淡淡的說著，“我呀，要嫁人了，後日就是我大喜的日子了。”

江晚煙站了起來，著手收拾東西，她說：“姑娘，相逢一場，日後也不會再相見了，我就不收你錢了。我也不奉勸姑娘你——”她頓住，看向女子的眼睛，“一意孤行的人是勸不回來的。你命數如此，我幫不了你。可姑娘你要明白，如果真的做了，你身上是會背負罪孽的。”

“……我——”

“我不知你身上具體有什麽糾葛，如今你的怨念就已經頗深，將來怕是要孤蕩人間啊。”

“我啊，已經無所謂了。既然我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那我也就無所畏懼了，已經沒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了。”

“你又何必如此？還有很多方法不是？”

“我……可以熬得起，但是他已經不能等了。”

“你——還真是……”江晚煙不知道該說她什麽是好，惋惜的嘆了口氣。

最後告訴女子：“姑娘若是願意，去拐角的店裏買個銅搖鈴吧。後日傍晚前放在後門的石階上。”

“我勸不了你回頭是岸，勸不了你退一步海闊天空，我能做的只是告訴你，銅搖鈴可以將你們連在一起……但，我還是希望姑娘能回頭。好自為之。”

——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諾言相許，今日難守。

王家的女兒嫁給了楊家，過門為妾。

曾有一人，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到老永不分。

年少把酒縱歌，昔日光影浮現，奈何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外面敲鑼打鼓，而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柔荑點上那花黃，笑了。眼角是萬種風情染上銀光，她楞了楞，伸手去摸，冰冰涼涼的。

她的笑容更大了些，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我不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啊。”

門外接親的人來了，擡著紅轎子，一隊樂師敲鑼打鼓喜慶的很。新郎騎著白馬，春風得意。

王家的小姐進了花轎。

嗩吶打了頭陣，迎親的樂聲又響了起來。

長街短巷，喜慶蔓延。

跨過火盆，步履猶豫，最後還是縱身一躍。

她告訴自己，沒關系的，火盆而已，一生也就跨這一次。

握緊手中的那小小的錦囊，一步一步的走到喜堂。

賓客們說著什麽“郎才女貌、般配至極。”

她在蓋頭裏勾起唇，眼中是幸福。

她默念著——

“阿郎，聽到了嗎？他們在祝福我們。”

“阿郎，今日你我真的要正式結為夫妻啦。”

知賓已經就位，這禮啊，馬上就要成了。

“一拜天地——”

阿郎，你曾說，你要騎著白馬來接我回家。

“二拜高堂——”

阿郎，你許諾，要十裏紅妝八擡大轎為聘。

“夫妻對拜——”

阿郎，你看啊，今日我們高堂上結為夫妻。

她被送進喜房，坐在紅床上。

她講手中的東西拿到嘴邊，輕輕親吻。

笑著笑著，卻還是落了淚。

她將錦囊塞進了懷中，塞到了最裏面。

伸手去擦，卻止不住的往下掉。

“我、我這是高興、高興……”

她看著紅榻，最後一抹幸福殆盡，笑容也是無奈無著。

她啊，終是坐在了紅棺木裏。

“阿郎，既然你不回來，那我去找你好了。”

柔荑撫摸著衣裳的刺繡，這是他親手給她繡的戲服啊。

外面傳來聲音，新郎來了。

媒人跟著進來，完成最後的禮。

她的蓋頭被揭了，那一瞬，眼裏的光也散了。

一切都已經成為定局。

今夜，就是最後了。

阿郎，我要去找你了。

你要慢點兒走啊，我好跑著追上你。

丹唇一勾，如同烈火。

千嬌百媚，風情萬種，我這一生，只給你一人。

光——徹底的散啦。

——

楊府後的巷子盡頭，森冷的月打在算命先生的身上，她眼裏滿是覆雜，最終搖了搖頭。

“誒——”

提著燈籠往前走，腳下走過的是一片莊生。

她拿了那石階上的銅搖鈴，貼了張黃紙，用燈籠一撞，黃紙化為蝴蝶，飛向迷蒙的夜。

幽深的巷子中只能聽得到鈴聲。

夜行的動物們，在這一路上都停下駐足沈默。

從巷子到城樓，從城樓到樹下。

是穿著鳳紋嫁衣的姑娘奔向那穿著龍紋喜服騎著白馬的翩翩兒郎。

看到了嗎？

這一路上，八擡大轎，十裏紅妝，風光無限。

這是明媒正娶，風光大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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