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運動會結束,第二天是十一長假最後一天。

學校格外開恩,高三黨們,小放半天假,下午才開始正常上課。

於是,外來人口餘沛,楞是又多賴了一個晚上,拉著姜多海,跟二班男生們一起,偷摸進附近網吧,打了兩把游戲,才回去他海哥的住處。

臨分別時,幾個男生跟喝高了似的,你推我搡大著嗓門聊游戲罵對手,轉眼快到公交車站,又依依不舍你拽我拉,說著:“下回來了,還一起組隊啊。”

挑了個後期英雄,帶領大家推塔搶地碾壓了對手的海哥,一手抄兜,一手揉著頸椎,站在三米開外,四十五度斜角望天。

怎麽感覺,好像他才是那個外來人口。

晚上,洗漱完畢,關燈躺下。

兩個人並排躺在一米五的單人床上,一人一床薄被子,仰臉盯著天花板聊天。

餘沛剛來那天晚上,姜多海也把屋裏的折疊床請出來,攤開了,擺在自己床邊,老媽子似的,鋪好被子給哥們兒準備著。

沒想到,餘沛一屁股坐下去,那床就塌下去一半。

人再小心翼翼往上一躺,那床立刻又短上一大截,腦袋在裏,腿就懸空,腳蹬進來,頭就仰到地上去。

姜多海看著活生生一大只的餘沛,心裏就納了悶了,他那個同桌,是有多嬌小,怎麽就在這床上睡了一夜,還睡得那麽饜足安穩。

餘沛自顧自幫他收床,還忍不住抱怨:“艹,能睡下這床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姜多海抱著給他準備的那床被子,不情不願地往自己床上放,心裏想著他那個家事好像挺覆雜卻有點沒心沒肺樂呵呵身為學委卻永遠弄不懂數學物理終極奧義的女生同桌。

那時候,兩人還沒勾搭成奸,他對她的感覺,還停留在,早晨,陽光,穿在他的衣服裏的,那一小片白凈皮膚。

然後,就又多了個對比出的形容詞,小巧玲瓏。

因為備用的床備用不上,這兩天,餘沛都是和他海哥擠在一張床上睡的。

他知道,姜多海有潔癖,每天上床前,都把自己涮洗得幹幹凈凈,可以直接下鍋的那種。

即便如此,躺在床上,他也是小心溜著床邊,盡可能不招人嫌棄。

不過,睡著以後是什麽大鬧天宮的光景,就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了了。

他海哥好像也沒那麽嫌棄。

至少,他每天早上都是在床上醒來,全須全尾,身上也沒有半點跌打損傷的淤青痕跡。

今晚第三天,兩個人又躺在了一張床上,單純聊天。

兩人閑扯了半天,這兩天和男生們吃喝玩樂的那點事兒。

餘沛忽然想起什麽,猶豫半天,才開口問他海哥:“那個……秦南要出國了,你知道不?”

身邊,姜多海原本舉在半空的雙手,正哢吧哢吧摁著手指關節,連帶著手臂胸口,肌肉微微起伏。

聽了這話,他手上動作一停,雙手間,有那麽一瞬的安靜。

很快,哢吧哢吧的響聲,又一下下響起,卻沈沈的,好像沒有牽動半點呼吸:“不知道,他跟我很久沒聯系了。”

餘沛仰著臉點點頭:“哦。”頭發磨著毛巾被疊出的臨時枕頭,動作不怎麽流暢。

點完了頭,他又覺得,自己這動作有點多餘,欲蓋彌彰似的,遮掩自己的腦熱多嘴。

他正想著,要換個什麽話題,把眼前這一篇趕緊翻過去。

可黑暗裏,傳來姜多海穩穩一聲追問:“是他跟你說的?”

餘沛猶豫了下,還是選擇老實交代:“嗯,他轉校以後,還跟我聯系過幾回,問過你的情況,也說過自己的事兒。”

姜多海想問一句“他怎麽不跟我聯系”,可張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高一那年那件事,就是關系最親的兩個人鬧出來的。

他為了秦南,跟人打架,和爸媽鬧翻,背後被人說些混賬話。

秦南也為了他,把自己藏著掖著的秘密扒開了給人看,把臟水都往自己一個人身上引,然後留了一封道歉信,一夜之間就離了校沒了影。

秦南在信裏說的明白,覺得是自己有錯在先,攪得他生活一團亂麻,所以無顏再見,希望那些麻煩隨著他的離開,也能轉眼不見。

姜多海拿著那封信,能想到的,就是倆字,幼稚。盡管他自己處理起這件事來,也是任性胡為得可以。

他其實並不怎麽責怨秦南。

和尋常人有不一樣的性取向,也不是他個人的錯。

他不想計較,那一段關系裏,有幾分是秦南的“情不自禁”。至少,兩個人關系甚篤的時候,他自己還是開心的。

但是,這不包括那天,在新川一高高一五班的教室裏,秦南忽然拉住他,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看定他說的那句“我喜歡你”。

那天是一節體育課,已經打了上課鈴的教室裏,空無一人。

可是兩人沒想到,門外,也有和他們一樣,借著回教室放外套鑰匙的由頭,躲過課前熱身的同班男生。

於是,意料之中的,謠言傳開。

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段雞飛狗跳。

只是從那件事開始,他有了點潔癖的小毛病。

也因為那件事的風言風語,他負了氣,把傳說他只喜歡男生的同班男生的緋聞女友,兩條短信就勾搭到手。

之後,又是更多的爭執和糾葛。

爸媽在外忙事業賺錢,對他向來都是一句“因為聽話,所以放心”。

因為和同學打架被請到學校的時候,他們還是一臉“老師你要是沒親眼看見就別亂說我們家小海學習好又聽話怎麽會打架”的不配合。

直到他自己承認,還是他先動的手,爹媽兩個才神游一般,跟老師和對方家長說不好意思。

回到經常只有他和保姆阿姨待的那個家,兩個人懇請懇切地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從來都聽話,爹媽也從來都對他好言好語,簡直就是模範家庭的相處模式。

所以那一次,他盡管猶豫,最後還是把他和秦南的事和盤托出。

那時候,他和秦南已經幾乎形同陌路,半是因為流言,半是因為尷尬。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一個對他說了喜歡的同性好友。

不是因為生氣厭惡,或是什麽遭到背叛的憤怒——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對秦南和他帶給他的麻煩一點也不憤然。

倒是老師同學甚至父母的反應,讓他有種撕破了偽裝的猝不及防。

好像之前的好學生好孩子好家長好老師,一夜之間統統成了鏡花水月。

像在沙丁魚群裏丟了一條張牙舞爪的大鯰魚,他們鬧得雞飛狗跳如驚弓之鳥,似乎就是要把什麽人劃作異類才能心安理得善罷甘休。

那個人,不是他,就得是秦南。

爸媽似乎比他更早明白這個道理,於是,自然而然的,他們自作主張地找到秦南,在他得知之前,把秦南勸離了學校。

其實,他們算是多此一舉。

在那之前,秦南就為了幫他澄清,沒少把流言蜚語往自己身上引。

少年的感情本就直白純粹,加上他因天生和別人不同而生的敏感,他做起事來,也是一點餘地也沒給自己留。

那些難聽到刺耳的動詞名詞形容詞,一個個傳進兩人的耳朵。

在那之前,姜多海都不知道,在這樣的太平日子,人和人之間,真的可以惡毒到這種地步。

他跟七七說,他轉校是因為“打架和泡妞”,這話不假,可他做這些事的感情,卻一點也不真。

高二一年,他大大小小不知打了多少回的架,也不知有多少聽了他奇怪傳言的女生找上門來。

有時候人就是這麽奇怪,越是想遠離人群,卻在人群裏陷得越深。

他身手很好,模樣也好,即使不願做好學生,在混日子的同齡人裏,也很快混出了一席之地。

爸媽因此傷透了腦筋,老師也為此扼腕不已,似乎是他的負氣起了作用,可他一點也沒覺得好過些。

秦南轉校離開,好像唯一一個能理解他的人也遠離了。

可他知道,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跟他說這些。就像秦南一直沒再跟他聯系一樣。

即便是一直把“好哥們兒”掛在嘴邊跟著他打架受罰的餘沛,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

或許對看似神經大條的餘沛來說,什麽都不用說,就是哥們兒間應有的交流。

“咳咳——”半晌沒聽見動靜,餘沛朝這邊轉過腦袋,不能再刻意地幹咳兩聲,“海哥,你不會睡著了吧?”

“還沒。”聲音因為許久的沈默,有點幹啞。

餘沛好哥們兒做到底,小心問他:“你要是不想說這個,咱就聊點別的。”

姜多海扭著脖子,輕輕搖頭:“不用。”

餘沛怔了怔,沒弄懂他這個“不用”是不是還要繼續的意思,可這個話題,又要繼續些什麽。

不用他迷茫,姜多海繼續問出來:“你都跟他說過我什麽?”

餘沛想了想,確定自己應該說得不算過火:“還能說什麽,就是你打架泡妞的那點破事兒。”

當年他跟秦南也算半個兄弟,這事出的時候,他也蒙圈了好久,沒回過味兒來。

好容易兩個當事人有人願意開口,卻是秦南。

他找到他,說明白了所有事,還說他就要轉校離開,讓他幫忙照看著小海。

餘沛記得,那天放學後操場的小角落,自己給了秦南一拳。

男生幹凈的米色襯衫白球鞋,瘦了一圈的臉頰邊,卻是一片青紫。

他自己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艹,你個混蛋”,然後竟就莫名其妙濕了眼眶。

他以前就瞧著這小子時常不爽利的勁兒,不順眼,可他也眼看著,提起姜多海這幾個字,少年眼裏的倔強情義。

有情的人啊,總比無情無義的強。

於是,他就這麽成了秦南的傳聲筒,只要他問,他就把海哥的近況跟他說上一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