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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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程遴對音樂並不癡迷,也不考專業等級,練習難稱勤勉;非要說,比起別的,確實拿來修身養性的成分更濃些。

不過梁祝這首曲,他師父十分喜愛,講它裏邊有不少過門的影子,早年就移到二胡上,拿幾種弦法變調琢磨遍了,隔三差五拉來自己欣賞;喻程遴從前練也練過好些日子,他這個人記住的東西又很難忘,譜子都在心裏,現在撿起來,反而比別的簡單點。

有日子沒拉過琴,拿出來調音上香,剛拉出響,他想到家裏隔音一般,裝上弱音器估計也擾民,遂搜了個附近辦了卡就免費的公園,趁下午太陽好,找塊向陽地的長椅,坐下練習。

工作日的上班時間段,這會兒能在公園孵太陽的基本都是閑人,要麽身夠閑,要麽心夠閑,還有不少退休的老頭老太,這群人裏愛聽二胡的挺多,沒一會兒就坐滿了喻程遴邊上的長椅和花壇沿。

臨小湖的柳早已光禿,偶爾可以見到黑天鵝飛掠而過。喻程遴不喜歡受人矚目,但拉琴的時候真沈下心來,也不在乎別人眼光,很抗得住。

安靜拉完整首曲子,他自己都悵然若失,坐邊上的老太太,有些眼睛紅了,一群人還給他鼓掌。

自湖面而來的冷風吹得頭疼,長久沒碰弦的手指尖也紅得發痛,喻程遴放下琴休息了會兒,微信上郁柬問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喻程遴很想立刻回他不忙,臨發送又反悔,說:一點點,在練曲子

他問:什麽曲子

喻程遴想了想,心機地回:學院裏的晚會,11號,小劇場,你有空嗎?要不要來看

郁柬:你會上臺嗎

喻程遴說:會的

——那我有空。

喻程遴對這行字發呆。

不是“有空”,而是“那我有空”,接在上面的問題底下,就像糖果被包在米紙裏,看不出口味,甚至剛嘗到寡淡的米紙時,仍然什麽味道都沒,但米紙溶化後,能品出甜。

為了能讓郁柬聽,喻程遴回完消息立刻再擦香練了兩遍。

這曲子長,等練完,天也快黑了,邊上還有零星幾個老伯,見他收拾東西要走,其中一個對他道:“小夥子學多久了?”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喻程遴不太好意思:“有十幾年了,爺爺。”

他點點頭:“年紀輕,拉成這樣不錯了。第一遍好,後頭幾遍太跳了,梁祝哪有那麽高興的?”

喻程遴楞了楞,自己笑了:“謝謝爺爺,確實是這個理。”

梁祝後邊是悲美的,不該拉得歡天喜地。

可他和郁柬聊完天,心裏就是開心,控制不住,藏不住。

·

“看這個。”孟召瑗遞手機給他,“看完發表一下感想。”

是個什麽電視劇的片段,喻程遴側著頭觀賞完,也沒懂她什麽意思。

“先說啊,我對長衫沒意見,你瞧老照片裏很多人穿得都挺有氣質,但是吧,這玩意兒,擱到現在不知道是不是沒靈魂了,還是版式不對,再帥的男人穿上,都一股形容不清的怪味兒,就挺膩的,程遴,你可千萬別穿,膩上天了。”

確實有點兒醜。

不過喻程遴不解:“沒想穿啊,幹什麽說?”

“你不知道,”她神秘道,“老董好像想讓你穿那個,還準備拍下來,下回好當宣傳片裏的剪輯素材,拿去哄騙學弟學妹。”

老董是指院裏的輔導員。後邊這話她自然是開玩笑,他們學院根本不需要哄,多的是人想考。

不過有她打過預防針,董老師真喊他過去、拿出幾件麻布袋一樣的長衫並讓他選時,喻程遴嘴角一抽,說:“老師,我穿襯衫西褲吧,我近視,從舞臺看對面打燈和控制臺的人手勢,得戴眼鏡,穿這個不是有點不倫不類麽?”

按理經歷過當眾穿女裝,他本應無所畏懼了,但是輔導員手裏那幾件,審美一言難盡,換平常穿也罷了,這回郁柬會來看,喻程遴實在不想套著那麽醜的麻袋。

輔導員也沒勉強,又通知說收拾整齊,晚會要拍的,喻程遴應下。

這是元旦假期前最後一天上課, 不少人直接請了假,沒請假的心也大多早飛走,喻程遴沒什麽想法,新年對他而言也只是普通一天。

羅秉奇和孟召瑗約好了去近郊滑雪,本來想帶上他,喻程遴不想當電燈泡,笑瞇瞇拒絕了,表示自己要在家睡三天。

他也不是瞎說,最近但凡有點空餘時間,就都在覆習和練琴,公園裏的老頭老太每回看見他都表示熱烈歡迎,偶爾還點播曲子,真的挺累的。

第一天真睡到中午,醒過來頭重腳輕渾身泛熱,感冒了,估計得是小公園裏冷風吹的。喻程遴沒怎麽管,煮鍋面吃完,又吞了片藥灌幾杯熱水,倒頭躺回床上去。

夜裏十點多被門鈴吵醒時,他又氣又昏,沖過去看究竟是誰,隔著防盜鎖鏈從門縫一瞧外邊的人,呆了,連忙拉開,張口嗓子又幹又啞。

“額,學長你怎麽來了?”

郁柬皺眉問:“電話為什麽不接還關機?”

看到他身上的大衣,還有黑色的皮手套,喻程遴又低頭看自己,家居服亂七八糟起皺,頭發估計也是雞窩一樣,慌忙把他讓進門。

“坐一下坐一下,我洗個臉。”

刷完牙,又拿冷水沖了沖臉,摸摸額頭,溫度退了不少,但好像還剩一點點燒。

“為什麽不接電話。”

走出衛生間,郁柬迎面還是這句,喻程遴遞水給他,他搖頭示意不要,喻程遴就自己喝了,回臥室找手機。到處翻了翻沒有,再一看,掉地毯上了,摁著指紋也沒反應。

他用力眨了眨有點幹澀的眼睛,說:“睡著了,後來可能沒電了吧。”

郁柬站起身往他額頭一探手。

“發燒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啊。”喻程遴指指桌子上的藥,“吃過啦。”

又問:“有什麽事麽?”

郁柬想告訴他,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九點,自己發了七條消息,打過五個電話,用光了多少年積累的主動,卻什麽回應都沒得到;郁柬向來能忍,可忍到晚上終於忍不下去,問孟召瑗,她卻說她也打不通電話,當時他一輩子的想象力都要耗完——並且想出的都是壞可能,連手機沒電這麽簡單的中立想象都沒有。

明知道喻程遴是個很獨立的大學生,思維的發散卻很難控制。在此之前,郁柬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看過且記得這麽多惡性社會新聞。

但他沒立場說,沈秩堯裝模作樣告誡他:作為朋友,你的很多行為可都過界了,你得控制節奏。

從來只有別人對郁柬獻殷勤,小心翼翼考慮每句話是否得體、每種行為是否會在他劃定的允許範圍,這些都是別人需要操心的,他只需要負責拒絕。他並不知道喜歡一個人這麽難,整整五個月,只從陌生人變成了——朋友。

這詞兒在嘴裏轉幾圈,能把人膈應死。

偏偏,越和喻程遴接觸,感情就越跟野草一樣漫天漫地暴長,郁柬懷疑,一顆小火星,也許就能燎掉一整片,然後讓他真的發瘋。

他很快就要裝不下去了。什麽朋友,全應該滾蛋,沒有人會想著朋友自慰,也沒有人會想把朋友壓在身下操。

現在這根棒槌還在這裏問“有什麽事嗎”。

沒有什麽事,就是我想和你牽手;

沒有什麽事,就是我想和你接吻;

沒有什麽事,就是我想和你做愛。

總歸——就算這是根棒槌,也是他喜歡到快要發狂的棒槌。

郁柬也沒有註意觀察過,是不是每個人發燒,眼睛都會像這根傻棒槌一樣,濕淋淋得仿佛浸過水。還是只因為他的眼睛本身就那麽勾人?

“沒什麽事。”

不能在溫暖的室內繼續坐著,因為他不能脫下長大衣——否則腦子裏那些壓抑的念頭就會通過下身那根東西表現出來,被喻程遴清清楚楚看見。

“換身衣服,去醫院。”

醫院這個地方,可以名列喻程遴厭惡且恐慌的地點之首。

不管是為了保守身體的秘密總要小心翼翼行所有事也好,或者是爸爸媽媽被搶救時、他茫然無措從學校被舅舅接過去等在走廊也罷,甚至氣味、哭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暴發的陌生人間的爭吵,還有急促的腳步,所有與醫院相關的記憶,都讓他驚慌。

“啊不用。”他忙不疊搖頭,“喝點熱水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不用去醫院。”

郁柬突然說:“我有一個朋友,”

啥?這怎麽突然開始“我有一個朋友”環節了?

喻程遴微微歪頭,迷惑地看他:“朋友怎麽了?”

“感冒發燒拖成肺炎,並發心肌炎和胸膜炎,重癥躺了兩天。”



“那是高燒吧。”喻程遴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我這都快好了,而且我也不想去醫院,可麻煩。不過謝謝學長關心啦。”

“叫醫生過來,行嗎?”

喜歡的人的關心當然很受用,但喻程遴還是只能拒絕。

“真的不用啦學長。”

在他不讚同的眼神中,喻程遴心裏緩緩升起了一點隱秘的希冀。

別人嘴裏的郁學長,由於講述人的立場不一,所以描繪出來的形象也千奇百怪,但總不離其宗地逃不開“冷淡”,熱心這種詞簡直屬於不可想象,可喻程遴自己看見的他,好像一直是——

應該怎麽形容?

柔和?

有沒有一點點可能……或者說,他至少不討厭我吧?

喻程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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