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程遴上班的公司在9樓。

寫字樓的上下電梯一共六部，其中一部大廈管理請人調整過速度，比較慢。要坐電梯的人多，八點後半那段，快速那幾部電梯總是特別擠。人擠人特討厭，他常常寧可等慢些的那部。

今天站在電梯間等，喻程遴就發現偶爾有人偷摸看他，坐到工位，領座姑娘悄悄給他瞧手機。

是整座大樓的管理QQ群。點奶茶拼單、取錯外賣的溝通、上下班順風車，還有維修反映等，很多事都在這兒可以解決，所以不管樓層或者公司，反正這幢樓裏，不少人都加入了。

喻程遴知道這個群，但沒有加，所以他也是現在才看到，昨天那個中年大哥，居然把好幾條微博當鬧熱看，分享到這群裏了。

這下他倒也明白剛才為什麽有人瞧他。喻程遴心裏膩味得很，手機裏的消息都懶怠點開。

電話直接來了。還沒到正式上班的點，他到外邊走廊接起來，問郁柬怎麽。

“你沒回我。”

“剛剛坐下嘛。”

郁柬還零碎問他雜七雜八的事，喻程遴才聽出來，他就是想和自己說話，笑著輕聲問他：“哥哥，你怎麽像橙橙一樣，舍不得跟我掛電話啊？”

他那邊靜了會兒，喻程遴以為他會掐掉，卻聽他應道：“對，舍不得。”

“還怕你不理我。”

他說出示弱的話，很少見。

喻程遴想到他講這樣的話時可能會有的心情，自己心裏也酸澀。郁柬讓他難受過很久，而且就算沒有郁柬，他自己的生活也有許多不容易的地方，但這些不妨礙他還是心疼郁柬；喻程遴又覺得他坦誠起來實在可愛，看旁邊沒人，說：“我那麽喜歡哥哥，不會不理的。”

隔了會兒，郁柬道：“再說一遍。”

喻程遴忍著笑意，重覆：“我愛哥哥，永遠不會不理你的。”想想不對，又補充，“不過有前提啊。”

郁柬：“我錄音了。”

話音剛落，那邊真響起喻程遴的聲音。

自己說不覺得，聽回放卻特別臉熱，喻程遴急急地說了幾句收尾，摁掉電話。

進門，隔壁座的小姑娘沖他擠眼睛，又給他發微信：我不會說出去噠~不過在這裏打電話要小心看周圍有沒有那誰誰之類的人聽見噢。

喻程遴點頭，回她：謝謝。

膩味的一天總特別漫長，捱到五點半，喻程遴正在思考該買什麽回家。

程檬喜歡吃魚，他不會殺，晚上這個點也買不到很新鮮的，就算了，程橙倒一點不挑食，十分好養活，就是郁柬，很多東西都不碰，昨天他沒預先說要吃晚餐，所以喻程遴並不是按著他以前的口味買的菜，他就只能對付潦草吃了一點，怪可憐的。

剛打完下班卡，郁柬讓他直接到地下車庫，下去一看，郁柬居然自己開車，而且程檬和程橙都在，穿得明顯很不一樣。

幸虧不是昨天那輛罪惡的車，不然根本不敢坐。

喻程遴坐副駕系安全帶，悄悄推郁柬：“幹什麽啊這？”

他沒答，程檬的消息立馬就到：九千塊的裙子，還有不知道多少錢的手鏈，表哥，我好怕，他是要把我們三都賣了嗎？

喻程遴惱了，餐廳門口等服務員領小孩們先進去，扯住郁柬落在後邊。

“你幹什麽啊？橙橙就算了，小檬這個年紀，你這太有助長歪風邪氣的嫌疑了。”

郁柬說：“我不會和小孩相處，只能買禮物討好。”

“你討好兩小孩幹什麽。”

“我是在討好你。”他說，“曲線救國？”

喻程遴又好氣又好笑：“哥哥，這誰教你的損招啊？”

“孟召瑗教的。”

孟召瑗教的？

喻程遴人都有點兒傻。孟召瑗不罵他都算好，怎麽還教上辦法了？雖然是個幫倒忙的昏招。

他發消息過去，孟召瑗那頭唰唰唰來了好幾條長篇大論，手機的聊天頁面一頁都擠不下她那幾個氣泡框——還有好幾張截圖。

顯見早寫好了小論文，就等著他問，再覆制發過來。

喻程遴捏著水杯邊喝，邊心不在焉地瞥兩眼她發來的消息，一條看完，玻璃杯擱下了，三條全看完，他心情覆雜得無法言說，悄悄瞥了郁柬一眼。

程橙看不懂菜單，手指點來點去問這是什麽那又是什麽，這個人微微皺著眉，一行一行低聲回答。

喻程遴知道郁柬不耐煩帶小孩。

有年臨近情人節的某天，大學城來了一批賣花的小孩，好像是附近某小學組織的課外活動，幫哪裏的花農賣積壓的貨——並非玫瑰，是一種綠色的小菊花，看著像乒乓菊；若是玫瑰，應該是不愁賣的。

老師們選大學城其實很對癥下藥，大學生大多比較單純，又心軟，還舍得為簡單的浪漫買單。不過這群小孩顯然很多都是家裏嬌慣大，更不可能被人冷冷拒絕過，除了活潑嘴甜的，好些沒什麽“營業額”。

當時喻程遴和另外一些同學在外邊，正支著個招參加研究的志願者的小攤，他那些同學看見小孩子要哭不哭在那癟著嘴，就準備去買了。

他們買了些，這群小孩居然就賴在喻程遴他們攤子附近再不動彈，對研究感興趣的學生剛上來問，他們就纏著人不放，又要人家買花，又要人家一定要參加。郁柬來接喻程遴時，他們還沒招夠人，他直接冷淡地說了一番大學生都未必能明白全乎的道理，硬把喻程遴他們不好意思趕的一幫孩子全說走了，當然其實也可能是小孩怕他，自覺跑了。

喻程遴擔心他們真賣不出多少，最後還是發消息給班裏的女生，讓她們來看看有沒有需要。他問郁柬是不是等得不耐煩才這樣，郁柬說不是，純粹因為真的討厭。

現在他卻這樣耐心地對待程橙，哪怕是裝的，也得裝出那麽長時間的耐心來，就因為他說的，想討好喻程遴。他也許並不確定她們在喻程遴心裏的重要度如何，但他不放過一絲一毫機會與可能性。還有孟召瑗說的那些事……

程橙說兩年前她在B市的時候見過郁柬，問她具體，她又搖搖頭，不知道是記不清還是怎麽了。喻程遴一邊告誡自己，一邊又控制不住思考會不會不是自作多情，糾結過後，還是直接問了孟召瑗，問她當時那麽急的情況下，是怎麽在兩天內就幫自己找到了環境、地段甚至價格都那麽完美的新住處。

她從昨天到現在一直裝死沒回，可能本來就是在寫交代全部問題的小論文。這時喻程遴又提到了核心，她便全說了。

“那會兒我家老太太在她退休群裏給你打聽，我也找了幾個中介，要耐心等幾天，肯定也能找到合適的，但是咱們也摸著良心實話實說，絕對沒那麽快，價格上也不可能那麽優惠。那個房子，其實是鄭思譙轉發給我的，說是他啥朋友家一個什麽親戚的，七轉八轉的別提多曲折，反正我也沒搞清楚，看照片過得去，咱兩工作忙，蛋筒哥那天正好調休，去實地看了，說很不錯，就這樣才推給你了。前幾天，郁柬不給我宣布了核爆消息——這樁押後審，你別想忽悠過去——，我問他究竟怎麽回事兒，這人居然老實坦白了。”

“你既然心平氣和跟他坐一塊兒了，那我就預設他家那些事兒你也都知道了。你肯定沒概念，但是吧，提起B市姓郁的，報不出誰來，提起他爹和他爺爺奶奶的名字，我家老太太都驚了一驚——她老人家沈著冷靜見多識廣你知道的。哎呦扯遠了回來。反正我站在局外人角度，是覺得他這事情辦得稀爛，簡直活脫脫的蠢蛋，不過這畢竟是感情問題，本來也不能全憑理智說話，再說又是你和他之間的事兒，咱們其他人總歸是真隔著山。”

“他嘰嘰歪歪講了一大堆，一會兒直接給你看截圖吧，真沒想到有天嘰嘰歪歪這詞會被我用來形容他，哈哈哈哈哈哈。咳，反正，要說他不喜歡你，這話我這麽煩他，也說不出口，你自己肯定也有譜兒。我心裏向著你，你要不原諒他呢，我雙手雙腳支持，你要原諒他呢，我也沒什麽好勸的，也沒想勸，誰讓你這個不爭氣的玩意兒，過去那麽久還跟他演意難忘的。曲線救國什麽的也就是開個玩笑，沒成想他真聽，這就不解釋了。”

孟召瑗發來的截圖裏，郁柬清清楚楚說了房子是他處理好，又輾轉找到鄭思譙出面推薦，好讓喻程遴不會拒絕；也承認他常常因為想見喻程遴，坐在車裏等在那邊樓下，遠遠看他幾眼；甚至對孟召瑗試探性詢問的幾件事給予了肯定回答：喻程遴上班時碰到過幾件與工作無關的麻煩，最後都安安穩穩解決了，她說她早就有懷疑。

其中一張截圖上，孟召瑗問他——

圈圈圓：“坐在車裏等在樓下”？

圈圈圓：大哥，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兒變態嗎？

郁柬：知道

郁柬：但是我確實控制不住

圈圈圓：有內味兒了

圈圈圓：“我控記不住我自己”

圈圈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ta”

郁柬：我不只想看看他

郁柬：但那時候見他一面都是奢侈

圈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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