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又是一陣響徹這深山的槍響,藍微低著頭不由地顫動著肩膀,黎月白伏在她的肩頭,止不住的抽泣著。藍微的眼神透露著深深的絕望,她的一只手撫上了黎月白的後背,手上卻握著一支細長的針管,趁黎月白不註意的時候,她將針管插入了黎月白潔白的後脖頸。

察覺異樣的黎月白瞬間瞳孔放大,這是一支黎英潤剛剛塞到藍微手裏的昏迷藥,黎英潤在天天在那樣的環境裏周旋,什麽樣的藥物他都見過,這支藥是他最常用的,對人體沒什麽副作用,但能保持中招者短暫的昏迷。

“媽,你做什麽?”

“月白,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但是我不能放任你爸就那樣一個人走,他太孤單了。”說完,藍微再次擁住了黎月白。

“別~丟下…..我。”藥效來的很快,黎月白漸漸地軟倒在藍微的懷裏,藍微將他挪到淋不到雨的地方,轉頭就往回跑。

雨已經停了,山林間的鳥叫聲愈發增多了,黎英潤早已咽氣,唯有那鮮紅的血還在往外汩汩地冒著,混著泥水一直流到藍微腳邊。

藍微的嘶吼聲劃破天際,“英潤!”

她不顧旁邊的A先生和宋正時,更不畏懼這些人手持的槍。她跪跌到黎英潤的身旁,將他的半個身子從血水裏扶起。

A先生轉過頭饒有興致同宋正時說道:“一百萬,你來?”

宋正時不禁笑出聲:“老板這是什麽意思?是不相信我的槍法還是看我缺這一百萬?”

“哈哈哈哈”A先生自知有點貶低他了。藍微是個手無寸鐵的婦人,殺她小馬仔就夠了,但這A先生卻指明讓他來,“開個玩笑,宋先生何必當真。”

A先生話才說完,“嘭”地一聲,藍微應聲倒地,宋正時的槍口還殘留著餘溫。

“這一百萬,我也不要,幫老板殺個人而已,是我宋某的榮幸。”宋正時說完就帶著兩個手下轉頭走了。

A先生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宋正時這是在給他警告,在秘魯的那個港灣,當時宋正時殺人的那個勁,他就應該明了宋正時是什麽樣的人,或許這個人比他更狠,更兇殘。

前後不到十分鐘,黎月白竟奇跡般的打破了藥物的制約,他沈著腦袋從地上爬起,就這十分鐘,他卻好像做了個冗長的夢,他夢見他們跌落在一個巨坑裏,他的父母滿手鮮血將他托著推出巨坑,直到很多年後,黎月白都感覺這一切很真實。

他用力的晃了晃腦袋,迫使自己清醒,隨後就跌跌撞撞地朝那邊跑去。

不遠處,他就看見幾個人圍在那,地上躺著兩個人,正是他的爸媽,他的腳步逐漸變得異常沈重,呼吸也變得局促不安,他發了瘋似的想跑過去跟這些人拼命,腦子裏最後卻蹦出他媽之前的一句話:你爸做的這一切總要有意義,你能活下去,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慰藉。他挪著步子躲到一棵樹的後面。

A先生站在正中間,周圍圍著四個馬仔。

“老板,這兩個人怎麽處置?”

“什麽怎麽處置?就扔在這山野間,供餓狼啃食吧。”A先生撂下這句話,轉頭就走了,幾個小馬仔也順勢跟上了。

黎月白狠狠地盯著為首的A先生,那個人離去的背影姿態,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直到他走遠,黎月白才瘋了似的跑了過去。

滿地的血,兩個人倒在血水裏,黎月白的雙手顫抖著舉在半空中,他甚至不知道要用什麽方式去觸碰他們。喉嚨好似失了聲一般,怎麽也喊不出爸媽兩個字。眼淚水像是怎麽也止不住,一滴滴的融進了地上的血水。

最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兩個人扶起靠上樹幹。停了雨之後,就出了太陽,陽光透著樹葉斑斑駁駁地灑了下來,灑在黎月白的身上,他沒有大哭大叫,只是不停地流眼淚,流到喉嚨失聲,流到面色蒼白。他將臉埋在兩個人的肩頭,一動不動。

分明今天上學前,一切還是那麽的安靜美好,腳上那雙足球鞋早已狼狽不堪,混著泥水血水。

他沈寂了似乎有半個多小時,以至於被大雨淋濕的頭發已經變幹。

他緩緩地站起身,他要去找人,他要去報警,他要將那個劊子手碎屍萬段。

他踉踉蹌蹌地往他們剛才停車的馬路上跑,山林太大,他們停車的地方他已經找不到了,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那條馬路向路人求救。

淋過大雨又跋涉了這麽久,黎月白不可避免的發起了高燒,加上剛藍微給他的那一針,昏沈感很快就來襲,他靠著樹幹奮力地搖了搖頭,迫使自己清醒。

終於,他出了林子,找到了那條馬路,大馬路上剛好停著一輛車,宋正時正從後備箱拎出一個裝著長狙的箱子,他將箱子放在車子的引擎蓋上,正準備打開。

林子裏跌跌撞撞地跑出一個少年,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就這樣逆著光朝宋正時跑來,宋正時一時看入了眼,他楞楞地看著那個少年,他就好似一只受傷的小鹿於晨光中跑出,無助惹人憐愛,但他除了那張臉,身上的衣服鞋子都已經骯臟地不成樣子。

從那時起他就被黎月白勾了魂,攝了魄。

黎月白喘著氣,細密的汗珠布在他的鼻頭上,鼻側那枚小小的痣很是精巧,他抓住宋正時的胳膊,聲音沙啞“請你,請你幫幫我。”

宋正時低頭看著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眸子暗了好幾分,他將箱子重新蓋上。十五歲的黎月白比他足足矮了大半個頭,他垂著眼去看那張漂亮的臉蛋。

但也幾乎是一瞬間,宋正時猜出了黎月白的身份。

“需要我幫你什麽?”他沈聲問道。

“幫我報警,我爸媽被人殺了,就在林子裏,或者你借給我,借給我手機,我,我自己報警。”黎月白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眼淚又控制不住地順著滾燙的臉頰流了下來,他的體能已接近負值,眼角和鼻頭都是紅紅的,漸漸地他抓住宋正時的手松開了,整個人往地上軟倒下去,宋正時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

.........

黎月白並沒有告訴季無渡宋正時是誰,只說了是他在馬路上遇到的第一個人,是那個人救了他,其他的什麽都沒說,至於他後來那幾年是怎麽跟著宋正時,怎麽逃出他的魔掌的,他都沒有說。

黎月白說完這些,季無渡沈默了好一陣,他甚至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他,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是有些傷疤一旦形成,就很難去將它揭掉。

季無渡沒有去問他後來抓到兇手沒,他是那些年他是怎麽過來的,跟救命恩人還有沒有聯系了,等等一切他都不去過問了,於他而言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

秋天下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兩人身上,不是那麽刺眼,也不是那麽熱,溫度恰好。

季無渡俯下身子輕輕地將他擁住,“我不會離開你的,永遠都不會。”他始終沒法想象這樣好性格的一個人為什麽會遭遇了那樣悲慘的過去。

黎月白伏在他的胸口,不悲不喜,臉上也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神情有些暗淡。其實早在前些年,他並不是這樣的,在他父母故去的後幾年,他拼了命的想要強大自己,無時不無刻都在想著報仇,那段時間他也有過狠戾,兇殘,變得認不清自己。直到他親手手刃了他以為的仇人,他才感覺能喘一口氣了,再後來上了大學當了警察接觸到了真實的人世間,他才慢慢地變回真正的自己。

過去的事就好似電影一幀一幀的在腦海裏播放,在宋正時身邊的那段時間,他感覺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要不是遇到路和魚和江序,他或許現在會變成和宋正時一樣的人吧。

一晃眼又是兩三個月過去了。這中間警署也沒什麽命案之類的大案子,都是些失竊搶劫之類的,這幾個月過的相對還是很輕松的。

冬天的夜幕總是降臨的很快,下班後,季無渡打算帶著黎月白去吃火鍋。季無渡穿著及膝的黑色大衣,裏面套了一件黎月白勸說了一早上的黑色高領,他從小就不愛穿高領,總覺得紮脖子,這件高領還是黎月白堅持要給他買的,但是一出警署的大門,他就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不由地拉高了高領毛衣。

黎月白是實在人,穿著鼓鼓的白色羽絨服,脖子上還圍著松軟的圍巾,他膚色白,稍微一凍,鼻頭立馬就變得紅紅的,他吸了吸鼻子,扭頭朝季無渡看去,那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季警官正縮著脖子,緊緊地抿著嘴唇。

“讓你多穿點,你不信,現在知道冷了吧?”

“快快快,趕緊上車。”說著,他拉著黎月白的手就跑起來,也不管身邊其他下班的同事用什麽眼光去看他們。他總是習慣把車停在警署的戶外停車場,不管刮風下雨。當別人頭發被風卷起從他身邊跑過去時,他總有八級大風吹不亂的發型,從容不迫的踏進警署的大門。下雨時,他就喜歡看三樓五樓的老刑警拿著文件夾頂在那稀疏的頭頂,咋咋呼呼地往警署裏鉆,而這時,他更需要沈著冷靜地打開他那把精致的黑傘,在人群中熠熠生輝。人活著總要有高光時刻的。

昏黃的燈光下,一黑一白的兩坨身影被拉得很長,從嘴裏呼出的氣在空氣裏留下白色的霧團。

上了車後,季無渡就立馬啟動了車子,打開了暖氣。他搓了搓手,接著捂上了黎月白凍得紅撲撲的臉蛋,黎月白摘掉了圍巾。

“明天能多穿點嗎?一會兒去買羽絨服吧。”

季無渡把手收回搓了搓,又捧上了黎月白的臉,“不能,我的人生信條,寧可凍死,不能臃腫。我這好身材,穿羽絨服可惜了。不過你嘛,穿羽絨服還是很可愛的,你就接著穿吧,裹嚴實點。”說著,他伸手將黎月白的拉鏈拉到了下巴。

說起來,黎月白是沒在季無渡的衣櫃裏看到厚實的衣服,冬天的衣服全是清一色的大衣,灰色黑色的款式不同的大衣,夏天都是清一色的襯衣,很少看到個別比較跳躍的衣服。

冬天的馬路雖然車子很多,但是看上去總是有點蕭條,是因為樹葉掉光的原因嗎?季無渡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這樣想著。

終於在火鍋店裏入了座,兩人挑了靠窗的位置,火鍋店人很多,熱氣蒸騰了整個屋子,氣氛很融合。

“下雪了。”黎月白一扭頭看向窗外時,就看見外面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昏黃的路燈投影下看起來,雪下的還挺大的,黎月白看著窗外微微笑著。

季無渡瞥了眼窗外,又看了看黎月白。

“我們去旅游吧。”季無渡冷不防地來了一句。

黎月白擡起頭,“當警察的,哪能有這種福利待遇。”

“劉廷皓的案子結束了這麽久,上面也沒給我們任何形式的獎勵,我們提出休假一段時間,他們好意思不讓?一個星期也行啊,一個星期就夠了。”

“你想去哪?”旅游這個詞對於黎月白來說真的是久違了,他爸媽在世時他們不斷的搬家,那會兒他媽就安慰他說,權當旅游了,中國這麽大,這麽多地方他們都走遍了,想想還是很不錯的。

“你想去哪吧,你選。”季無渡把選擇權拋給了他。

“北海道?”

“是個好地方,冬天去北海道再合適不過了,可以泡泡溫泉,看看雪景什麽的。我明天就去弄簽證。”

“這麽著急?還沒請到假呢,等假批下來再做打算也不遲啊。”

“我管他們答不答應,我說了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了,回頭爛攤子給李集收拾去吧。”

菜都上齊全了,外面的雪花也越結越大,隔壁桌的小孩,趴在窗戶上,在椅子上又跳又叫的,異常興奮。好死不死,這餐廳的椅子是那種背靠式的,這已經是季無渡第三次放下筷子,準備擼袖子替他媽好好教訓教訓他了。

“算了算了,小孩子,不要計較。”黎月白按住了他,“你跟我換吧,你坐我這邊。”

季無渡轉過身去,用手掌按住熊孩子的頭,小男孩納悶地轉過頭。

“小朋友,是不是沒見過下雪?沒見過,你現在就不應該穿著鞋子在椅子上蹦,而是應該跑到外面去,把嘴巴張開,像這樣,啊,嘗嘗雪的味道,這樣會更好玩。”季無渡不鹹不淡地說著。

這時候小男孩的媽媽才掛了手中的電話,將小男孩按了坐了下去,連連朝他打招呼,“不好意思,剛剛在打電話的沒註意,我這就讓他坐下。”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的孩子好好教育會有好前途的。”

那位媽媽得了他這句話,扭過頭去就暗罵了一聲“神經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