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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元宵 去探真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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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 冬日裏難得的晴朗天氣,酉時,日頭偏西, 霞光瑰麗,林綠萼一行到達了相府。她穿著粉霞錦綬藕絲羅裳, 戴著月白色的幃帽,扶著檀欣的手從馬車上下來,走進偏門。

林綠萼透過幃帽的薄紗打量氣派的相府。相府還是如她記憶中一般,雕梁畫棟, 金碧輝煌。因檀欣的傳訊, 林夫人提前知她會回來,派了人在偏門接她。林綠萼先到西跨院與母親小聚片刻, 再參加晚宴。

走過環廊,廊邊種滿了萼綠花白、小枝青綠的綠梅, 梅香幽幽。她邁進西跨院,繞過照壁, 途徑葫蘆形池塘, 內院的嚴管事正在對婢女們叮囑晚宴的註意事宜,她看到小姐回來了, 激動地張了張嘴, 因太過喜悅, 嗚咽著發不出聲音。

嚴媼青絲中夾雜著白發, 發髻抹上頭油, 梳得通亮,她看到林綠萼的身影,揮手讓婢女們去忙差事,迎了上來, 哽咽道:“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林綠萼含笑點頭,眼含點點淚花,她一路走來,看到不少熟悉的仆奴,“看到你們,才有切實回府的感覺。”

雲水依舊做婢女打扮,他震驚地輕喚了一聲,“嚴師傅。”

嚴媼看到他,略驚了一剎那,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又長高了,欣慰地點頭笑道:“近日可有溫書?”

“你認識內院管事?”林綠萼驚訝地側頭看向他,她越來越看不透雲水了。

那日從烏鎮回去後,她生氣地質問他獨自去喝酒的原因,他說那五人認識他母親,他不知是敵是友,害怕他們有歹意,所以才孤身前去,沒有通知她,想著她在長街上,若有危險他奔出客棧,騎馬帶她離去,也會方便許多。她拿著雞毛撣子打他的手心,責問:你出生貧寒,你母親怎會認識那五個一看就不簡單的人物。他解釋的理由,她根本不信,為此生氣到現在。

雲水抿嘴,不敢再胡說,“在馬廄的時候,嚴師傅教我識文斷字,經義策論。”

“不可能,她四書五經都未讀過,怎會教你這些?更何況……”林綠萼註視嚴媼,更何況她一個內院管事,每日事多且雜,怎會去搭理一個馬廄的孤苦男童,“嚴媼,為什麽?”

嚴媼唇角抽動,眨了眨眼,笑道:“夫人已等候多時了,小姐快進去吧。”

“呵。”林綠萼哼了一聲,待見了母親,她定要回來問個明白。

夫人的廂房門口,有一片四方的錦鯉池,池上搭著小巧的木拱橋。林綠萼走過木橋,門邊放著兩盆綠意盎然的萬年青,她推開門,林夫人正坐堂中。房中東南方向放著迎客松,西南方掛著五帝銅錢,西北方的木桌上供著三足金蟾,寓意迎客、鎮宅、招財。

林綠萼看到端坐堂中的母親,思念終於得見的滋味溢滿心頭,“西跨院還是老樣子,一路行來,盡是池塘,幸好我年少的時候走路謹慎,不然不知淹死幾回了。”

林夫人看到她,拋出手中的壓勝錢,看了一眼卦象,心裏默算了兩句,“今日利東北,得見故人。”

林夫人出自白城田氏,杏眼明仁,皮膚白皙,年歲為她的美艷添了幾分成熟的豐裕,她穿戴華貴,不似林綠萼的母親,更似姐姐,她輕柔地嘆了一聲,“說過幾次了,你是壬子年生的桑拓木命,幼年見災,多憂多喜;吃穿不缺,愈老愈豐。再加上你姓林,林拆開是為雙木,水能生木,我院中的風水,可都是為了旺你而布置的。”

“是是是,木主仁,其性直,其情和,水能生木,亦能生財,從小聽你念叨,我都會背了。”林綠萼甩開頭上的幃帽,剛擡起一只腳,林夫人立刻伸手制止,“別踩,門檻下面的木板裏埋著才燒的符紙。”

林綠萼略楞了一下,幾下跳進房中,躍到母親面前,一下沖進她懷裏,熟悉的沈香味讓林綠萼紅了眼眶,“母親,我想你了。”

林夫人蹙眉,流下兩滴淚水,眼角浮起幾絲細紋,她深吸兩口氣平覆情緒,掏出袖帕擦拭淚水,“別把我的妝弄花了,今夜要見客呢。”

窗邊的山、石紋屏風擋住了寒涼的風,但屋中依舊寒冷,林綠萼冷得輕顫了顫,“怎麽冬日還開著窗戶。”

“申時燒了符紙,開窗透氣。”林夫人自閨中就沈迷占蔔、五行風水之說,若不是她父母與林家交好,與林家指腹為婚,她根本不想嫁人,她想游山玩水,成為受人尊敬的方士。林夫人容貌絕美,明艷動人,在閨中時每每出行,必引得白城百姓圍觀。她問,“方才聽到你在院中厲聲責問嚴媼,怎麽才回來就這麽大火氣。”

“嚴媼私下裏教我的婢女雲水習文。”林綠萼說到婢女二字時,不自覺地頓了頓,也不知母親是否知道他不是女子,“我記得年少的時候,我在院中背四書,遇到不認識的字,側頭問守在一旁的嚴媼,她都不識,她怎會……”

林夫人看到站在門口靜候的雲水,招了招手,笑著說:“雲水,進來。”

林綠萼隨著母親的視線,回望這個翩翩少年,想到他對她如此不盡不實,她卻與他有了夫妻之實,此刻她脫了鞋跪坐在母親面前的軟墊上,他也走了過來,與她一同跪坐在她母親面前,她竟有一絲私下的糊塗事被母親察覺了的羞澀之感,暗自紅了臉龐。

林夫人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雲水,欣慰地說:“真是有靈氣的孩子,觀之賞心悅目。”她的視線在女兒與雲水的面相上來回飄動,淺淺低笑,“感慰上天眷顧,有情人終成眷屬。”

“啊?”林綠萼聽到她母親的低語,不解地望向雲水和母親,卻發現這兩人似乎都想到什麽難過的事,眼中竟然都浮起一絲淚光。

林夫人發現自己說漏嘴了,心中責怪林志瑯,他總認為女兒性子張揚,若知道雲水是未死的晏雋之,必會行事瘋狂,他既怕女兒太過依賴晏雋之,導致晏雋之沈溺情愛,無心覆仇大業。又怕女兒藏不住心事,被其他人發現雲水的真實身份而害死他,所以多番囑咐她不可告訴林綠萼真相。

綠釉狻猊香爐裏浮動著淡淡的沈香氣息,窗外忙碌的一眾婢女端著托盤匆匆趕往前院。

林夫人又望向女兒,平和地說起上一個話題,“是我命嚴媼去教他的。嚴媼只略識幾個大字,實際是我在教雲水。”

雲水詫異,但立刻想明白了,過往他寫了文章,嚴媼並不會立刻評價,而是拿回去批改,第二日再帶回給他,並講一些值得註意的要義和讚揚他寫得好的地方。他有時讀書,遇到不懂之處,問嚴師傅,嚴師傅會讓他多讀多想,說想一夜,若明日還不明白,再為他解答。原來藏在嚴媼背後,真正教習他文學的,竟然是林夫人。

雲水叩首,鄭重一拜,“多謝夫人。夫人大恩,雲水銘記於心。”

“為什麽?母親為什麽會教雲水習文?”林綠萼更加不解了,母親學識確實不凡,父親也曾多次稱讚母親讀書通透,寫詩作文古樸雅致又頗具說理之能。她年少時也常在母親身旁誦書,但未曾想,高高在上的相府夫人,會去關心一個在馬廄裏的貧寒子弟。她發現周圍的人似乎都藏著秘密,只有她一個人,像是沈溺在池中,池旁的人看著她的掙紮卻無動於衷。

林綠萼頓感煩躁,一下揮著衣袖站起來,“母親若是不說,我日後就不再回來了。”

林夫人知道女兒脾氣倔,她雖不會一直不回來,但總能生幾年的氣,她只好用另一個秘密,掩蓋這個秘密,“我算卦得知,此子不凡。”

林綠萼聽她這樣說,猜她敷衍她,她甩袖就走。雲水轉身站起來,拉住她的衣袖,瑰麗的晚霞透過窗戶,照在兩人的身上,為他們鍍了一層溫煦的金光,他不想再隱瞞了,何必要用一個個謊言卻掩蓋那個真相,“姐姐,我其實是……”

“雲水!”林夫人大聲呵斥,止住他的話。

養在院中的貓發出一聲怨柔的叫聲,一下跳上墻頭,林夫人拍桌而起,大喊道:“嚴媼,將西跨院的婢子全部帶出去!”

林夫人待院中無其他人後,關上門窗,又回到兩人面前,“綠萼,雲水,我告訴你們一個不可外傳的秘密。”她走到桌前,掀開桌下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個鑰匙孔,林夫人掏出脖子上掛著的銅匙,開了鎖,打開了這塊書籍大小的木板。

林綠萼震撼地往裏看,想象中會有非常不得了的東西出現,卻發現只陳列著幾個信封,她又感覺上當了,漠然地說:“這是什麽?”

林夫人拿出其中一個信封,信封上繪著一塊石頭,一棵樹,非常普通,她杏眼裏含著自豪的笑,“這是還未用的信封。你們有所不知,皇上非常信奉一位山林居士的蔔詞,而我,就是那位山林居士。”

雲水曾聽林相說過他認識山林居士,他誤以為山林居士是仙風道骨隱匿山間的老者,沒想到竟然是林夫人,他驚訝,雙手捏緊,但並未說話。

“啊?說我是天煞孤星的,竟然是母親?”林綠萼張大了嘴,震驚地哦哦了兩聲,也想明白了,母親知道她的心意,成全她不被皇上寵幸的心願,所以做了這樣的蔔詞,瞞騙皇上。“他為什麽會這樣信你?”

林夫人回憶起從前,手裏捏著桌上占蔔的壓勝錢,有些得意地說:“二十一年前,他還是白城一介武夫的時候,我曾見過他。我去廟中燒香,他與幾個友人躲在樹上偷看我,結果壓垮了那顆榆樹,幾人一起摔在了我面前。我初見他的時候,就看到了他身上的龍氣。”

“龍氣?”林綠萼震驚地捂著心口,母親莫不是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能力?她突然後悔,她曾多次腹誹母親神神叨叨,她看著屋中招財、鎮邪的裝飾,也頓生尊敬之心。

“是的。”夕陽的餘暉灑在林夫人的眼中,她黝黑的瞳仁裏帶著一絲不可言說的璀璨金光,“朝代將亡的時候,天命不佑,哀帝龍氣稀薄,暮氣沈沈。而那股新生的極強的龍氣,便依附在殷牧昭的身上,他是天命選中的氣運之子。”

雲水愕然,想到他一直身體孱弱的父皇,和年輕時驍勇善戰、百戰百捷的殷牧昭,垂眸說:“他竟是如此嗎……”

“母親,你竟有這種識人面相的能力,怎不早些告訴我。”林綠萼連嘆了幾聲,之前心中被蒙騙的怒火被母親的話語震得消散了。

林夫人淡然地接受兩人崇敬的目光,淡笑道:“後來,我便一直暗中關註著他,白城被藩王攻占淪陷,城裏城外被圍得水洩不通。我與顯州林家有婚約,所以我派人給殷牧昭送去信物,讓他去顯州引兵,救援白城。”

林夫人驀地臉龐微紅,她也不想騙晚輩,極小聲地說,“不過我怕我看走眼了,其實那夜,我帶著婢女,給街上二十多個落魄的武夫都送去了信物,說他們是天命之子,這是他們此生唯一揚名立萬的機會……”

夕陽西沈,前院熱鬧的鑼鼓嗩吶聲已經奏響,傳到後院裏,只聽到嘣嘣的響。

林綠萼啞然,母親眼中的詭異金光隨著夕陽沈進山中,也一下散去了。她心中的崇拜之情極速退去,癟了癟嘴,“所以,你就是江湖騙子吧。抓了二十多個壯丁,看誰能成事,恰巧殷牧昭成了,你就說他是天命選中的人。”

林夫人正色道:“這二十多個武夫,竭盡全力去顯州求援,在路上或死或傷,只有殷牧昭一人毫發無損地去了,且回來了,還在那場奪回白城的戰爭中,屢立奇功,我並沒有看走眼。”

林綠萼小聲地嘀咕道:“那也是他自己有本事啊。”

“餵。”林夫人拍了拍桌子,“是我的算命和他的勇武成全了他,怎能將功勞都歸到他一個人身上。”

嚴媼急匆匆地回到門前,“夫人,晚宴要開始了,相爺正在等候夫人出席。”

“知道了。”房中還未點燈,三人沈在夜色中,林夫人加快了語調,繼續說:“後來我順利出嫁,他也過得風生水起,我便一直沒有再聯絡過他了。直到前朝國破之前,我為了保住林家,又給他寄去了信。之後這些年,也為了各種目的,或多或少地在幹涉他對事情的決定。”

林綠萼低笑了一聲,揶揄道:“哎。即使貴為天子,也會遇上詐騙啊。”

“林綠萼!”林夫人沈著臉,她如此尊敬的山林居士的身份,竟然遭到女兒的嗤笑,早知道不說那夜送了二十多封信,保持住在他們心中的神秘感,“你出宮的事,還要多謝我呢!那日我還未起來,你父親急忙地跑進來,取下我脖子上的鑰匙,拿出信封就給皇上寫了一封信,他在我身邊待了多年,也學到了一點微末的能力,硬是讓皇上將你放出宮了。”

林綠萼之前誤會是淑妃替她美言所以才能出宮,聽母親這樣說,心中五味雜陳,一下又撲到林夫人的懷中,想到這些年她之所以未被皇上寵幸,還得了皇上許多賞賜和偏袒,都是母親在為她籌謀,她用力地摟住母親,在她的懷中哽咽,薄唇翕動,心裏感動不已。半晌才低低地說:“謝謝母親,保住了我的清白和性命。”

“都說了,別弄亂我的妝容。”林夫人紅了眼眶,忍了又忍還是滑落了兩滴淚水,弄花了臉上的胭脂水粉。她愛撫地摸著女兒的青絲,“我沒有及時地救你出來,是因為山林居士一直保持著高傲和神秘,若總為你的事寫蔔詞,恐惹殷牧昭懷疑山林居士的真實身份。我本想再過幾年,待殷牧昭或老或病,要死不死的時候,寫蔔詞告訴他,將你逐出皇宮,他就可以多活幾年,趁我對他還有影響,把你救出皇宮。沒想到事出突然,竟這麽快就讓你離開了那糟心的地方。”

“雲水,你先出去一下。”林綠萼轉頭推了一下他,雲水點頭退出了房間。

“那天,我並沒有和皇上發生……”林綠萼看到雲水的身影遠了,臉色紅潤地埋在母親的肩頭,幾不可聞地說,“是和雲水有了肌膚之親。”

林綠萼還不等母親回答,又急急地說:“他在宮裏的時候,對我很好,我也不知道父親把他送進宮是為何意,但我還是對他產生了愛慕之情。他出生貧寒,母親別看不起他,你教過他經義策論,因知他武藝、文學都還……尚可。”

她看著母親和藹的笑顏,更不好意思地說:“我……”她不知如何說了,撒嬌地在林夫人懷裏拱了拱,“哎,母親,你不要責怪我呀。”

“我不怪你。”林夫人其實欣慰於他們還能再度相逢,九年前她稱病騙她離宮,讓她在蒙騙中回家,女兒甚至未向晏雋之道別就一別多年,她知道女兒一直因此遺憾,她也感到些微的內疚。但她當時顧不上那麽多,只想讓女兒安全。她拍了拍林綠萼的肩膀,作勢起身,“快開席了,我得去宴會了。”

林綠萼扶著母親起來,略微遺憾地低聲說:“可我和他的關系只能一直隱在暗中,我也只敢告訴母親。”

林夫人笑了笑,拍著女兒的手背,“我算卦得知,你們的關系終有一天會明亮的。便如我算到他日後不凡,所以教他習文一樣。”

“算卦真的有用嗎……”林綠萼輕聲嘀咕,還是不太相信。

嚴媼守在門口,“夫人,後院來了兩個舞女,說是檀欣引薦的。”

“啊,她們來了。”林綠萼欣喜地拉著林夫人的手臂撒嬌,“母親,再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林夫人笑著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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