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嵋端了一個整省,朝野當然暴怒。

前幾日峨嵋突然出敘州進攻成都的消息傳來,朝廷中的大員們還有人不信。這事兒,說來話長。

派系林立，這是任何一個建廠超過五十年的公司，都不得不面對的問題。本朝更糟糕的地方在於，最初建廠的時候,大家還是某種意義上的“集資”廠。老大固然是老大，可是股份80%的老大,和股份30%的老大，那就徹底是兩個概念了。

這幾年，皇家老大的股份,那是一直在不斷的賣出的。親貴們的股份，總量倒是在漲，可是具體到某個人，也有漲的也有跌的。派系之間就不斷地增人踢人，合縱連橫，各種姻親關系，一兩天根本說不清楚。

這般局勢，涉及到的都是重量級人物，輕易一個決定，或者就能影響一個家族的興衰。所以在遇到了即將發生什麽大事的時候，人為的弄點謊報軍情之類的把戲，從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某甲想做五香瓜子生意，就放消息說瓜子治口臭，背酸背痛都能用！某乙想賣油炸花生，首先搶占市場，就放消息說瓜子性寒，人溫補還來不及呢，哪能三天兩頭搞消耗，五香瓜子不能多吃啊！

類似這樣的，朝堂跟賣瓜子也差不多。

其實大家不信，還是因為這消息太離奇了——峨嵋仨瓜倆棗的，還主動出擊成都城？這麽扯的事情得什麽樣的腦袋才能編出來啊……

大家紛紛把功夫下到了場外。皇帝身體挺好的？沒有認識什麽新寵？皇子們走馬的還走馬鬥狗的還逗狗？沒有連夜開會準備政變？宰相又買了點漢人的書？每天一封奏折彈劾汝陽王了？一切正常啊！究竟誰家在放消息呢！

這種揣測持續了好幾天。川蜀的新消息到了。派來傳話的是周張嫡系，在權貴裏也有認識的。這下大家不能不信了——更驚悚的新消息講了：川蜀布政使被峨嵋活捉，巡撫周張領軍對峙。

這事兒是真的！

許多人一時之間沒有轉過來。想清楚什麽意思之後，都是大驚。這時候派系攻擊的事情都得往後放一放了。大家都是分得清輕重的人。

好在傳來這消息還不錯。據說軍隊沒有損失，周張率軍已經圍了城。大家很開心。周大人簡直是文才武略無所不能的人才啊！我朝幸有周張這等能幹的大臣！這樣的好事兒怎麽也不能不慶祝啊！

於是大家召開了宮廷露天小party進行慶祝。互相舉著葡萄美酒夜光杯：“我朝戰無不克！”“我皇長生不死！”然後一飲而盡。

酒會才開了一半，比新消息還新的新新消息又來了：周張被峨嵋突襲，潰敗，只身逃走。

這消息更驚悚了。那送消息的，當著一群人的面兒，在一次又一次的疑問下，重覆了三五十遍。就看著一張又一張紅光滿面的臉變得橙黃綠青藍紫——不信啊！太快了！怎麽會這麽快！

周張的事兒沒人關心了。更沒人說他是本朝第一能幹的大臣之類的話了，大家都說他是本朝第一廢物，大大有損國威，一致同意這人就是活著跑回來了，也必須弄死，以示我朝風範。

為了昭示這等風範，朝廷迅速出臺了文件。周張火速被定性——畏敵啊，避戰啊，通匪啊，無能啊，奢侈啊，淫佚啊，各種不咋地的詞匯，不花錢一樣的，都被安在周張身上了。就是接下來的問題沒有被討論——接下來領兵剿匪，誰去？

事實上，朝廷裏的大人物，現在都不怎麽在公開場合露面了。一不小心，被人強迫就“峨嵋事件”發表看法怎麽辦？被人鼓動著領兵剿匪又怎麽辦？這事兒不能評價啊！更不能往上沖啊！咱們可是有父母有老婆孩子的人！最謹慎的人連圍脖都不刷了……哦，也有叫奏章的，差不太多。

手厥陰心經有個手臂彎曲處向內面位於許多筋肉之間的大穴叫曲澤，取這個奇怪名字，含義之一是經氣至此如水入沼澤。朝堂上的大人物們行走於大人物的圈子裏，差不多也是這麽個狀況。圈子太洋氣了，個人的許多性質都被抹殺了，大家看起來就好似一批蠅營狗茍貪生怕死的貨色一樣。其實誰到了這地步，大約都是這麽個樣子。

小人物對於風吹草動沒有這點機靈勁兒。有個楞頭青這時候跳出來評論呢，說這次周張其實算是非戰之罪，這定得罪名有些過分了。本朝這一次被女匪們鉆了空子，最大的不足之處，還是我們朝廷沒有準備，這是政策上的缺失，也是從前對於軍事暴動事件的重視不夠……

這家夥話沒說完，就被拖下去了。下獄！必須下獄！雖然是實話，可是誰讓你說出來的？

可是這事情也不能就拖著啊！

大人物們夜觀了幾天天象，又不得不出門來商議了。川蜀怎麽辦？峨嵋怎麽辦？

有人說圍剿。也有人說可以招安。

提出圍剿的一類人物占上風。蒙古鐵騎歐亞大陸戰無不勝才過去幾十年，朝廷內懂兵的人挺多。雖然這些人不一定時刻都跟皇帝一條心，不過在現在這個問題上，眾人的立場還是很一致的。

汝陽王越眾而出了。

汝陽王當眾進行分析：

首先，我們當然是有優勢的——眾人點頭，我朝從無敵手，這還用說！

其次，上次咱們為什麽沒打贏——眾人摸胡子摸下巴點頭瞇眼睛，想的都是一個問題：周張太沒水準了，一定是周張太沒水準了！

然後，峨嵋有什麽優勢——眾人悄悄沈吟，火器？新式武器？

汝陽王撫掌大笑：咱們也有！

蒙宋戰爭，確實雙方都有火炮團出場。場景很慘烈，大家都有印象，紛紛應是。

有人提問：那峨嵋是山地，只怕進攻不易？鐵騎不好操作？

汝陽王道：當年咱們打宋朝，不也打下來了，一個武林門派而已，漏的跟篩子似的。咱們暫時失利，那是因為咱們沒有認真打！

大家紛紛鼓掌：汝陽王好見解！簡直是文才武略無所不能的人才啊！我朝有汝陽王真是莫大的慶幸！

議論很熱烈。

皇帝問了個關鍵問題：誰願領兵去啊？

頓時又沒人言語了。分析的條條是道的汝陽王，都在往後縮。看啥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咱堂堂一個王爺，難道跑到窮山僻壤跟女土匪搏鬥？滑稽！

這時候站出來一個善解人意的。

善解人意的說：“擒賊不如先擒王。咱聽說，那個窮兇極惡怙惡不悛的女匪首紀某某，似乎家眷還不在川蜀，如果用做人質……”

與會諸君轟動了。大家鼓掌都說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蒙古人就很愛打仗麽？蒙古人一窮二白的時候或者很愛打仗。

現在過了好幾十年的肥美生活了，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去做事兒啊。

現在這個主意任何一個人都不用冒啥危險。這才是皆大歡喜的選擇。

峨嵋在大都雖然也布置有幾個探子，可是還遠遠沒有打進中央政治局的水準。所以，那是一點兒消息都沒得到。

朝廷經過商議，這件任務的執行，最後被鄭重交給了汝陽王——天下兵馬大元帥麽！處理女匪，那真是名正又言順。

汝陽王回去跟自家幕僚商量了。汝陽王手下本來就有武林能手若幹，商議好了就行動。朝廷這邊動作迅速——金鞭紀家雖然也是江湖名門，可是跟汝陽王手下為了戰略防禦目的搞來的武林能手，又差了些。再加上根本沒啥防備，紀家一家上下，都被人像粽子一樣捆著串走了。其中比較知名的幾個，比如紀曉芙她老爹，金鞭紀老英雄，還讓下了軟筋散。這幫人被關在了大都萬安寺這個地點。

雖然這樣，可是認真說，朝廷這邊，還是手下留情了。這也是眾幕僚苦勸汝陽王：您老人家究竟還不是皇上啊，出頭這事情，做個差不多就行了，別往死裏得罪人。那峨嵋稀奇著呢，說不定是一窩女狐貍托生的，如果這次沒被殲滅，剩下點零星兒呢？到時候人家報仇，可就找你來了！

汝陽王本來就不耐煩管這些瑣細事情，什麽幾天下一次軟筋散啊？什麽送菜送不送酒啊？是一個人單獨關著還是一同關著啊？這些問題，太不像是一個辦大事的男人應該關註的了！

汝陽王不僅自己不管，還把自己已經六七歲開了蒙的小世子拽到一邊了，告誡他：“江湖都是細枝末節，你別羨慕那些人有什麽一掌劈幾塊磚的本領，那都是一幫名目好聽點的苦力。頭腦簡單，被人使用而已。咱們這樣的人，就得學怎麽使用人的本領。”

汝陽王把兒子拎到一邊學兵法去了。汝陽王家裏還有個才三歲的小郡主，漢名叫做趙敏的，倒是對這事情感興趣。

小姑娘興致勃勃地跟管事兒的出主意：“砍了他們的手指頭，一人一根，送到那峨嵋去！”

管事兒的心裏苦，面上還得堆著笑奉承：“郡主您太有才了，您看那邊兒花上有個蝴蝶！”“郡主啊，已經申正啦，夫人叫您吃點心”“郡主您慢走！”“郡主您怎麽趴在門檻兒上了……絆的呀……你們，看什麽熱鬧，還不趕緊把小主子扶起來！”

朝廷這邊雖然沒有什麽砍人指頭的主意，可也捉著紀老大寫了家書。然後，選出一個機警精幹的，跑到川蜀去送信了。附信有聖旨：

如果你一個人前來受死，並宣布解散放棄反朝廷勢力，我們可以放人，並承諾不率先使用武力，追殺造反餘孽。

消息傳到，峨嵋上下震驚。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內容和章節名略做調整，讓大家閱讀不便，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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