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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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聽話地轉過頭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陌生而平凡的臉。

衣著也灰撲撲的,與其他工匠區別不大。但是,賀元夕莫名就是感覺熟悉,打量了會兒道:“你站起來。”

蕭寶菱心中已經在打鼓,可也只好佯裝平靜地站起身,與少年隔一臂的距離相對。

賀元夕幾乎立即就想冷笑。

面前人的身形,並沒有做過多偽裝,不過是換了身衣服而已,那骨架與輪廓絲毫未改,他一眼就認得出來。再說了,他也不至於眼瞎到男女不分的地步。視線再移到對方臉側,果然看見了膚色從白到黃的分界線。

他沈住氣,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在誰手下做事?”

蕭寶菱自然答不出來,而且怕他聽出自己聲音,一時間只能撓撓頭裝出一副嚇到了的呆樣。

賀元夕註意到的卻是掠過烏發間的那只嫩白而漂亮的手。他眸光閃了閃,道:“為什麽不說話?你是啞巴?”

蕭寶菱連忙小雞啄米般的點頭,能表現得多傻就多傻。

但下一瞬,她真傻了。

少年毫無預兆地突然伸手,直接摸到她臉側,動作飛快利落地將她臉上的那層薄皮給揭了下來。收回手的時候丟下一句:“同樣的把戲,就這麽玩不膩?”

近旁的工匠、侍衛首領驚得目瞪口呆。遠處的朝顏和溫夕山,急得想上前又不敢。

黎明時分的冷風吹來,蕭寶菱感到臉上一涼,胸中狂跳到驟停的心,更涼。

賀元夕卻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移開視線,對身後的帶刀侍衛們道:“帶回去!”

“是!”

這些侍衛中有不少都是平時守衛正明殿的,蕭寶菱差不多都認識,平時對她也客氣有禮。現下得了令,不得不動作粗魯地扣住她的手腕,拿刀架在她身前,推著她跟在賀元夕後面走。其中有個斯文一點的,還低聲對她說了句:“公主,得罪了。”

前方,不久前還別扭地給她披過衣服的少年頭也不回地快步走著,身形卻仍英姿颯颯,分外好看。

等進了正明殿,蕭寶菱才被人松開,踉蹌著站穩。她手腕都疼了,卷起袖子一看,白皙的肌膚上已經被箍出了紅痕,不由得輕輕呼了一口氣。

侍衛們紛紛退下。蕭寶菱站在少年身後,試探著開口叫他:“阿元……”

少年原本背著對她,站在前方一動不動,她以為他是等她解釋,可她剛一開口,他卻立即足下生風地進了書房,還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她只好默默回到偏殿,不久後,朝顏也回來了,狀似平常地給她端來早膳。等同來的仆婦退下後,朝顏道:“公主沒事吧?那誰有沒把你怎麽樣?”

朝顏似乎對賀元夕有很多不滿,稱呼十分不尊敬。蕭寶菱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搖搖頭道:“沒有。”

見朝顏皺著小眉頭,眼睛裏滿是郁郁,蕭寶菱嘆了口氣,道:“他只是不理我罷了。”

這天夜裏,蕭寶菱仍開著窗睡。

月光斜灑在她的枕頭上,她發著呆,用手去觸碰。然後,餘光中一道影子閃過。

又是一朵木芙蓉被丟了進來,不過這次墜落的弧線很好,沒砸到窗扇發出響聲,而是直接落在了地毯上。

她動作輕輕地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朝下望,果然又看見了溫夕山。

他手裏已經拿著一張紙。蕭寶菱拿過空香囊,用帛帶系好,放了下去。

從樓下朝下看去,溫夕山的臉色很是沈重,於是蕭寶菱往上拉香囊的時候,心情也十分沈重。

結果將那張紙取出來,打開一看,內容竟然是——

“公主,對不起。”

蕭寶菱頓時啞然失笑,笑容又漸漸變得有些苦澀。

實在是……怎會如此?說好成功跑路瀟灑江湖的溫夕山,連著兩次帶她跑路,都以失敗告終。原書誤她啊。

不對,或許,是她誤了溫夕山?

一時沮喪,她回了句:不如,你自己走吧?

溫夕山回了一個字:不。

雖是炭枝寫的字,卻筆力遒勁、力透紙背,仿佛能透過紙張看見寫字人的固執表情。

蕭寶菱又愁又感動,站在窗前望著樹下的青年,正不知該說什麽好的時候,忽然,房間門被敲響了。

她嚇了一跳,立即關上窗戶,把帛帶香囊全藏到被子裏面,再走去開門。

朝顏站在門外,身後還有兩個侍衛。朝顏神色覆雜地道:“公主,太子殿下要您現在過去找他。”

大概是因為有侍衛在,朝顏對賀元夕的稱呼終於放尊重了,只是語氣仍不情不願。

蕭寶菱驚愕,“現在?”

朝顏無奈點頭:“對。”

“好吧。”

蕭寶菱沒有辦法,只好披多一件外衫,走去了正殿。

書房亮著燈,門沒有關,蕭寶菱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少年眼神看過來了,她才進去。

走到書案前,蕭寶菱規規矩矩地站著,感覺自己像被叫到老師辦公室的犯了錯的學生。對方不出聲,她只好先開口:“怎麽這麽晚叫我過來?現在都子時過了,我都睡下了。”

深夜寂靜,少女話音輕軟,語氣中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埋怨。

賀元夕放下手中的折子,擡頭看著她道:“我以為你到寅時也不會睡呢。”

這話也說得不重,但帶了明顯的嘲諷。

蕭寶菱語塞了下,臉上有些訕訕的。

賀元夕起身離開木椅,繞過桌案,站在她面前道:“為什麽要跟他走?”

這一句,語氣又平和了下來。甚至少年說話時的眼裏,還有一絲受傷難過的情緒。

蕭寶菱動了動嘴唇,思考應該如何開口。

賀元夕又問:“你們打算去哪裏?”

室內獨處,沒有外人,眼前的少年忽然和他在竹屋時的樣子重合起來,蕭寶菱不知不覺卸下心防,輕聲道:“就是離開皇宮,四處看看,覺得哪裏好就在哪裏安定下來。”

少年抿唇望著她。她微微地笑了下,“你記得嗎?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說過的,我的願望就是出宮去過平凡的日子。”

賀元夕怎麽會不記得,只是這時才想起來,他甚至記得她後面還有一句——然後天下和平,可以去游玩,不要有戰事。

他一直憋著的氣忽然之間全消散了,只是心裏又冒出了新的不舒服。他道:“那樣的日子有什麽好?”

蕭寶菱道:“那樣自由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能見到不同的風景,交到新的朋友。”

賀元夕道:“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有路引?”

路引?蕭寶菱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那是官府發的通行證後,道:“……我可以辦嘛。”見少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她一臉懷疑地道:“你不會不給我辦吧?”

這就無語了啊。

賀元夕不答反問:“你和那個溫夕山到底是什麽關系?”

蕭寶菱下意識道:“朋友啊。”

“只是朋友?”賀元夕有些不信,“你說要和他一起安定下來。”

啊?她剛才這樣說的嗎?

蕭寶菱有些迷茫了,點頭又搖頭,“只是朋友之間,互相照應的意思啊。”

賀元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像是不再生氣了,但很快又擰起眉心,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道:“那我呢?”

蕭寶菱楞住了。

賀元夕看著她道:“你打算出宮去,以後永遠不再見我?”

蕭寶菱莫名心虛起來,咬了咬下唇,不知道該怎麽說。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響起一陣嘈雜聲。

賀元夕神色一凜,耳廓微動,似乎是聽見了外面侍衛在說什麽,立即轉身朝外走去。

變故來得突然,蕭寶菱還在思考他剛才的問題,他人就不見了。

等她回過神來,也一步步朝外面走去的時候,殿外的聲響已經變成了刀劍劇烈碰撞的打鬥聲。

殿外,侍衛們點起了火把照明。

被照亮的寬闊的空地上,竟然是溫夕山在和賀元夕動手。

細長微彎的苗刀和筆直鋒利的長劍不斷相抵,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和反光。

隨著打鬥越來越激烈,侍衛們一個個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站在石階上的蕭寶菱反而成了距離他們最近的人。

她看得呆了,聽見溫夕山邊打邊怒道:“公主昔日對你諸多照顧,你就這樣回報她的嗎?!”

賀元夕招式狠厲,語氣冰冷:“與你無關!”

溫夕山逐漸處於下風,怒意卻未減:“你知道百姓怎麽說她的嗎?!你到底想要對她怎樣?!”

賀元夕不說話了,接連攻擊。他身手本就遠在溫夕山之上,在更專註的情況下,幾個漂亮的閃身,手中長劍直直地朝溫夕山腹部刺去!

蕭寶菱驚叫道:“溫夕山小心!”

話音落下的同時,溫夕山躲開了這一擊。賀元夕的動作一頓,臉色沈下來,出招更快更不留餘地。

蕭寶菱見他下了狠手,有幾次劍刃都是堪堪從溫夕山頸側掠過,不由得喊道:“別打了!快停下來啊!”

兩人都不理她。她急壞了,從臺階上跑下去。

下一瞬,在賀元夕再一次刺向溫夕山的剎那,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撲到了他身前。

他動作猛地頓住,然後才感覺到了少女緊緊箍著自己腰的雙手。

而溫夕山,眼睜睜地看著蕭寶菱當著他的面撲進了賀元夕懷裏,驚得手裏的苗刀都掉下了地。

蕭寶菱用盡全部力氣抱住賀元夕,好讓他不能再動,如願後,在他懷裏擡起頭,喘著氣道:“你們別、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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