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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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敞開,外面是沈沈的暮色,裏面則有明亮的燈燭。

賀元夕一步步走向縮在墻角的少女。

“殿下!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黃衫將領和那些南周兵一邊認錯一邊慌亂地讓到了旁邊。

他走向她。

相識多年,他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狼狽無助的樣子,不由得眉心微蹙。

蕭寶菱剛才驚懼到差點哭出來,這時擡起頭來,眼睫都有點濕意。她呆呆地仰視著前方的玄衣少年,雙手仍保持著抱頭的動作。

少年長到十六七歲,終於穿了身好衣裳,很襯他淡漠漂亮的面容,讓他看起來跟這亂象格格不入。也讓蕭寶菱一下子什麽情緒都消失了,霎時間心中全在感嘆這人也太好看了吧。

賀元夕卻只以為她被嚇到失神,眉心擰得更緊了,對那黃衫將領道:“下去!自己領罰!”

“是是!”

黃衫將領抖著小胡子後退,被門檻絆了下,慌忙地跑掉了。殿下交代過不可動兩位公主,是他理虧。

其他南周兵在殿中各個角落,或拿著刀劍站著,或在亂糟糟的物品前站著,一時間都不知所措地看向賀元夕。生怕自己也犯了錯。

少年指向殿外,“都走。”

慌亂的腳步聲和刀劍相撞聲後,殿內恢覆了空蕩和安靜。

蕭寶菱終於也意識到了自己姿態的狼狽,一邊理著微亂的頭發,一邊慢慢站了起來。

她起身時有點頭暈,身形稍微晃了一下,朝顏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

賀元夕抿了抿唇,將剛伸出的手背到了身後。少女睫毛微濕,杏眼中不知是水光還是倒映的燭光,直直地看著自己,然後微微彎了一下,聲音很柔和地道:“謝謝你。”

賀元夕感覺不自在,沒吭聲,側轉身,朝殿中走去。

滿地狼藉,到處散落著各種各樣的物品。少年一路走過,低頭看見,臉色很不好。

等走到一只翻倒的木櫃前,看見腳邊躺在地上的小竹琴時,他的臉色更是瞬間差到了極致。

那竹琴他當初做了很久,手指受了傷,到現在指腹上還有一個未消的疤痕。可現在,它卻被人像垃圾一樣扔在地上,甚至有幾個竹片還折斷了。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回頭道:“他們幹的嗎?”

他一臉山雨欲來的怒意,蕭寶菱見了連忙上前解釋道:“不是不是。”

這個她本來就藏在了最下層的櫃子裏,被翻出來也不至於摔壞。

賀元夕眼中帶著不信,“不是他們,難道是你自己弄壞的?”

“……嗯。”蕭寶菱緩慢地點了下頭。

賀元夕雙眼睜大了點,靜止一瞬後,他俯身,將竹琴從地上撿了起來,然後,看見了琴上落的一層灰塵。他手指一撫,就是一道印記。

的確,這灰塵應是許久未曾用過和擦拭過才會有,不可能是那些闖進來的士兵抹上去的。

這下,他再次看向蕭寶菱的時候,臉色就很不好看了,眼中帶怒又帶譏嘲,將手中竹琴用力握緊,又發出竹片斷裂的聲音,“你就這樣討厭我?”

少年身形已經算得上高大,穿一身玄黑,面色陰沈,這樣一眼看過來,聲音又冷冰冰的,實在讓人心裏很不舒服。那竹片斷裂的聲音更是突兀刺耳,嚇得蕭寶菱肩膀都顫了一下。

一旁的朝顏看不下去他這個態度了,上前擋在蕭寶菱身前,微帶哭腔怒視著他道:“你這人怎麽這樣沒有良心!公主對你那麽好!數九寒冬的天氣,跳下冰湖去救你,回來病了好多天,你倒好,總是這樣陰陽怪氣的對她!我們公主欠你的啊!”

清脆的話音落在殿內,擲地有聲,仿佛還帶回音。

賀元夕呆住了。

他右手拇指捏在竹片斷裂處,被竹刺紮得有點疼,但這時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了。之前,他對那日獲救時夢一般的蜜桃香氣存疑,特地討要了她的香囊,回去日日嗅聞過後,已經隱隱猜到了。

蕭思月和桑兒那樣單薄瘦弱,怎麽會有力氣把他從湖中帶到寢殿?倒是他的“林溪姐姐”,長年累月給他搬來各種東西,力氣不小,能跑能跳……

當時,落雪的天氣,從鏡湖到寶月宮的那段路上,他依稀記得是被人背過去的。

是她……嗎?

覺得自己此刻的神情肯定很傻氣,少年連忙垂下眼睛,視線又落在了壞掉的竹琴上……可是,她剛剛說這就是她自己弄壞的。而且這樣多灰塵,顯然已經被她遺忘很久,是不喜歡的了。

像她侍女說的那樣,因為自己態度惡劣,所以她生氣了嗎?

蕭寶菱也被朝顏一句“我們公主欠你的啊”震得呆了片刻。然後立即是心虛,她不欠他的,可是原主欠他的啊。等回過神來,她拉開朝顏,看見了小姑娘眼角的淚痕,竟真的被氣哭了。

其實剛剛被賀元夕兇的時候,她也本能地感覺到了委屈,眼睛酸酸有點想哭。但現在看見小侍女這幅含恨帶淚的可憐模樣,仿佛她替她哭出來了似的,蕭寶菱一下子就感覺沒什麽了。

她輕柔地拍撫朝顏的肩背,“沒事沒事。”

面前兩個少女的互動,讓賀元夕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惡人。靜了半晌後,他忽然對著朝顏道:“你出去。”

朝顏:“??”

猜到應該是少年想要和自己獨處,蕭寶菱眼神柔和地看著小侍女道:“去吧,我沒事。”

朝顏一步三回頭,很不放心地離開了。但是沒關上殿門。

蕭寶菱輕輕呼出一口氣,指了指一旁的白藤長榻,對少年道:“我們可以坐下來說嗎?我站了很久了,感覺有一點累。”

賀元夕意外地眨了下眼,下意識想說好,又覺得這樣很奇怪,剛才還在吵架呢,這麽快就一起並排坐下?他頓了頓,道:“你自己坐吧。”

“哦。”

蕭寶菱沒客氣,立即走過去,在藤榻上坐了下來。終於舒服了點,她輕鼓臉頰,又呼了幾口氣,才擡眼望著少年手中的竹琴道:“我沒有討厭你,也沒有不喜歡這個。只是當時,我是用它砸了徐晤的腦袋,太用力,砸壞了……再加上,我有點……嫌棄徐晤,就不想再碰它了。”

少年淺金色的眼睛亮了亮。他本來有很漂亮的略微上揚的眼型,這時因為情緒波動而睜圓了一點。方才有點嚇人的生氣模樣消失了,還顯得有一絲懵懂和可愛。

蕭寶菱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嘴角,看著少年的眼睛道:“我也很心疼啊。”

兩人靜靜地對望了一瞬。

賀元夕心中的那點不快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自在。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先移開了視線。

突然,一陣吵鬧聲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賀元夕恰好看見了聲響傳來的地方,是墻上的一個漆黑的門洞。不少南周兵正一邊說話一邊互相推搡地從裏面出來。

有人看見了殿中的他,立即噤聲,然後弱弱地道:“殿、殿下,您也來了啊。”

賀元夕瞥了他們一眼,道:“全都給我出去。”

“是、是!”

這些人便慌忙地朝殿外跑。

賀元夕眉心微擰,有些不耐,望著黑洞洞的密道口說:“沒人了吧?”

“沒了沒了!”

眾人邊跑邊異口同聲道。

剛跑到殿門邊的一個小兵卻猛地回頭,“不對啊,那個長公主的男.寵還在裏頭呢!”

長、公、主、的、男、寵?

賀元夕一下子臉就黑了。

小兵們見狀,連忙跑得無影無蹤。

溫夕山恰好在這時從地道裏出來,身上沾滿了亂糟糟的草葉。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藤榻上的蕭寶菱。兩人也聽見了南周兵那句若有餘音的話,這一對視,彼此都有一點臉紅。

賀元夕看見了,臉色更差了。他看向溫夕山,道:“你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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