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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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朔州一路到上京的叛亂平息了。西番那邊,占領了塢州後,開始休整,沒有進一步侵入中原的意思。朝廷大軍主要在南線與南周對戰,短時間內沒有分出勝負。

到伏日的時候,蕭措的傷好了不少,他熱得慌,又辦了次飲冰宴。

宮中眾人聚在了清涼殿。皇後自月嬪死後,終日在長寧宮中閉門不出,因而沒有出席。

“該吃吃該喝喝!該說說該笑笑!一個個哭喪著臉做什麽!朕還沒死呢!”

蕭措坐在主位,面色蠟黃嘴唇發白,但見氣氛低沈,還是怒而拍桌。

“好!哈哈、哈哈哈……這道羊肉羹可真不錯啊,你們也都嘗嘗……”

太子蕭獨立即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拿著瓷碗吃起東西來。

眾人勉強熱鬧了起來。蕭措努力像過去一樣吃自己愛吃的豬耳朵,還喝了點冰鎮的酒,然後就肚子疼了。他放下酒杯,捂著腹部,額角滲出冷汗。

蘇知瑤見了,手撫上他胳膊,“陛下不舒服嗎?那不如我們回去休息吧?”

曹公公和趙公公也勸。蕭措於是攜貴妃離開,先回了仙泉宮,臨走前留話讓眾人把食物吃光,不可早散。

但他走後,太子也走了。剩下的人坐立不安,食不知味,殿中又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杯盤碰撞發出的清響。

蕭寶菱吃不下東西,朝殿外張望,打算也走。

溫夕山守在殿外。今日來的時候,她莫名眼皮跳,溫夕山說宮中進了奸細、還沒抓到,怕不安全,便送她來並在外面守著。

雖然有蕭措的話,但殿中其他人還是一個個地走了。剩下蕭思月,正在麻木地喝著肉羹。還有蕭宛音,手握琉璃杯喝著冰酒,不時狀似不經意地瞥她一眼。

蕭思月面前的酒杯空著,有個小太監上前給她斟酒。

蕭思月看了那太監一眼,淡淡道:“不用了,我不喝。”

那小太監突然露齒一笑,將酒壺往地上一摔,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驟然朝她刺去!

“你幹什麽?!”蕭思月嚇得從椅子上跌下了地,拼命閃躲,“救命啊!來人啊!救我!”

蕭寶菱這時剛起身,準備邁腳離開,見了這突變,挪不動腳了。

她心中狂跳,看著蕭思月狼狽掙紮,又看見那太監的帽子在揮刀的動作中掉了下來、露出編成一縷縷的小辮子……這是,西番的奸細。

估計是想殺蕭措、一舉搞亂北齊,再方便他們東侵,結果趙公公護著他先走了,沒有機會。便找了個順手的皇女下手,畢竟來都來了。

眼見那奸細就要刺中蕭思月的臉,蕭寶菱握緊袖中的一支短箭,忍住顫抖,猛地向那奸細投了過去。

這一擊,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平日裏,她就很擅長投壺,基本上百發百中。

這次,也沒有落空,那短箭紮中了奸細的手腕,讓他手中的匕首應聲落地,眼下顧不上再去撲蕭思月了,正抓著自己手腕疼得在地上嚎叫。

蕭思月從地上爬起來,頭發十分淩亂,抖著腿朝外跑。邊跑邊喊道:“救命!有刺客!快來人啊!”

聽到這話,又聽見殿外侍衛跑上石階的腳步聲,那奸細突然不動了,咬著牙拔掉了手腕上紮著的短箭,撿起地上的匕首、不顧一切地朝蕭寶菱撲了過去。

蕭宛音剛才看長姐救下蕭思月,已經瞪目結舌,見現下情況再次突變,急得抓起玉桌上的酒瓶、舉起來就朝那奸細扔去。

但她慌亂之中,並沒有扔中,酒瓶碎裂在奸細的身後。那奸細行動沒有受阻,右手舉起匕首就朝蕭寶菱的脖子刺去!

“噗”的一聲。

血花卻從那奸細的背上綻開。

蕭寶菱一直在後退,剛出殿門,就撞到了飛快趕過來的溫夕山懷裏。溫夕山一見殿內情形,立即拔劍刺出、將那奸細的身體貫穿了。

蕭寶菱聽見匕首落地的清響,整個人僵得有些失神。溫夕山沒有立即推開她,任她雙手揪著自己的衣服,輕聲道:“好了,公主,沒事了。”

可是那奸細倒在地上後,口吐鮮血雙眼圓睜,竟還沒死。他看見了另一邊的蕭宛音,抓起地上酒瓶的碎瓷片,努力往她前面爬。嘴裏發出混沌不清的“啊啊”聲。

“你要幹什麽!別過來啊!”

地上的人渾身是血地朝自己爬過來,一路都是血手印。蕭宛音平常膽子挺大,這時卻感覺像見了鬼一樣,害怕得直往後躲,撞到墻角的屏風,就躲在了屏風後面。那奸細拼著最後一口氣,也爬到了屏風前,然後就脫力了,手中瓷片掉落,倒了下來。

這時,清涼殿後側的門那邊,又進來了一個年輕太監。

他面容陰柔俊美,正是在仙泉宮當差的初兒。他方才陪著皇帝和瑤貴妃離開,這會兒沒過多久,竟又回來了。一只手背在身後,似乎拿著什麽東西。

蕭寶菱意識到沒事了,而自己還緊貼在溫夕山懷裏,立即松開雙手,退開了幾步。

她轉身看向殿內,之前飲宴的人已經全跑光了,那奸細也死在了地上,身後拖出長長一道血痕。但是剛剛還在的蕭宛音不見了,奇怪,並沒有見她出去啊?

殿外守衛的侍衛們慢溫夕山一步,這時也都過來了,溫夕山也回轉身,跟他們說話。

蕭寶菱看見了從暗中走出的初兒,認出來他是仙泉宮的太監,覺得他看起來有些奇怪,不禁問道:“你——”

她的話沒能說完。

那初兒進殿後,目光下搜尋,沒有找到蕭宛音,俊美的眉眼間生出了不耐的暴躁之意。他看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殿中的蕭寶菱,忽然心念一動。

——二公主很喜歡她這個姐姐,砍死她讓二公主也感受一下痛失珍愛之人的痛苦也好!

“啊啊啊啊!!”

初兒忽然揚起藏在身後的手,他手裏竟然拿著一把鋒利的斧頭!他並未習過武,身體清瘦,高聲叫著朝蕭寶菱撲了過去!

殿門外,溫夕山被手下人圍著,在聽外間的搜尋情況匯報,和蕭寶菱隔著些人相背。他聞聲回頭,驟然睜大雙眼,揮開手下就沖了過去。

蕭寶菱沒有料到這個認識的太監會突然行兇,一時間驚地傻在了原地。

眼前看見那鋒利的斧刃折射出的強光急速壓下,她心跳幾乎停止。

下一瞬,初兒大叫著劈下了那斧頭。斧刃入肉,濺起的血花比方才劍刺奸細時的要大多了。幾乎像是一盆血水潑灑出來,澆得初兒臉和脖子一片濕紅。

靜寂。

剛才除了初兒的叫聲、斧刃入肉聲外,還有一聲屏風砸倒在地發出的巨響。

一道碧綠的身影撞倒屏風、越過地上奸細的屍身,撲到了蕭寶菱的身前,將她抱住撲倒,讓那劈下的斧子砍入了自己的背部。

蕭寶菱跌坐在了地上,用手撐住地面才沒倒下去。她感覺自己腹部一片濕熱,還有一點刺痛,抖著手去碰觸,低頭去看,才發現是那斧頭砍穿了身上人的身體後、鋒利的斧刃露出了一個尖角戳到了自己。

她身上的淺緋色裙裳被身上人傷口流出來的鮮血浸得濕透,一片血紅。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湧出的鮮血從她身上流到了地上。她用沾滿血的手掌扶住身上人的胳膊,聲音裏是止不住的顫意:“宛音……”

溫夕山目眥欲裂,提著劍刺透了初兒的心口。他握劍的手用力到骨節發白,但手指卻也在微微發顫。

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沖過來時慢了一步,若不是蕭宛音更快地護住了公主,他根本來不及……

溫夕山心臟狂跳,手裏劍又深入了更多,那初兒嘴裏湧出血來,把白凈的下巴都染紅了。但他陰柔俊美的臉上卻沒有恐懼與痛苦之色,黑眼珠定定地看著蕭宛音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起來,露出血糊糊的白牙齒,發出渾濁的“呵呵哈哈”聲。

一瞬間,除了這詭異的笑聲外,幾人的身形在殿中好似定格。

就連初兒也沒有看見,與他斜對的通向偏房的窄廊上,還站了個人。

那是個面容平凡的少年侍衛,不知何時起就隱在了那處。他手中緊握著一把鋒利的飛刀,正對著初兒的方向,差一點就要擲出。因為中間沒有阻隔的人,他剛才若是出了手,這飛刀就會迅速紮進初兒的心窩——在他劈下斧子的前一刻。

那斧子原本可以不見血,隨著飛刀的命中而墜落在地的。

可是蕭宛音太快了。便成了眼下這幅血流遍地的場面。

平凡少年見行兇者已被制住,悄無聲息地離開。

腹部被長劍刺穿,初兒都懶得去捂,他雙眼興奮地盯著蕭宛音嵌著斧頭、不斷流血的背部,口齒不清地高聲叫道:“慧兒!你看到了嗎!我親手給你報仇了!”

溫夕山聞言皺眉,沒有再動手裏的劍。

“哈哈哈哈哈哈!”初兒雙目赤紅,惡狠狠地盯著蕭宛音,滿嘴是血地朝前撲,“蕭宛音你個毒婦!殺我妻兒的時候可曾想到會有今天?天道好輪回啊!哈哈哈哈哈——”

太監的聲音本就尖細,這下更加淒厲可怖。溫夕山想要拔劍制止,但剛一用力,初兒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了。他仍是死盯著蕭宛音,但嗓子像是堵住了,只能發出混沌的“呃啊”之聲,並吐出更多的鮮血,然後不過幾瞬,他就忽然定住了,再無聲息。

溫夕山抽出了劍,在初兒倒地的時候,閉了閉眼。

蕭宛音被斧頭劈進身體,劇痛之下,短暫地昏了會兒,沒有聽見初兒的控訴。這時才恢覆了一點意識,吃力地掀起眼皮,看著面前的蕭寶菱呢喃道:“皇、姐……”

沈重的斧頭鑿穿了她的身體,刃尖從她腹部透出來,血已經滿地都是,卻仍沒流完。看起來觸目驚心。

加上斧頭的重量後,她變得很重,沈沈地壓在蕭寶菱身上。蕭寶菱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背,做出一個類似攬抱的姿勢,輕聲道:“我在。”

蕭宛音左手動了動,去碰蕭寶菱扶在她胳膊上的另一手。蕭寶菱覺察到了,把手移下來,放進她手中。蕭宛音的手是白皙幹凈的、沒沾上血,卻冰涼至極、已經失溫。

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蕭宛音的慘白,蕭寶菱的滿是血跡。

“皇姐你……終於……理我了……”蕭宛音仰臉看著蕭寶菱,瞳孔已經有些渙散,嘴角卻牽起一個笑,“……這兩年……你都不、不理我……”

懷中少女一向明艷朝氣的臉龐現在一片灰敗,嘴唇也變得青白,蕭寶菱覺得喉頭哽著,想說話說不出。但對方這樣控訴她,她又急著想出聲。

她不忍再看蕭宛音笑著的臉,視線下移,然後看見了對方脖子上掛著的一根綠繩。

那是,她以前送給她的東珠。

下一瞬,蕭寶菱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砸在蕭宛音染血的衣裙上。

“皇姐……對、不起……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做錯了,一定是我做錯了……你才會,討、厭我……”蕭宛音緊緊抓著她的手,像是終於有機會和她說話,吃力地繼續往下說,“……你不理我,我好難過……好後悔……好想、回到過去……回到過去……我一定……”

蕭宛音嘴唇張合,聲音斷斷續續,越來越無力。有鮮血不斷從口中流出,她身上碧綠的宮裙已經被染得濕透、貼在蕭寶菱緋色的衣擺上。

蕭寶菱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她從沒見過一個人身上能流出這樣多的血,像是已經流幹了似的。她微張著唇,到最後還是沒有對蕭宛音說出什麽話來。

蕭宛音不出聲了,雙眼仍直直地看著她,只是瞳孔已經徹底渙散。

原本緊握著蕭寶菱的那只手也逐漸無力,松脫了下來。

蕭寶菱楞了一下,伸手抱住懷中的少女,不顧對方腹部透出的斧尖,緊緊貼住了她的身體,止不住地哭出了聲。

……

清涼殿附近不遠處。

一個少年侍衛站在樹下。他身形修長挺拔,十分好看,但那張臉卻平平無奇。

可若仔細去看,能看見陽光下,他脖子上的皮膚白皙至極,與微黃的臉皮很不一樣。

金木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走到他身前,拱手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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