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part去年春節前夕，吳家老大跟黃家大丫開車把爺爺奶奶的行李載回了溯村，這是自幾年前爺爺患病以來，黃家人第一次齊齊在溯村過年。爺爺完全康覆之後，桃丫跟大姐本來想讓爺爺奶奶繼續留在羊城的，可是老人家舍不得生活幾十年的溯村，他們就不強求了。

汽車停在黃家宅子前，阿恒下車搬東西，桃丫悄悄走到他身邊，看了看四周，低聲說：“你說這次回來，你爺爺奶奶會不會知道我們的事兒啊？”說來這是桃丫跟阿恒的關系被爺爺奶奶發現以來，他們一家第一次回溯村——回村意味著要拜祖先，桃丫莫名忐忑。

阿恒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擔心，還有心情開玩笑：“怕又要跪？”

“不是啦……”桃丫欲言又止，他看著阿恒的表情，猶疑道，“你不會又已經跟他們說了吧？”

阿恒不出所料地點點頭：“我跟我媽說完之後就打電話給爺爺奶奶了，爸那邊還是奶奶幫忙勸的。”

桃丫難以置信地雙手捂臉：“打電話？一通電話就搞定了？！”

“不止一通，大概……十通？你奶奶也跟我奶奶打了不少電話。”

“啊？為啥我都不知道？你做事情就不能讓我知曉下嘛，什麽都你搞定，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我在床上做的你不都知道？”阿恒拿下桃丫慌裏慌張掩住自己嘴巴的手，笑道，“桃丫可有用了，來，搬這幾個袋子進去。”

“哦。……完蛋了！恒哥，你爺爺奶奶怎麽來我家鋪頭了？”

阿恒正將車尾箱的東西提出來，頭也不擡：“親家回來了，他們當然要來串門。桃丫，別這麽緊張……”

那邊小混混叫喊的聲音打斷了阿恒的話：“桃丫！奶奶讓你過來！”

“完蛋了真完蛋了，”桃丫一把抓住阿恒的手臂，“混子說話你聽見沒，他說你奶奶讓我過去！你快看看我頭發有沒有亂，衣服有沒有哪裏臟了……”

“乖，放松點，我爺爺奶奶很開明的，在我之前沈一帆就出櫃了，他們知道之後還幫他跟表姑說好話呢。他們看著你長大的，都很喜歡你，聽到沒？你不用怕，反倒是我，還得擔心你爺爺不喝我的這杯新抱茶呢。”

桃丫聽著忍不住笑了：“我爺爺也不壞啦，今天在服務站我都看到他主動對你說話了。”

阿恒挑眉：“你猜他說了什麽？回到溯村離你遠點兒，別讓村裏人看出端倪了。”“啊？”“什麽都別說，先去我爺爺奶奶那邊。”“等等，我還想說最後一句。”“嗯？”

桃丫討好地拉了拉阿恒的手：“我真不怕你爺爺奶奶，但是，你陪我過去嘛……”

<<<<<晚上九時許，桃丫懶洋洋地趴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邊曬著明亮月光邊偷偷打電話。八點多，黃家鋪頭準備落閘關門，搞完清潔洗完澡的桃丫想溜去吳家老大那兒，結果前腳出門後腳就被叫住了：“桃丫，這麽晚了上哪兒去？”

桃丫僵硬地轉身，看都不敢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一眼，支支吾吾道：“我，有點東西忘在，混子那兒了，我找他，拿回來。”

爺爺自然心如明鏡，故意為難：“啥東西？”

“是……”桃丫絞盡腦汁也說不出，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回屋子裏，“沒多重要的東西，我明天再去拿。我上樓睡覺了爺爺。”上樓梯之前，桃丫還能聽到爺爺的冷哼聲，心裏怏怏不樂——他跟吳家老大什麽沒做過呀，這時候了還攔，有意思麽？

桃丫無聊地數著天上寥寥無幾的星星，用肩膀和臉頰夾著手機，悶聲說道：“我承認了！爺爺確實很討厭，比你爺爺奶奶討厭多了。”

“不討厭。”那邊的聲音低沈溫柔，“他養大了我的桃丫，養得這麽健康可愛，無論如何都只有我對不起他。……怎麽不說話？”

“你好煩！”桃丫離開窗邊躺倒在床上，修長的腿夾住疊成豆腐塊的被子磨蹭，“……你說現在出來會不會被發現？”

“你都在床上了，別來了，快睡吧。”

桃丫在黑暗中四處望望：“我沒在床上啊，你怎麽知道我在床上？”

“我聽到被子的聲音了。”阿恒低低一笑，“桃丫一個人也玩得很高興嘛。”

“胡說！”桃丫大聲否認，想起來爺爺奶奶的房間在對面，又立馬降低了音量，“好意思說我，都不知道你現在手放哪兒呢！”

“剛才沒有，現在的確放上去了。寶寶要不要隨便哼幾聲，好讓哥哥快點出來？”

桃丫雙腿越夾越緊，臉蛋一點點埋進被子裏，聲兒愈發輕愈發軟：“不要……”

那邊沈默了下，而後傳來喘氣的聲音：“就是這樣。”

“滾吧你！猥瑣下流。”

阿恒喘息越來越急：“寶寶叫聲哥哥聽聽？”

“你這算什麽啊！自己爽了，我咋辦啊？爺爺跟你都是大壞蛋。”

“爺爺只是還有點難接受……哈啊……你……”

“你別喘了！我受不了了，拜拜晚安！”桃丫低吼一句，快速掛斷了電話。

其實他真的郁悶好久了，他跟阿恒已經出櫃好幾年了，阿恒對他們家多好爺爺也知道，接受了那個人的好，不就是接受了那個人嗎？想著想著，這個困擾了桃丫好久的問題，又一次成了讓他沈沈睡去的安眠藥。

<<<<<大年初一的早上，桃丫照舊早早起床準備拜神放鞭炮。他換好大紅衣裳下樓洗漱，可是因為徹夜的煙花爆竹聲，他蹲在院子裏刷牙的適合還是半瞇著眼的。正擦著臉，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桃丫，過來給我開門。”

桃丫轉頭一看，原來是吳家老大在側門喊他呢：“恒哥？這麽早你過來幹嘛？”

“跟你一起拜祖先。”

桃丫瞬間清醒了一大半：“哈？你家的不用拜？”

“我已經早起拜過了，昨晚也跟家裏人說好，現在來你家，來開門吧。”

“不行，你會被爺爺趕出去的！”桃丫連連搖頭，“大姐又不在這裏，等下連個幫忙說話的也沒有。”兩年前，大姐就已經嫁給小羊哥了，大年初一自然也不在溯村過。

阿恒微笑道：“你爺爺比他想象中更能接受我了，我總得試一次，反應實在不好的話我再走。”

桃丫猶豫了下，最終還是開了門：“恒哥，你真像那些跟公公婆婆搞不好關系的小媳婦。爺爺奶奶應該在頂樓燒香了，我帶你上去。”

兩人上樓的時候還聊了幾句，到站在放置黃家神主牌的房門前時，他們不約而同的噤了聲。雖然吳家老大面上看起來不如桃丫般緊張，事實上他知道他心臟都提到嗓子眼了。

先發現在門口那兩人的是奶奶，她看到阿恒大吃一驚，擺擺手想叫他回去，可是爺爺已經轉過頭來了。意外的是，他看到阿恒並沒有說什麽，回頭又繼續進行手上的工作。桃丫忐忑地上前去幫忙，而阿恒還在門口不敢往裏踏。爺爺望了眼桃丫，淡淡道：“看來看去幹嘛，人家沒腳進來？”

阿恒聞言一喜，受寵若驚地走近問道：“我有什麽可以做的麽？”

奶奶明顯也松了口氣：“熱水壺有點重，你去燒水沖茶吧。”

“好！”阿恒連連點頭，看爺爺並沒有出言阻止，跟桃丫相對一笑。

接下來的事情順順利利，連阿恒自己都難以置信，他揣度了一番，在給黃家神主牌敬完酒茶之後，鼓起勇氣多倒了一杯茶，走到了爺爺跟前，低眉順目道：“爺爺，謝謝您將桃丫交給我。”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雖然在桃丫面前他永遠無所不能而且鎮定自若，但在某些方面，他也只是一個渴求認可的青年。

他低頭等了很久，直到後面被人拍了拍，才愕然發現爺爺已經走到旁邊放香紙的小房間去了。他楞楞地看著有點眼淚汪汪的桃丫，手中畢恭畢敬舉著的茶杯被奶奶拿過放在桌面了，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所以，他……還是失敗了。

桃丫是臉上藏不住情緒的人，一看就知道滿滿失望，他扁著嘴巴道：“哥，你回家去吧……”

阿恒想擦擦桃丫的眼睛，可是在這兒不好動手，只能小聲溫柔哄勸：“有什麽好哭的，新年大頭不準哭。”

“可是……”

“你還沒走？也行，過來領利是吧。”

幾人吃驚地往聲源望去，只見爺爺從小房間出來了，手裏拿著兩個紅包。他把它們到桃丫手裏，眼睛沒看阿恒，卻往阿恒的方向努了努嘴：“給人家吧，都拜咱家祖先了。”“爺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奶奶也是！”桃丫揚起笑容看向阿恒，閃閃的淚水還沒褪去，眼睛亮晶晶的。

阿恒情不自禁的也笑了，他還醞釀著該說什麽，這時候爺爺走到酸枝木桌旁，舉起剛才那杯茶抿了一口。

阿恒發誓他這輩子都沒這麽蠢鈍過，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傻傻地看著爺爺。爺爺被三雙眼睛盯著，有些難為情地別過眼睛，咳了咳說道：“我渴了喝口茶，看什麽？”

劈裏啪啦！白煙四散紅末翻飛，不知哪家又點了一串鞭炮，桃丫看著就在身邊的三個人，覺得活的這二十餘年，從未這麽圓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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