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要到城裏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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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溯村仍然熱得像蒸籠一樣,溪村也如此,桃丫就天天打著赤膊到處串門,剛洗完澡還連褲子都懶得穿,大喇喇的在宿舍裏走來走去。十幾歲的男孩兒玩心大,這天晚修後,幾個同宿舍的見桃丫又只穿個孖煙通在陽臺上邊納涼邊吃零嘴兒,便趁著他不註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上去,得逞後還做著鬼臉等人回頭。

被整成落湯雞的桃丫也顧不得擦擦滿身水了,齜牙咧嘴的沖上去跟人扭到一塊兒,可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最終結果是他一個人被四五個不及他高挑卻比他強壯的男孩兒按住撓癢,還被逼喊哥哥求饒。

桃丫哪裏可能服氣,晚上睡覺時一直琢磨咋報覆回去,最後決定明天起個大早,把他們幾個的鞋全藏起來,讓他們光著腳丫子回班,好好受女同學嘲笑一番。

第二天清晨,幹了壞事兒的桃丫神清氣爽的去飯堂買了米粉豆漿回課室吃,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要早回班,他順其自然的見人就打招呼:“阿秀早啊,原來你都這麽早到的,難怪成績好!……咦,你座位在那邊的嗎,你啥時候跟黑鐘調位了?”

阿秀不知所措的站起身,雙手慌裏慌張之下一松,抱著的水壺就咚咚掉到了地上,他彎身撿起後再擡頭,整張臉都通紅了。雖然知道桃丫並無惡意,但他還是半晌想不出怎麽答話。桃丫覺察到他的反常,還朝他走了過來:“你咋了,讀書讀傻啦?哎你拿著黑鐘的水壺幹嘛?”這水壺是大姐跟準姐夫帶他去買的,買的時候他想起來黑鐘的水壺丟了,就順便多買了個不同色的給黑鐘。

阿秀醒悟過來,猛地將水壺放下:“我……”“你要不要也買個?很好用的,”桃丫說著突然想起黑鐘跟阿秀的關系微妙,連忙給人臺階下,“這水壺在汶村的商店有賣,回頭讓喜慶回家了給你捎一個唄。”只怪開學到現在都快半個月了,黑鐘都沒怎跟人家阿秀接觸過,害得他剛才無意說了一堆讓人尷尬的話。

阿秀擺擺手,回到自己的位置:“桃丫,你能不能當作啥都沒看見?”

桃丫訕訕地點頭,可真是冤枉了,他的確沒看見啥啊……

阿秀坐下,攤開一本書端端正正地看,仿佛跟大清早回課室,偷偷拿人家的水壺輕吻壺口的不是同一個人。這樣的變態行徑,他自己都愧疚到無以覆加!

<<<<<“奶奶,家裏人咋這麽少啊?”桃丫興沖沖的跟人逛了一圈才踩單車回到黃家宅子,爺爺竟然沒坐在鋪頭抽水煙,就奶奶一人坐在老長板凳上補衣服,大姐跟準姐夫也不知去了哪裏。他把書包扔在太師椅上,去罐子拿了一塊夾心餅幹吃了,又拿了一包山楂餅邊吃邊找人。

奶奶穿完最後一針了才脫了老花鏡擡頭說話:“桃丫,你爺爺進醫院了。”

“哦,啥時候回來啊?不對,他為啥要看醫生?”

“他禮拜一下樓梯時滑倒了,你姐跟姐夫就送他去了汶醫,然後你姐第二天回來收拾東西,說汶醫不行,要去省醫,當晚他們就去羊城了。”

桃丫嘴裏那半塊山楂餅有點咽不下去了:“咋就滑倒啦,為啥不告訴我?!”

“我們都急死了,還有空跟你說?跟你說有啥用。”

“爺爺不會……”話沒說完桃丫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奶奶起身一下子給了他個爆栗:“你個蠢丫,哭什麽呢!”桃丫吸鼻子:“汶醫都治不好,爺爺不會……”“還說,你想說啥呢,縲口水講過!”桃丫的壞毛病就是淚腺特別發達,他轉身背對著奶奶:“我給大姐打電話去!”

他跑到固話前撥大姐的手機,那邊安安靜靜,大概是在醫院裏。他忍著抽噎叫道:“大姐,我桃丫。”“回來了?”一聽到大姐聲音他眼眶又忍不住潮了:“姐,爺爺咋了啊?”

那邊頓了頓:“還成,你好好讀書,別惦記。”“你讓他聽電話。”“病房裏不讓聽。”“病房裏咋就不能聽電話了,電視上人家還可以把果籃帶進去病房呢。”“爺爺睡著了。”“那等他醒了你讓他打給我,我想跟他說話。”“桃丫——”

“我來說吧,”準姐夫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桃丫?”“唔。”“爺爺禮拜一滑倒後到昨天一直昏迷,今天有好轉了,早上醒了一次,但十幾分鐘後又睡過去了,沒辦法跟你打電話。”“我想去看看爺爺……”

他聽到了大姐的聲音:“讓他別過來!上著學呢,像什麽話。”便故意說得更大聲:“總要有人看著爺爺吧,大姐過幾天不是要忙了?我的學業沒多重要,我又不是讀書的料。”

“放屁!我請護工都不用你來。”大姐還想說什麽,經過的護士遞給他們一張賬單,她看了一眼,捂住話筒小聲咒罵了幾句,拿過手機對桃丫說:“你先別管,要你來我再告訴你。叫奶奶來聽電話。”

“哦,奶奶過來聽電話……”

這天晚上,黃家宅子的飯桌上沒人說話,桃丫有一口沒一口的扒拉著白飯,心想,要是沒這事兒發生,今晚剛好是準姐夫來的一個多月裏他們五人的最後一餐團圓飯,因為第二天是15號星期六,大姐跟準姐夫晚上要回學校報到,早上從溯村出發時間的話時間恰巧能掐得準準的。他也沒犯太歲,怎麽今年夏天無論誰走他都不能好好打個招呼呢?

這天桃丫還徹夜睡不著,雖然奶奶不讓說出口,但其實都知道爺爺這歲數摔一跤非同小可,他外公早年就是滑倒時磕到腦袋、顱內出血去世的,也是送去了省醫,但幾乎花光了他們家積蓄,也沒有把人救回來。

<<<<<新的一周開始沒幾天,桃丫真被大姐叫去照顧爺爺了,還是金老師幫忙傳達的。那時候他剛上完數學課,正想趴桌面上補個眠就被叫了出去,他神經繃得緊緊的,生怕從金老師口中聽到半個不想聽到的字眼兒。幸運的是,比起前一周來爺爺的情況好了許多,黃家一家子提著的心也稍稍能放下來了一些了。

本來大姐並不想耽誤桃丫課業,但是她剛開始當實習生,太多東西要學,第一天就忙得連午休時間都排滿任務,而護工又實在請不起了,便只好拜托金老師給桃丫辦了請假手續。桃丫才上了半個月的高中就這麽按下了暫停鍵,不過他覺得只是去一兩個月而已,所以只跟幾個要好的夥伴兒說一聲就出發了。

坐在上下顛簸的大巴裏,桃丫一點點看著經過他視線的溯村,心裏好像塞滿了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沒有。這是他第二次離開這南方一隅,雖然不比單獨上城打工的同齡同村人,但他覺得自己也勇敢極了,好像幹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情。

溯村地兒小,車很快就開到了村頭,桃丫忽的看見幾只慵懶趴伏在地上曬太陽的野貓,忍不住叩叩叩的用力敲車窗玻璃,想要跟它們道別。可是它們仿佛沒聽到一般,直到車駛出了溯村,桃丫都瞧不見它們了,它們依然悠閑享受著透過樹葉縫隙暖而不炙的陽光。

窗外的景色漸漸不同了,車輪下的泥路變為平整的馬路,路邊的樹整整齊齊排了長長一溜兒,矮房子聳成了高樓,桃丫越來越坐不住,緊緊摟住奶奶幫他收拾的大背囊,心跳在耳邊砰砰作響。

下了大巴往地鐵站去的那一小段路,桃丫幾乎是蹦跳著走的,要不是周圍那擁擠的人流,他還會情不自禁的大聲唱起歌兒來。他一點也不懼怕這兒,反而因為有爺爺、有大姐、有吳家老大,有許許多多新奇的東西,他甚至連它的空氣都要愛上。

沒走兩步,桃丫褲兜裏傳來了音樂聲,是大姐前幾天寄來的小靈通響了。他接起,那頭是準姐夫的聲音:“桃丫,小羊哥到地鐵口了,你到哪兒了?”準姐夫小羊這外號算是桃丫奶奶給起的,因為她老人家總把人家名字的最後一個字記成綿羊的羊而不是綿羊的綿,大家幹脆就著奶奶一塊兒喊小羊了。

桃丫說:“我看到地鐵倆字了,你等等我,我馬上過來。”掛了電話,他擡腳就要往地鐵口走,但人群裏一個跟別人不一樣的身影吸引了他註意力,他想著不會花太多時間,便向那人走了過去。對方很快也註意到他了,他一過去,便把一個裝著幾張小額紙幣和硬幣的兜兜遞到他面前,嘴裏一邊念著“好人好報,好人一生平安”。

大姐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把藏得好好的錢輕易拿出來,更不要輕易花錢,可是眼前這個人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身上也臟兮兮的,看起來可憐極了。他想不明白,溯村只是個小村莊,肯定比城裏窮多了,都沒有人穿成這樣,這城市裏為啥還有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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