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通電話過去了大約一周的時間。那是這麽多年以來，郁卿第一次在電話裏對譚卓說話。短短的四個字：節哀順變。

在處理完了葬禮之後，譚卓出現在了A大的門口。

郁卿的視力並不好，但譚卓遠遠就看到他拿著書本走出學校。他拿著書走在學校的林蔭大道裏，偶爾微笑著和學生們打招呼。恬淡得好像未經歷過歲月的洗滌。就如同他17歲那年，映入眼簾時一樣——淡泊而純粹。

郁卿見到譚卓，多少有些意外。譚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說道：“一起吃頓飯吧！”

他知道郁卿會答應的，即使以前不會，但今天他一定會。十年的時光，他不會看錯。

司機將二人送到市郊的一個餐廳，這是他們曾經在英國最常去的餐廳。這家餐廳非常著名，後來在世界各地都開了一些分店。港城自然也在其中。

整個餐廳坐落在一個玻璃屋裏，周圍是青蔥的綠植。透過擦得通透的玻璃，會讓你覺得置身於叢林之中。幹凈透光的薄紗白色窗簾搭配著全部以白色為基調的布置，既有自然的清新，又純粹幹凈。

譚卓坐在自己面前的郁卿，那種油然而生的喜歡從心底裏不斷漫溢著。

其實人對一個人的記憶，是會模糊的。

你記得的，更多的是當時的感覺。而記憶裏那個人當時的相貌，都會以一種同樣的面容出現。那個樣子，往往是你最愛他時的模樣。

雖然會變得模糊，但卻是最美好的樣子。

所以，很多時候。當再次相遇時，往往不一定如記憶中那般，是驚艷了時光的美好模樣。相反的，常常會讓人有些失望。

但他，卻一點沒變。

在福利院裏教孩子們寫字也好，此刻安靜的坐在自己對面也好。

他，從來都沒變過。

侍應生不久就送上一道道擺盤精致的菜肴，全都是郁卿之前愛吃的那些。這是譚卓做事的風格，他永遠有著萬全的準備，什麽事情被安排的井井有條。紳士卻有些專制。

就好像他會知道郁卿會答應他來吃飯；就好像他覺得即使過了這麽多年，郁卿的口味不會有一點變化；就好像他認為正確的事情，就一定是對的。

就好像，他覺得自己和郁卿彼此依舊是戀人一樣。

“莊園裏我們一起種的那些藤蔓已經長得很茂盛了。我讓園丁一直按照你的設計圖在修建和維護。看起來，和圖上一模一樣。”

“對了，去年是學校60周年校慶。我回去看了看，Mr.Warren還是老樣子。胖得從椅子上站起來都需要有人幫他按著椅子。他向我問起你，我說你現在在港城教書他很意外。然後搖頭擺腦地說著他的名言：Unbelievable！”

郁卿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譚卓笑著在那裏娓娓道來。

“這周六你要去福利院嗎？”

說著，譚卓拿起切了一小塊鵝肝送入嘴裏。眼神卻看著郁卿，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周不去，明晚要坐飛機去內地。”

譚卓點了點頭，轉而說道：

“下周有David Benson的畫展，我買了票。到時候我去你學校門口接你。”

“Matthew。”郁卿打斷了他的話，“我和你之間，已經沒有可能了。”

譚卓喝了一口紅酒，悠悠地看著郁卿。說道：

“我已經提出離婚，財產分割還需要一點時間。大約一周後，離婚協議就會生效。”

清風吹過門廊上的風鈴，發出了叮咚的輕響。伴隨著譚卓輕描淡寫的語氣，平常得就好像換了一塊地毯那樣無足輕重。

是的，對郁卿來說，真的無足輕重了。

“這些你不用告訴我。”

就好像知道郁卿的回答一樣，譚卓用餐巾拭了拭嘴上根本不存在的汙漬。

“一個小孩子，能給你未來嗎？”

雖然是詢問的話語，但他的語句裏卻聽不出任何詢問的語調。只是最後故意加重語氣的三個字，顯得格外刺耳。

郁卿看著譚卓，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從來都知道你要的是什麽。這幾年來，我所做的也都是為了有一天可以達成我們之間的承諾。”

這是一句答非所問的回答，郁卿就好像根本沒有聽到譚卓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道：

“最近我看了一本書不錯，《八月的星期天》。你有興趣可以看看。”

譚卓還記得那次在福利院見到郁卿的場景，不過一年的功夫。那個稱自己為譚先生的他可以坦然自若地叫自己Matthew。

譚卓此刻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挫敗感，並且是從郁卿的身上。哪怕是憎恨，都至少證明自己在他心中的與眾不同。證明了過去的一切依舊對他而言舉足輕重。

可如今，他的口吻就像是對著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友。算不上親厚也談不上疏離，帶著禮貌的微笑，說著無關痛癢的話題。

若無其事，原來才是最狠的報覆。

譚卓喝了一口紅酒，把這種令他極其不快的情緒混合著渾厚的酸澀感掩藏在他儒雅的笑容裏，混入血液中。

“哦？有空我也去看看。”譚卓說道。

一頓看似波瀾不驚的晚餐在平平無奇的閑聊中結束，譚卓沒有再提起任何彼此間的過往。直到踏入了公寓的大門，聽到他的座駕揚長而去的引擎聲，郁卿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斷了過往容易，但這樣直面著曾經讓你刻骨銘心的人，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拿起電話，郁卿撥了易麟的號碼。電話過了很久才被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吵鬧的音樂聲和易麟情緒高漲的聲音。

“今天收工了？”郁卿問道。

“老師你說什麽？我這裏好吵，聽不清。”易麟在電話那頭大聲喊道。

“A大放假了。我訂了明晚的機票……”郁卿說道。

易麟打斷了郁卿的話，在電話那頭有些吃力地大聲說道：

“老師，我實在聽不清。晚點給你打電話。”

“嗯。”

“老師bye-bye！”

還不及回答，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子催促的聲音。

“嘟...嘟...嘟…”

電話被掛上了，聽筒裏傳來的嘟嘟聲在嘈雜之後顯得格外寂寥。

郁卿沒有打開家裏的燈，而是靠著窗外的月色走到了陽臺。初夏的夜風，微涼。

看著不遠處每家每戶亮起的一盞盞暖暖的燈光，郁卿忽然覺得有些寂寞。好久都沒有體會到過的，那種寂寞。

‘那個小孩子，能給你未來嗎？’

譚卓的話清晰的就在耳邊。

小孩子……

確實，是小孩子。自己已經是而立之年，而易麟今年，才22歲。自己也從22走過，郁卿明白’未來’（雙引號）這個詞對於自己和易麟而言，並不是一個概念。

22歲的人，對未來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而現在的郁卿，卻開始有些看清了生命的軌跡。

這個道理郁卿是清楚的，從一開始就清楚。

那時候，任性地按照了自己的心境接受了這份感情。甚至沒有考慮過所謂的將來，只是覺得，此刻想和他在一起罷了。

但當這份感情變得愈發濃重的時候，那種不安的情緒卻在不知不覺中，讓人變得開始缺乏安全感。越深愛，越害怕失去。原來這種不安全感，在任何一段感情裏都是一樣的。

未來......

易麟，未來會一直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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