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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泣淚成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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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泣淚成珠(十八)

蚌精:“奪筍吶。”

它化作一陣清風,飛也似的回到了湯池,將柴玉關的話向鮫人覆述了一遍,聲泣淚下,重點指責了一下白眼狼, 直言李媚娘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他。

“……”

鮫人的指尖點了下鱗片,在瀲灩的水波下,修長的魚尾一擺,道:“人類女子總是這樣,以為可以用愛感化豺狼,卻不知自己也是豺狼的獵物之一。”

有時, 不恰當的善良會為身邊的人帶來災難。

湯池的熱氣散去,水面上倒映出一片波光,漢白玉的臺階上有不少燭臺,在燭火的照射下,鮫人冰冷的面龐也被鍍上了一層暖意, 不再遙不可及。

蚌精半跪在玉階上,一想到柴玉關的毒計,眸中不由閃過一絲寒意,它吃不準鮫人在想什麽,只能試探的開口, 道:“大人, 要我現在去殺了他嗎?”

由於晴明公的教誨,它十分喜愛人類,若非逼不得已決不動手傷人,可事到如今,也該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知曉, 妖的力量有多無可匹敵。

鮫人在心中思忖了一下,決定道:“不必。”

它從水中一躍而出,妖氣將水流匯在一起,無處不在的托在彎折的魚尾之下,眾星捧月一般,讓它不化出人類的腿, 也可以在陸地上自由的來去。

蚌精眨了下眼,茫然的問:“大人要做什麽?”

出乎它的意料,鮫人道:“就讓他切斷水源,他這樣的人類,是萬萬不會害怕死亡的,只有失去自己擁有的、亦或渴求的一切, 才會讓他追悔莫及。”

這是一個借口。

事實上,它在為妖靈的心理狀態著想,蚌精那麽喜歡李媚娘,若是沒有證據就殺了柴玉關,她一定傷心欲絕,二者若是生出矛盾, 它再離家出走…

想到這裏,鮫人不由十分奇怪,蚌精不是被招財貓從永生之海帶走的嗎?關心理狀態什麽事,莫非以前它還有其他妖靈侍女, 為了誰離家出走了?

沒等鮫人想到原因,蚌精的話就打斷了它,相對而言十分弱小的妖靈問:“大人不怕出岔子嗎?”

鮫人勾唇一笑,它的指爪撩起一捧水花,不疾不徐的道:“別擔心,我可是呼喚潮汐的人魚,只要世上還存在江河與大海,水源就永遠與我同在…”

話音未落,海一樣蔚藍的妖力傾瀉而出,勾動地下的暗河,仿佛只要它一個命令,十幾丈深的地下,洶湧的河水就會沖天而起,淹沒整座快活城。

在水汽之中,蚌精舒適的長吟,將腦內一切讚美都加諸在鮫人的身上,道:“不愧是千姬大人!!”

與它結緣的人類,不出幾日就要死去,她的善良有目共睹,即使時機不那麽合適,可在臨死之前也不該再受到欺騙, 而柴玉關也該得到他的報應。

誰知,一聽到“千姬大人”四個字,鮫人的眉心蹙立時成了一個“川”字,它的眸光一轉,道:“你先下去罷,這幾日悄悄查一下, 機關室在什麽地方。”

快活城占地之大、用水之多,遠飛尋常的城池可以相比,而要關閉城內的水泵,至少也需要十個成年男子,才能拉動鎖鏈,放下上萬斤重的機關。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完成這件事,絕不可能只用一日之功,就算是柴玉關,也得支開負責看守的宋離,二人合力之下,才能在三天之後關上它。

然而,在柴玉關與王雲夢合謀之後的第二天,快活城外竟然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沈浪。

沈浪離開朱府之時,並非孤身一人,還有一個視他為對手的王憐花一起,誰知二人才出洛陽,就發現朱七七竟然支開了熊貓兒, 也一起跟了過來。

沈浪:“……”

他的拒絕已經說不上委婉,再直白一些,就是將女孩子的臉面丟到地上踩, 朱七七還不明白麽?

王憐花笑的像一只狐貍,道:“好呀,不愧是我妹妹,幾句話就把那只熊貓兒哄的暈頭轉向,若非沈浪你非要飛蛾撲火,我還真想與你結一個親家。”

他說的不錯,若非沈浪心中已有了鮫人,朱大小姐生的如此嬌艷,性子雖魯莽了一些,不過不失單純可愛,如此百折不撓,總有一天能打動沈浪。

總之,為了朱大小姐的安全,王憐花在大漠外與沈浪和朱招財分開, 親自護送朱大小姐回洛陽。

一到了快活城,城內不知為何張燈結彩,燈火輝煌,似乎要在這裏舉辦一場盛大的慶典,紅綢結成了花球,掛在每一處亭臺、樓閣目所能及之地。

“哇——沈浪沈浪,我聞到了小魚幹的味道!”

朱招財眼神一亮,毛毛蟲一樣亂拱,在沈浪的懷中扭了扭肥碩的小身板兒,道:“你看,這裏一點都不像是魔頭的老巢,倒是有一點像桃花源欸?!”

它說的沒錯,長街之上,可以見到不少衣著幹凈的少年,或手執書卷在一株柳樹下細讀,或兩兩一對,在擂臺上比試武藝,比之洛陽也不差多少。

沈浪微微一笑,道:“你若再用心些,就該註意到那些少年手中的書,有的是《算經》,將來要去財使金無望手下做事,有的是《相色》,說不得要與色使一起為快活王尋訪天下絕色,還有的是…”

朱招財一臉驚恐的請他住口,道:“什麽?難道他收養這些孤兒,也是在培養人才為自己做事?!”

“有些話,有的事,一旦說出來就不好看了。”

沈浪的手按在劍上,緩緩的道:“話說一半,這一半還要半真半假,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尤其是快活王這樣的人……宋氣使,你是來接我入城麽?”

他的話音未落,暗處有一個矯健的人影,一躍來到了一人一貓面前,面容俊秀,正是氣使宋離。

“在下還以為是什麽人,膽敢孤身一人闖入快活城,在街尾跟了一路才發現,原來是沈少俠…”

宋離現身人前,與沈浪寒暄了幾句,他本來一直守在城外,不過方才有下屬傳來消息,說機關室的水泵似乎出現了異動, 他這才分心去看了一眼。

畢竟,水泵關乎於整個快活城的存亡,一旦它出了岔子,斷水至少會持續五到七天,除了快活王幾人可以幸免, 城中的其他人必定要死在大漠裏。

沈浪面帶微笑,在話中與他交鋒,幾句之後朱招財就聽不下去了,它的智商不高,一點也不懂什麽叫“試探”,小爪子撓了下沈浪,催促的喵喵叫。

“你跟這個人又不熟,幹什麽說這麽多話?!”

朱招財瞪了宋離一眼,對他沒個好聲氣兒,毛乎乎的胖尾巴“啪嗒”一甩,道:“聽我的,往水榭和沒有雲彩的地方走,你老婆就在那個方向,駕!!”

宋離:“……”

這兩日收到的沖擊太大,見到會說話的貓,他居然都不太驚訝了, 甚至還有“果然如此”的感覺。

沈浪一聽“你老婆”三個字,眼帶笑意,獎勵的rua了下小胖貓的白肚皮,摸到雙下巴,還屈指撓了兩下, 讓小胖貓一個勁兒抻已經看不到的脖子。

他不疾不徐道:“你是聞到了鮫人的氣味嗎?”

朱招財哼唧了一會兒,叭叭的說了原因,它的用詞一向比較大膽,什麽“夫君”、“命定之人”……為了討好現在的衣食父母沈浪, 怎麽親昵怎麽來。

宋離一聽是鮫人的客人,心中恍然,道:“既然是青姑娘和那位大人的客人,在下就不阻攔了,二位可以先去湯池,在下也得去向王爺匯報一下了。”

說罷,他三言兩語的給一人一貓指了路,拱手一禮退下了,看離去的方向,應當是去尋快活王。

沈浪一路到鮫人的湯池去,路過一條長街,看到無處不在的紅綢緞, 心中的疑惑又加深了一點。

可是一見到鮫人,他心中所有的沈重、疑慮甚至是不安,在一瞬間就化作了泡影,只剩下歡欣。

它並未化作人類的形態,魚尾也浸在水中,水面剛好沒過鱗片細嫩、不盈一握的腰身,兩只天青色的珠蚌遮住了誘人的豐盈, 渾身只披一件薄紗。

“這是最好的珍珠粉,用過不出三天,哪怕是十幾年前留下的疤痕,也會祛除的不留一絲痕跡。”

鮫人立在水中,指尖沾了一抹瑩白的粉末,不無安撫的道:“放心,一點也不疼……可惜,我並不會流淚,不然人魚的眼淚化作的珍珠更有效一些。”

它柔軟、雪白的手掌一點點向下,將珍珠粉在一片傷痕上撫平,傷痕屬於一個少女,一個不用看就知道美麗無比的少女,因為傷痕之外的肌膚,看起來瑩白光潔,有如美玉,年輕的不超過二十歲。

這個一身傷痕的少女正是白飛飛。

在沈浪踏入湯池宮的下一刻,她攏起長衫,遮住了自己的身體, 用能殺人的目光冷冷的看過去。

沈浪非禮勿視, 自覺轉過身, 道:“無心之過。”

真的是無心之過,他一聽到鮫人的語聲,雙腿就已經不受控制的走了進來,一見到它的臉,就忍不住駐足凝視, 根本沒有註意到這裏還有其他人。

白飛飛幽幽道:“天下的登徒子都是這麽說。”

她穿好了衣衫,看了一眼沈浪的背影,怎麽也看不出有哪裏出色,竟然讓鮫人如此傾心,稱他為自己的“命定之人”, 不過就是個俊了一點的男人。

沈浪並不生氣,含笑道:“白姑娘所言極是。”

他與白飛飛相看兩厭,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對方也在覬覦鮫人,因此一句話也不多說,直到白飛飛的態度先軟化下來, 嬌滴滴的向鮫人告辭。

“十九姐姐,既然沈少俠來尋你,飛飛就不打擾你和他敘舊了,畢竟他是你的‘命定之人’呢。”

白飛飛神態嬌怯,語聲柔的像一只鴿子,輕巧的看了一眼沈浪, 道:“飛飛在寢宮等你, 好不好?”

鮫人還沒說話,朱招財先打了個哆嗦,貓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知道為什麽後頸有點涼,小聲對沈浪bb道:“不是,這語氣我聽著怎麽有點熟悉呢?”

白飛飛警告的看了它一眼,撫了下心口,柔柔弱弱的道:“若是沒有別的事,飛飛就先退下了。”

她三步一回頭,幽幽道:“十九姐姐,你與他說話久一點也沒關系的,盡管這快活城危機四伏,不過飛飛多少也懂一點武功,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朱招財:“……牛逼。”

它肅然起敬。

沈浪也不由嘆為觀止,道:“……不錯,若不是親耳聽王兄所說,在下實在不敢相信,白姑娘竟然就是幽靈宮的宮主,演技委實是令人驚嘆, 佩服。”

鮫人被白飛飛綠茶, 一點都不覺得哪裏不對。

它一見到沈浪,一向疏離的神色不見了,主動來到岸邊對他伸出手臂,眸子裏映出他的身姿,又輕又柔的道:“沈浪,你怎麽來了?這裏很不安全。”

沈浪微微一笑,絕口不提朱招財的話,道:“我思念你,也擔心你的安全, 所以忍不住過來看看。”

他撫了鮫人雪白的發絲,耳尖有點紅,不確定是不是要抱起心上人,可那雙手臂靈活的一動,就抱走了他懷中的朱招財,rua了把毛乎乎的尾巴。

朱招財看起來快要高興瘋了。

沈浪從容的收回了手,心中嘆了口氣,和他所想的一樣,鮫人的生命太過漫長,漫長到習慣了幾天、幾個月甚至是幾十年的分離,她並不想念他。

毋庸置疑,鮫人對他的喜愛溢於言表,甚至化出了雙腿,可人世上的情愛,並不是每一對癡情人都可以相知相守, 深海中的鮫人一族就更是如此。

鮫人rua完了朱招財,又看向他道:“怎麽了?”

沈浪微微一笑,道:“沒什麽,只是在奇怪一件事,為何方才入城之時看到了許多紅綢,難道快活城有好事將近了, 還是說, 這裏要舉辦一場慶典?”

他的眼睛溫和又清澈,看不到一絲陰霾,也看不出任何郁色,哪怕鮫人很快就會離開,回到人類所無法踏足的永生之海, 此生可能再無相見之時。

鮫人不疑有他,一聽到這個詢問,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它將一切來龍去脈告知了沈浪,不無道理的猜測道:“什麽武林大會,為了自己的名聲,快活王是不會召開的,這紅綢一是為了做樣子,而二麽,恐怕他是要與李夫人舉辦大禮, 結為夫妻。”

它猜的不錯,快活王的野心何其龐大,他垂涎於可以長生不死的人魚肉,一是為了霸業,二就是為了李媚娘,他一生之中最愛的女人,為了她柴玉關的確可以放棄一切, 可魚與熊掌兼得不是更好?

因此,哪怕並不舉辦什麽武林大會,他也命人盡力準備了一切,只因對鮫人下手之時,就是他與李媚娘拜堂成親, 抹去一生之中唯一的失敗之刻!

聽完一切之後,沈浪在心中思忖了一番,對鮫人道:“你有什麽打算?水泵關閉一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整個快活城的人, 都要為這個魔頭陪葬。”

“揭穿他,讓柴玉關失去他最在乎的女人。”

鮫人湊近了一點兒,沈浪坐在湯池旁,而它的魚尾還在水中,露出與人類女子無異的上半身,雙臂撐在漢白玉的臺階上,俯在沈浪的身上,道:“對他而言, 這是世上最殘酷的懲罰了, 你說是不是?”

沈浪一言不發,沈默了至少一盞茶的時間。

“是。”

他用指尖點了下鮫人的額頭,唇上含笑,笑意卻中有一點悲傷,道:“這是世上最殘酷的懲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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