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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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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生辰宴

大晅歷晅安四年夏,大晅新帝浩軒蒼嵐遇刺先後,南暉右相郝連昱牙撤兵回晅,世人皆傳,其因私怨怒傷新帝,畏罪遁走。大晅遣兵追出關外,不得而退,更有晅人出入左相葛統處,形容詭秘。其後,郝連昱牙暴病不起,暉國權貴接連暴斃,皆為右相相近之人,暉國頓陷動蕩之局。

與暉王震怒、下令徹查之時,大晅朝廷昭告天下,刺殺大晅皇帝浩軒蒼嵐者,乃為北帝浩軒廣安所使。

遂召集四方大軍,設南北兩座土臺於京城北,誓師北伐。

皇帝浩軒蒼嵐齋戒三日,文武百官齊聚拜將臺,分由雷貄祭山川賜弓矢,沈昊哲祭星辰賜斧鉞,浩軒蒼嵐祭天地賜虎符寶劍,拜南夷狼裔熠巖為大將軍,一軍皆驚,覆因皇帝重儀俱禮,莫敢不從。

暫不提甫一出師即傳捷報,蒼嵐在熠巖離京後,他索性住到了離宮,也就是所謂‘潛龍邸’原熠親王府。

這進出比皇宮方便,蒼嵐不見人影並不奇怪,可巧的是,每一次沈昊哲來都沒見到他,如此已過數日,

“臣沈昊哲求見陛下,請公公代為通傳。”

向大廳站著的小太監沈聲說道,沈昊哲心下拿定主意,今日非得問清蒼嵐的去向不可。不料那小太監卻是哈著腰,諂媚地道,

“皇上一早知沈大人要來,特地吩咐小人侯著吶。”又向跟在後面的何敬也打了個千,“兩位這邊請。”

說著半側著身子走在前面,從旁為二人引路。

和熠親王府時候相較,離宮完全沒有改變,雖比不上皇宮的宏大,精巧奢華已有過之而無不及。長廊頂上蔓藤的庇蔭已經抽出長長的新枝,庭院的布局更是考究,不說那些花草的珍稀,一路行去,多而不亂,似乎每一段院落、每一個季節都有不同的風景。

不說何敬東張西望看得瞠目結石,沈昊哲也幾乎忘記熠親王府這般的考究,不過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心急火燎,也並未曾仔細觀瞧便是。

比上次來這裏要進深得多,小太監一路小心地討著好,直行到一片竹林邊上方停下來。隔著圓形的院門,忽聽到裏面有打鬥之聲,沈昊哲一驚,也不等報,一步跨了進去,見裏面情形,又是一楞——

幽綠的竹林旁黑白兩個人影縱躍起落,叢竹間隙竹葉飄下,被勁風一帶,‘唰唰’輕響,竟毫無殺伐之氣,無邊的空靈協和。

“皇上,沈大人到了。”

小太監軟著嗓子喊了一聲,銀發男人轉頭望向這邊,道,

“到此為止……”

對面的人立刻聞言停住,卻不防男人攻勢卻未止,直接往對方手肘內側點去,也不知是來不及還是根本就沒閃避,手裏的木劍頓時掉落地上。

“刑夜,你怎麽還這麽笨?”一點也不臉紅,蒼嵐將木劍一丟,拉起刑夜的胳膊瞧了眼,然後頗為自得地長笑道,“看來這裏我身手最好,贏了他又贏了你……”

眾目睽睽之下使詐贏了自己的侍衛還大言不慚的主,怕也只有他了……

眾人都瞠目結舌,不敢恭維,只有何敬被那笑容晃得兩眼發直,張口硬擠出一句恭維來,

“皇上好功夫,不愧是……不愧是上兵伐謀!”

蒼嵐更是受用,笑得更歡,走過來拍了拍何敬的肩膀,

“兵法學得不錯!”

“全是大將軍教導有方。”

沈昊哲沒出聲,若是平時他少不得要教訓下順桿爬的何敬,不過眼下他反而留心探察著蒼嵐的神色。

“這可真是青出於藍,大將軍什麽時候也教教我就好了。”

蒼嵐笑容不改,回視過來時全無異色,一如從前。僅此而已,沈昊哲近日一直懸著的心卻陡地放了下來,終於有心情回應,一語雙關地道,

“臣不敢居功。”

何敬現在這麽厚臉皮,某人的功勞才是最大。

蒼嵐哪能聽不出,看了沈昊哲一眼,微笑不語,拿過小太監奉上來的手巾,他自己極難出汗,遂遞給刑夜用,轉而讓眾人進到林中的涼亭坐下,這才道,

“大將軍連日找我,可是有急事?”

說這話時,已是議討國事的口氣,沈昊哲一楞,忽又覺出蒼嵐的反應有了幾分保持距離的意味。

……本該如此,對方是萬乘之尊,切不可因為一時玩笑而忘乎所以,自蒼嵐歸來他就已反覆告誡自己,做足了準備……

“臣確是有要事……”

沈昊哲下意識地回避堵得他胸口發悶的緣由,收斂心神揀了當務之急的事,正要向蒼嵐細說,卻發現站在竹林邊上的人在哪裏見過,不由停了一停。

“他是我最近收來的侍衛。”

本是垂目掀著茶杯的蓋子,沈昊哲語音一頓,蒼嵐隨即淡淡道,也不看對方驚疑的神情,又道,

“不用管他,說你的便是。”

蒼嵐新收的侍衛不會是別人,只有剛能起身的冷晝,他臉色仍是極差,剛才蒼嵐非要他下場比劃時,根本就招招就下殺手。他重傷未愈就來當值,哪裏是對手,好幾次差點就命斷當場,反觀蒼嵐和刑夜動手,簡直就是笑鬧逗趣而已。

從小刑夜在父母面前受寵冷晝是明白緣由,但對皇帝來說,自己身手可一點不比刑夜差,再加之手裏的冷家勢力,到底哪一點不比刑夜有用?

想到這,他的面上又難看了幾分,察覺到沈昊哲的審視,知對方認出了自己,更怫然不悅。

心道,橫豎已做了皇帝的侍衛,還怕人翻舊賬不成,自是毫不客氣的斜睨回去。

此刻已經認出冷晝正是日前攔截馬車的刺客,沈昊哲對其中緣由並不是清楚,但冷晝一副目中無人、狐假虎威的樣子,他眉頭還是打了個結,又自覺蒼嵐有意疏遠自己,不便再行勸說,只能道,

“暉王遣使來京,請求派兵助其攻打京國……”

“最近向我借兵的人可真不少,還有借兵出征的。”似乎完全沒察覺沈昊哲有些走神,蒼嵐理也不理兩人眉目交鋒,道,“晅國的使者是誰?”

“……回陛下,是曾為郝連右相帳下副統帥的鄒舟,此來也是令其向陛下請罪,”

說到關鍵處,沈昊哲終於收回目光,考慮如何措辭,

“據說此人曾向暉王進言,稱郝連右相……”

“說我和郝連?”聞弦歌而知雅意,蒼嵐冷笑兩聲道,“很好,那我就殺了他吧。”

沈昊哲一驚,忙專心回想所議之事,思索著道,

“陛下,郝連右相將其在長州斬殺我大晅將軍一事交給暉王處置,但暉王言其誤聽讒言以至行事失當,只斬了鄒舟左右副將。”

“在長州奪兵權本就是為了策應暉國的進攻,暉王自然舍不得殺他。”

蒼嵐話剛落音,沈昊哲已道,

“臣愚見,陛下若真殺了此人,借兵的事恐不好再推脫。”

“這是拿鄒舟的人頭換得借兵?”一直在旁悄聲聽著的何敬這時忽然嘖嘖嘆道,“暉王真舍得,就算是我大晅真的出兵,也不見得就會全力助他啊。”

“為社稷舍了臣下的人頭本是應該,”

完全恢覆了雍容穩健的大將軍氣度,沈昊哲的話字字分明,

“暉王怕是聽說我們已與京國議和,借兵不過要大晅表明親近哪方而已。”

“……我倒是聽說暉國最近很亂,”靜了片刻,蒼嵐開口,已是完全轉了方向,“暉王真的還有餘裕攻打京國嗎?”

“陛下是說……暉王意在試探?”

沈昊哲目光一閃,忽地有些了然,何敬卻撓著後腦嘀咕,

“小的怎麽越來越糊塗了,暉王這是想試探啥?若他們不開戰,我們自然也不用出兵,鄒舟豈非白死了。”

自不能說出暉王送來公然與郝連作對的人,很有可能是從蒼嵐的舉動來判斷郝連昱牙的忠誠,沈昊哲思忖良久,方道,

“陛下,暉王意在試探,那處置鄒舟一事更要謹慎,否則,怕會禍及郝連丞相。”

“我不殺他,不是也有做賊心虛的可能?”

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蒼嵐語氣分明成竹在胸,

“此行的應該不止鄒舟一個吧?”

“是……”

極不讚同蒼嵐欲斬殺鄒舟的想法,沈昊哲卻不得不承認,鄒舟並不是非留不可,驗證郝連昱牙是否通敵的人不止鄒舟一個,

“還有天弓將軍伯飛。”

很顯然,暉王雖然很懷疑,卻也並不打算只聽鄒舟一面之詞,並且派出這人還同郝連昱牙交情匪淺。

蒼嵐聞言勾起嘴角,毫不掩飾他的興趣,

“聽說天弓將軍非但武藝好,領兵布陣也是不錯。”

“是啊,我以前也吃過他不少苦頭呢……”何敬想也不想接道,說完又發楞,“皇上怎麽說起這個?”

“想起好玩的事。”

到底是什麽‘好玩’事,他不往下說,其他人當然誰也不敢再追問。

沈昊哲也是猜不透他究竟想些什麽,沈默片刻,又將餘下的事務一一稟告。所說的內容不止軍兵布防、官員調動,更有農商施政、田地戶籍﹑賦稅錢糧、土木水利等等。

這下可好,何敬聽了一個時辰,越聽越是摸不著頭腦,又不敢告退,只能苦坐著。偷眼見蒼嵐故態覆萌,倚在椅背上只是聽著,許久也不曾答上一句,直沖沈昊哲擠眉弄眼示意。

沈昊哲卻不理會何敬,徑自往下說,他知蒼嵐一向如此,看起來心不在焉,該留意的地方,他不僅在聽,恐怕比誰都有數。雖說經常讓他們將諫書議過又議,但需要立下決斷的事從來都沒有耽誤過。

見沈昊哲停也不停,何敬只好轉去瞧旁人,但見那個新進的侍衛邊上微微踱步,不時留神聽上兩句,又轉而去看刑夜,同樣顯得很是無聊。刑夜卻是渾然不覺,垂目不動,只有偶爾望向蒼嵐的視線,才能看得出他眼中光彩流動,似乎一點也沒感到乏味,何敬更是暗暗稱咂舌,驚佩不已。

他哪裏知道,以前蒼嵐教授熠巖時,刑夜就已習慣這般在旁。比起那時刺目的情形,現下看著安靜闔目的蒼嵐,只覺得一切都如此美好,連正午太陽都是融融款款,甚至希望這樣的時間越長越好。

但時間再長,對人來說也不會永無止盡。

一縷陽光落在蒼嵐的眼瞼上,他終於抵不住擡手遮住光線,沒頭沒腦地轉向沈昊哲,

“我餓了。”

毫無疑問是要沈昊哲結束冗長的議事,這樣的公務真要認真去辦,一輩子也是處理不完,打理得完完美美、千秋萬代傳下去的妄想可是與他無關。

小太監早在院門外豎起耳朵侯著,聽了這話,忙一溜小跑上前道,

“皇上可要用膳?”

“叫人送來這裏,”

蒼嵐頷首,沈昊哲住了口仍未告退,稍一耽擱,蒼嵐已覺出大將軍有話要說,挑眉道,“大將軍可是還有私房話要說與我聽?”

“陛下……”沈昊哲稍微紅了紅臉,終是正色道,“舍弟明日生辰宴,陛下可能抽空駕臨……”

說到一半顯然又有些自覺僭越,不知為何卻還是等著蒼嵐回答。

“是你要我去?”蒼嵐淡淡道,“還是令弟要我去?”

“臣……”

被蒼嵐一語言中,沈昊哲無言以對。

確實是沈昊瑾言及想同蒼嵐一談,沈昊瑾無功名在身,要見蒼嵐並不容易,但他之所以應承難道真的僅僅因為胞弟的請求嗎?自從蒼嵐不再去將軍府,連續幾天不曾見面後,他已開始動搖,何嘗沒想過向他表明自己那日舉動並非有心,但他又該從何說起,用什麽立場去說?

蒼嵐自是不明白對方為何進退失措,甚至絲毫沒有將此事和自己近日沒見沈昊哲聯系起來——他不過外出吩咐陳海在各州布置暗樁而已。

不過沈昊哲對其弟的愧疚蒼嵐倒是一目了然,為此還前所未有地斷然打落自己的手,他也不想對方難做,適當拉開了距離。在他看來,以沈昊哲的為人,會有這樣的請求,自然是沈昊瑾提出無疑,不過,這小鬼又是玩的哪一出戲?

不願和沈昊瑾再有什麽糾葛,蒼嵐沈吟,忽地發現氣度沈穩的沈昊哲竟有些緊張,想也不想撫唇笑道,

“原來大將軍也想我去?”

這個問題大將軍當然不會回答,所以沈昊瑾的生辰宴,蒼嵐最後也沒說到底去是不去。

沈家全族幾乎都隨浩軒廣安北遷,沈昊瑾的生辰宴其實並無幾人參加,除了府上的家仆,只得沈昊哲的舊部來了一兩人賀喜。蒼嵐讓人送的賀禮是到了,但直到宴會結束,人都沒有出現。

看著花廳裏特別準備的宴桌原封不動,沈昊哲倒不覺得在意料之外,正要命人將酒席撤下,前廳忽地有了騷動,他心中一動,疾步走出,看到徐步走進的人,還是意外了。

“二公子的生辰宴結束了?”

外出的披風交由刑夜拿著,蒼嵐穿得很隨意,頭發還染了黑色,一看便知又是兩人微服出門,還沒回去換過裝扮就過了來,

“見諒,有些事來遲了。”

府上的仆從都是認得蒼嵐,習慣他在府中來來去去,竟都沒來同傳一聲。

沈昊哲只好連開門接駕都省了,引了蒼嵐進入花廳,沈昊瑾已在廳口站著,見到蒼嵐,居然淺淺一笑,上前拜倒。

“不必多禮。”

虛扶一下,就著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蒼嵐臉上隱有疲色。今日為著暉王使者的事去見了陳海,卻又得到澤塔瑪爾的消息,帶人撲了個空後方趕回來,此刻不願再說其他,開門見山道,

“二公子借著這喜慶的日子,不知有什麽事要和我說?”

沈昊瑾起身,卻是先為蒼嵐斟酒,再另拿了杯子滿上,然後以竹筷沾酒在桌上慢慢寫著什麽。

他站得離蒼嵐極近,一手拉起袖子,前傾的身子有意無意地挨擦著蒼嵐,一陣完全迥異男人體味的幽香從身上傳出,竟似刻意施了熏香一類的東西。

早覺出對方的行為詭異,蒼嵐掃過身旁神色覆雜的沈昊哲,不動神色地側身支在桌上,正好避開沈昊瑾的觸碰,不過這樣一來,倒和對方成了面對面。他也懶得再避,將目光投向桌面,只見上面寫道,

“容小人下去更衣再伺候陛下。”

“更衣?”

蒼嵐笑了,正要說什麽,沈昊瑾一笑一禮,又沖沈昊哲比劃了一下,隨即轉身而去,蒼嵐只好轉向沈昊哲,

“大將軍,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大將軍比蒼嵐更想問這句話,他確實有意沈昊瑾放下仇恨,但卻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讓蒼嵐來府中也絕沒想過是讓沈昊瑾投懷送抱。

難道說沈昊瑾那天的反應其實是因為其他——一同回晅國的路上,他們之間又有了自己不知道的糾葛?又或者自己列舉蒼嵐種種好處,竟讓他生出了錯覺?沈昊哲五味俱全,察覺到銀眸中的探究,更覺心亂如麻,這個人會不會也生出誤會,以為是自己讓昊瑾如此作為?

凝視了沈昊哲一會,蒼嵐忽然揉著眉梢,道,

“大將軍難道打算在令弟回來之前都這麽耗著嗎?坐吧。”

看著沈昊哲猶豫一下,側身坐了下來,蒼嵐輕笑一聲,還沒說什麽,只聽府中忽然喧嘩叱咤聲四起,少頃便有人小跑到廳口跪道,

“大將軍,抓到個擅闖入府的女……女劍客……”那仆人飛快看了蒼嵐身後的刑夜,“說是刑大人的故人,有事定要馬上見大人不可。”

“今天事可真多。”

幾乎立刻就想到那是誰,蒼嵐勾唇道,果不多時便看見了哭的一塌糊塗的‘女劍客’冷嬌嬌。

“夜哥哥,哥哥說是你告訴他我的住處?是也不是?你真的想我嫁給哥哥?!他騙我對不對?!你去跟哥哥說你要娶我!你為什麽不說!……”

她連珠炮似地一通哭叫,完全是被欺負的小姑娘,直叫將軍府幾個抓著她的護院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是沈昊哲眼皮底下,不能不落足力氣防她掙了開去。

沈昊哲驚訝之餘,看向蒼嵐,蒼嵐卻是看著刑夜,刑夜毫無反應,好像根本不認識淚眼漣漣的小女孩。

有時候不回答也是回答的一種,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蒼嵐嘆了口氣,對刑夜道,

“你不想兄弟爭風也罷,領她下去好好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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