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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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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猶疑

興大兵於政治多有不利,而且召集軍隊雖不難,物資調集和運送卻不容易。要出動大軍,這必不是一個小數目,長州的內政是沈昊哲主事,但也需要各級配合,連接幾天他都在清算錢糧,秘密派人細查各地的庫房與賬面,傳令運輸的官員整修待命,雖然如此,寧願白忙一場,他也斷然不願這些準備真的派上用場。

如今的熠親王浩軒蒼嵐什麽都符合以個上位者的條件,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太過隨性而為,太過輕慢自己的性命。沈昊哲皺緊了眉,想到蒼嵐面臨挑戰時的神采飛揚不覺又變成一絲苦笑,越是琢磨越是光輝好像就是這種人,可也太讓人放心不下……

沈昊哲無意識地凝視著跳動的燭火,無奈的嘆息還沒出口,忽然覺出有個模糊的人影被月光投在了書房的窗紙上,他心中一跳,輕輕起身摸向劍架上的配劍,剛握到劍柄,窗外的人忽然說話了:

“卑職刑夜求見大將軍……”

話未落音,沈昊哲已經一把打開窗戶,

“刑侍衛?王爺可是出什麽事……”頓了一頓,看清刑夜一臉的驚訝,沈昊哲心下稍松,“是了……你應該還沒見到他……”

“卑職見過大將軍就回殿下身邊。”窗外的人神色一黯,抿緊了唇,從腰側掏出一塊琉璃色圓牌:“果然在邊境發現暉國大軍,按殿下吩咐,已引了京軍於他們交戰……這是趁亂拿到的暉軍令牌。”

接過令牌,沈昊哲聽刑夜簡略說完早有風聞的境外一戰,冷不丁問道:

“京國皇子葉青嶺……可真是葉大人?”

刑夜一楞,還沒說話,沈昊哲又道:

“王爺可是讓你去助他?”

“沒有。”這一次刑夜答得很快,但說完這句就沈默了,蒼嵐卻是沒有親口說讓他幫助青嶺,不過……

沈昊哲盯著刑夜風塵仆仆略嫌疲憊的臉,已經從那雙星子般的漆黑眼眸中發現了端倪,他皺皺眉,忽然道:

“請刑侍衛轉告王爺,以前胞弟走失,告知下官胞弟在王爺府上的人,並非皇上而是葉青嶺葉大人。”

臉上掠過苦澀和掙紮,沈昊哲的提醒刑夜自然有數,蒼嵐又未必不知。不過刑夜雖然能大約知道蒼嵐想做什麽,卻不知道蒼嵐為何這麽做,何況他也沒有去深究的資格,他能做到的只是執行命令:

“卑職記下了,就此告辭。”

“等等,”沈昊哲話已出口,才覺得有些突兀,“……戰事若真有失,請刑侍衛一定護得王爺周全,我……長州眾將一定會前往救援。”

“卑職職責所在,必會拼盡全力。”瞬間眸光深若寒潭,刑夜挺直的身形愈發挺拔,“一路行來見長州時有異動……大將軍不要輕舉妄動,負了殿下所托才好。”

明顯帶著點敵意話讓沈昊哲微怔,還不知如何接話,對方已經消逝在黑暗中。當然沒留意自己的話正好說中了刑夜的痛處,在沈昊哲看來,要做蒼嵐的侍衛實在不容易,他當然不會知道,刑夜曾一再發誓要護衛蒼嵐,可卻一再因為沒能做到而懊悔。

熠巖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一天到了江,一路行軍都比預想的還要順利,盡管如此,他卻不覺得有絲毫的輕松,北淩的冰原實在太過寒冷,河面結著層層薄冰,蒼嵐的船要從海口進來恐怕是困難重重。而隨軍攜帶的軍糧就要見底,如果蒼嵐的補給真的不能按時到達,那這只深入敵後的軍隊將面臨絕境,艱難的行軍中士氣已經是必不可少的東西,哪怕只是斷糧一天對士氣都是嚴重的打擊,所以這些擔憂他更不能向任何人表露。

饒是他有這樣的擔心,天公卻並不作美,小雪仍舊斷斷續續地下著。

“你的風濕好像沒好過?”

郝連昱牙去了寒氣才爬上床,還是覺得蒼嵐的體溫比以前要高。

“真的不要用藥酒……”

“不要。太臭。”

“你……”郝連昱牙咬牙,“我明白了,你是吃的苦頭還不夠!”

吃的苦頭夠不夠只有蒼嵐自己清楚,不過辛達和磔單成為大晅水軍後,他基本沒怎麽動過,用郝連昱牙的話說是少喘口氣就可以封冰了。然而該來的問題始終會來,一天之後,已經到了清河入海口,波濤洶湧的寬廣水域,就連雷貄都覺得有些不妙,不說水流激蕩的地方其實是水淺這麽淺顯的道理,光看塊塊突出水面的礁石便覺得這清河入海口好似有一道堤壩般,不過想要馬上踏土地的欲望卻是一點沒減:

“怎麽停下來了?”

“急也沒用,這裏的水太淺了,海船進不了入海口的,而且今年春天異常的冷,上游的積雪還沒開始融化。”辛達的船靠過來,倒是有效地分散了雷貄的註意力,“北淩之所以對這邊疏於防範,就是以前來的海船還沒有能順利進入內陸河流的。”

“原來如此!”雷貄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一臉阿諛絕對是動機不純:“大頭領,不如讓我去你那邊吧,你的船這麽輕快,肯定能過的去的!”

“雷大當家的,辛達現在是大晅水軍統領,叫大頭領不太好吧。”磔單邁了一步,不偏不倚剛好擋在辛達跟前。

“不過是個稱呼,有什麽要緊!”辛達咯咯一笑,把磔單拍得一個趔趄,滿是自信又道:“我的船是可以勉強進去,不過王爺的船隊過不去的話,我們也只能停在附近了。”

“那可不行,約定的地點在清河河岸的地方。”

還沒出船艙就聽見幾人說話,蒼嵐踏上甲板看見雷貄殷切地就想停船的樣子,不覺擡手蹭了蹭眉梢。

“我猜也是,清河下游直到海口幾乎都是峭壁亂石,騎兵可以到達的河灘屈指可數。”碧眼一彎,辛達笑了起來,居然絲毫不覺意外,“所以我已經提前發信叫營寨派出河船,只要在這裏等兩三天就會有人來接應。”

“可惜,我沒有等兩三天的時間。”

蒼嵐知道現在趕去也是會比約定時間晚半日,遲到兩天的話,熠巖的負擔會更重,雖然那人一定不會有絲毫抱怨……想到這裏蒼嵐不覺有些出神,在了解熠巖前,他真的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類人存在。他當然知道熠巖並不是傻瓜,不過那對感情近乎虔誠,絲毫也不考慮自己會受傷的堅定,讓他有時甚至會懷疑這種感情是否只是單純的迷戀。

“王爺打算現在過去?”

“不是打算,是非過不可。”幾乎可以預見到熠巖見到自己後雀躍卻不擅長表達的樣子,蒼嵐眼中神色變幻,最後終於映出極其放松的欣然。

隨著蒼嵐的命令,船上的輜重已經被拋下海,眾人都吃了一驚,隨即看清所有的東西都是用木桶封好了,竄成一竄漂在海面上。

“原來王爺已經探查過。”

磔單看了眼毫不掩飾讚賞之意的辛達,忽然道:

“這樣也是過不去的,你的船比一般的海船更堅固,不過也比一般的船重,本身就吃水太深。”

“這麽快就能了解船的性能,不愧是船長。”蒼嵐笑了笑,“所以只能提高到可以過去為止。”

“你要怎麽提高……”磔單沒說話,臉上已經變了,因為他聽見掉下水的東西發出的聲音明顯和剛才不同:“難道……”

“是船底石。”辛達的驚訝不亞於磔單,“居然把鎮船的船底石也丟了?”

“王爺……你好像做了很不該做的事?”雷貄雖然是不明不白,還是懂得看行家臉色的。

“……又……又做這種事……”磔單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稍強一點的風就可以把船刮翻,不能張帆的帆船你要怎麽航行?!”

“這我可不知道。”

蒼嵐笑了笑,接下來的一句讓所有人堆磔單投去覆雜的目光:

“要掌舵的是你啊,別忘記你答應過我的。”

“熠親王果真是個有趣的人!”短暫的沈默後,辛達是第二個笑得出來的,還不忘記順手拍了拍僵直的磔單:“太好了!磔單!王爺很信任你!”

如果沈昊哲在場肯定會對磔單的心情感同身受,不過郝連昱牙也算是事不關己地同情了一把:

“你不止能折騰自己,還很會折騰別人。”

不過按蒼嵐的話說是物盡其用,不管怎樣,船隊雖然險象環生,總算是進入了海口,把貨物堆進已經丟掉大半船底石的船底,帆船勉強穩定了重心。沿著尚有冰花的河川逆流而上,一路上都是黑白二色的峭壁,一天之後,終於到了約定的開闊淺灘。發出訊號不久,就見偏將朱武跑在士兵的最前面從亂石堆後繞了出來。

“沒見到情人出現,擔心了?”

“……”沒有答話,蒼嵐自信並沒有表露出絲毫端倪,郝連昱牙能察覺自己的動搖卻是讓他有些驚訝,很快得出是最近太過接近的結論,蒼嵐轉向朱武:

“只有你?”

“熠巖將軍帶了一半人馬早上就出發了,他讓我們等殿下你一到就追上去。”朱武說到這裏看了看辛達和磔單,猶豫了一下又道:“將軍說離此不遠有海賊的老巢,讓我們分些人馬護送你。”

“不用。”

蒼嵐皺了皺眉,話說的很短,心頭隱約的異樣讓他忽然懶得開口解釋什麽。

把蒼嵐的神色看在眼裏,郝連昱牙到底沒說什麽,而一旁的磔單顯然錯愕到不知說什麽好,辛達卻是一陣大笑。

“被發現了呢,好厲害的將軍。不過不用擔心,王爺就交給我們護衛好了。”

朱武聞言心下更是狐疑,卻也不敢問什麽,小心退到一旁指揮兵士卸載物資。

至此船隊的任務算是順利達成,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只有蒼嵐看著忙碌的眾人若有所思。

等到船上的貨物卸完,蒼嵐下令船隊原路返航,‘狼神號’隨著辛達的船繼續北上。船行不多時就碰到了辛達招來的船隊,在辛達的示意下,很快就向沿岸散開不見了。

“難怪他們之前那麽誇口,說清河這一段是她的采邑都不過分。”郝連昱牙的讚嘆好像故意加重了語氣說給誰聽。

那自然就是在旁邊的男人,他從剛才起就出奇的沈默無疑是因為前頭打仗的那個將軍。不過蒼嵐看起來根本沒聽進去,於是,郝連昱牙決定不再繞彎,

“在傷心你的情人居然躲著你嗎?”

在這個人面前郝連昱牙總會說一些讓自己生氣的話,於是他也總會聽到一些讓自己更生氣的回答,好像浩軒蒼嵐這個人大多數時候都是為了讓他生氣存在的:

“我在遺憾你為什麽不多躲著我點。”

“你……!”郝連昱牙立刻噎得火冒三丈,“你還真以為自己是珍禽異獸?!你不是很期待見到他嗎?要不要幹脆追上去問問他為什麽半天也不等你?”

聽到這話,蒼嵐卻是笑了,笑罷,深深地看了郝連昱牙一眼,居然下一本正經地回答了:

“不用,這樣就好。”頓了頓,深沈的眸光突然變得刀鋒般銳利,

“還有,熠巖是我的將軍,情人一類的話私下開玩笑就算了,別再在他人面前提起。”

郝連昱牙一楞,他立刻明白這不僅僅是警告自己,而是表明蒼嵐給熠巖的位置,這算什麽?給那個鬼族留下後路,還是——

“你還怕他的被人輕賤?”

說完這話的時候,郝連昱牙立刻知道知道又猜對了,銀發男人瞬間的僵硬已經落進他眼中,“原來如此,一個鬼族如果靠著你的床爬上高位,就算有你護著也會是眾矢之的,恐怕更不得善終。”他冷哼一聲,眼中晦澀難明,“我是他的擋箭牌嗎?你為他想得倒周到!”

“怎麽?你還會怕被人指責?”

轉眼看不出絲毫端倪,蒼嵐的笑一如既往帶著點玩世不恭:

“我倒覺得我這樣的敗類只適合你這樣的惡棍相提並論。”

“你還知道自己是敗類?”郝連昱牙氣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氣,然而蒼嵐的回答讓他幾乎忘記了生氣。

“不是你說的嗎?自私冷血的敗類。”

蒼嵐仍是似笑非笑地淡淡道:“我不否認,我恐怕不會為誰神魂顛倒,也不值得別人太多真心,聰明人都應該對我們避而遠之。”若對方無條件的付出真的只是迷戀,可以及早收回,也許算得上一件好事。

後面的話蒼嵐並有說出來,郝連昱牙卻已經怔住了,這個人居然可以這麽冷酷地說著這麽溫柔的話。

他從不自欺,也知道眼前的人正是因為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才會隨隨便便跟自己逢場作戲。卻沒想到這個自負狂傲的人處置感情的居然這麽笨拙,明明心心念念想保護對方卻仍然質疑自己,他躊躇不前是因為覺得自己其實不夠投入。

他表面的溫柔其實是足以誘人萬劫不覆的無情,而他順其放手的無情卻是因為他的溫柔。

若真的無情又怎會怕自己不夠深情?而可悲的是他這種小心翼翼恐怕很難被他所重視的人了解。

人就是這樣矛盾,就像郝連昱牙之前是那麽想掌握浩軒蒼嵐的真心,此刻突然希望不了解這樣的他,他的溫柔和遲鈍好像只會讓他陷得更深,也因此,就算他看得再明白也不要把這說穿,否則,他真不知該把自己置於何地。

朱武自然不明白蒼嵐到底在想什麽,只是把知道的傳給熠巖後,這位將軍的眉頭難得的擰了起來:

“嵐殿下為什麽沒回去?”

“是的,沿著清河往上了。”朱武說著又瞄了熠巖手裏的竹筒兩眼,終於還是忍不住:“殿下……雖然說是危急之時方能拆看,不知是不是在信裏有什麽交代?”

“……快三月了,時不我待……”似乎在自言自語,熠巖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封口的白蠟,還是把竹筒收進懷裏:“攻城器械怎麽樣了?”

“還在準備。”略微有點失望,朱武收回目光:“熠巖將軍,真的要先攻打王城嗎?萬一這個時候屈握城出兵來援怎麽辦……”

“能來最好,我已經派人去屈握城傳信說我們進攻王城了。”

“什麽……下……下戰書嗎?”朱武怎麽都沒想到的熠巖是這回答。

看到傻楞楞的朱武,熠巖也是一楞:“是派人假扮北淩王城的信使……應該比下戰書有效吧。”

“屬下失禮!是屬下想佐了!”朱武嫩臉一紅,暗罵自己蠢材,將軍大人明明是用的一條計,怎麽就想成那些酸不拉幾的過場了,不過說來也要怪將軍那副安然正大的表情。

說來熠巖將軍怎麽看也是個不會故弄玄虛的耿直人,難不成是跟著莫測高深的熠親王久了的緣故?

暫不提朱武腹誹之時蒼嵐無端端打了個噴嚏,屈握城還真的出兵救援王城。遠遠看著北淩的士兵向這邊奔行,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連成一串長蛇,不下五千的隊伍把白雪覆蓋的地面踩成灰白的泥濘,朱武不覺有點憂心忡忡:

“將軍,敵軍人數似乎和我們不相上下,這樣的布局……就算能打敗屈握城的援兵,也不能阻斷他們的後撤……”

“這樣是怕會留下後患,直接攻下屈握是不是比較好。”一偏將出列道,熠巖總是身先士卒,也不會對屬下疾言厲色,相處時間一長,本來頗有微詞的諸將都對這位少言寡語的將軍很有好感,反覺得比沈昊哲更好說話。

熠巖還沒說話,朱武已經答話道:

“這樣太過費時,而且攻城太過折損人馬,只能出其不意。目前拿下,北淩應該有所應對,攻城是下策,能在這裏把他們圍殲是最好的。”

“為了速進我們人馬並不多,即使是誘敵出城也不可能全殲敵人的。”一雙幽藍的眼睛仍緊盯著逐漸逼近的軍隊,熠巖好像一頭猛獸,耐心等待著下令出擊的時機,“只能攻心。”說著終於收回了目光,卻是拔刀在手:“敵軍要來了,準備好突襲。”

四周立刻安靜下來,隨著得陣陣蹄音已經清晰可聞,最前面的北淩騎兵很快從晅軍藏身的斜坡下跑了過去。

“就是現在!”

熠巖一聲令下,蓄勢已久的騎兵立刻浪頭般沖下斜坡,把緊跟在後面的步兵隊列攔腰沖斷,北淩的士兵大多都配有防止雪盲的皮革眼罩,卻因此更是視野狹窄,前面的騎兵根本來不及轉頭就被後面掩殺而來的晅軍追上。

這一仗可以說的一面倒的殺戮,傳令收兵之時,近三分一的北淩軍已經留下了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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