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永遠也不會走了嗎？”晏兮再次確認，將蒼杪給的半塊饢用油紙包好，塞進了自己的乾坤袋。

“你這是什麽問題，我死的時候肯定會走的，永遠太久了，我可沒法兒打包票。”蒼杪撕下一大塊饢，放在嘴裏嚼爛，然後就著迎面吹來的風，咽了下去。

晏兮的手在乾坤袋中一摸，便摸到了目標物。

他袋子裏的東西很少，多數都是一些瓶裝的丹藥與符咒，因此目標十分清晰。

那東西是長條形狀，用黑布裹著，十分神秘。

他將那東西遞給蒼杪，一聲不吭地跟在對方身邊。

蒼杪連忙把剩下的饢吃掉，口中念念叨叨：“哎呦呵，什麽寶貝搞得這麽神秘？”

他把那東西的黑布打開，發現裏面竟然是一柄黑金劍鞘，瞧著與自己在蟲子洞裏丟失那個沒什麽區別，卻在劍鞘中心發現了一顆不怎麽圓潤的小石頭。

“這是……啥意思？”蒼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好像不是我弄丟的那個。”

“這是成品劍鞘，”晏兮說道。

蒼杪一下就想明白了：“哦！合著你小子和我之前定的什麽所謂的約定，所謂的小秘密，其實都是為了牽制我不讓我下山？”

晏兮被他當場戳穿，也不惱火，反倒十分溫順地點點頭。

“哈哈！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是不是想起師兄對你的好，覺得師兄不在身邊挺無聊的？”

“其實不是，”晏兮說道，“我只是覺得你這張嘴太能說，還是不要去禍害其他人了。”

蒼杪：“小兔崽子。”

他左右端詳新劍鞘，發現劍鞘上刻著許許多多的符咒。

蒼杪突然覺得這劍鞘很貴重。

因為符修與劍修不同，他們每刻一張符，消耗的都是靈力，怪不得在密林時晏兮的靈力消耗如此之快，原來是因為做這個劍鞘損耗太大！

“這……這……”蒼杪竟然有些磕巴，“這劍鞘這麽……這麽貴重，我我，我收下好麽？”

晏兮好笑地說：“本就是做來給你的，你收下才算圓滿。”

蒼杪低下頭，摩挲這劍鞘上的符咒，將它鄭重其事地握在手裏：“好，謝謝家人。不過我想問一句……這上面有一個…小石頭……看著挺不一般的，既不像寶石也不像普通石頭，到底是什麽啊？”

晏兮的思緒一下被拉回到四年之前，蒼杪在星宿澗入口暈倒的時候。

那時他只能接住二師兄，先將他的眼淚擦掉，然後輸一口真氣過去。

在他正在考慮是將蒼杪抱起來還是背起來的時候，晏兮瞧見那人腳下踩著的一顆星辰。

那星辰只有樹葉大小，在黑暗中一直發著光。

那一瞬間，晏兮似乎相信了命數，他將這顆星辰毫不費力地從地上挖下來，然後在成宜仙使的幫助下，帶著蒼杪回了靈筠山。

“小燕子？”

思緒被蒼杪拉回來，晏兮坦然道：“這是我在星宿澗偷的，在暗處能發光。”

“那破地方還有夜光……”他話出口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這顆小石頭是什麽，“我日！你踏馬偷了星星！”

“二師兄慎言！臟話難聽。”

“我還管臟話難不難聽？我現在就想知道你怎麽想的，來來來家人，你晃晃腦袋。”

晏兮不解：“我晃腦袋幹嘛？”

“你聽聽自己腦子裏有沒有水聲！”蒼杪急道，“你腦子進水了吧，偷它幹嘛！快快快，那什麽，咱在上清派辦完事兒，趕緊把東西給人家還回去。”

踏馬的！這玩意兒誰敢動？

這玩意兒類似於人類世界的一顆恒星啊！

你以為放黑暗裏發光就只是一塊夜光手表？

這是星星啊！

晏兮扁扁嘴：“我才不送回去。這有什麽的，它上面又沒寫名字，我拿走一顆又不會有什麽損失。你還從星宿澗把眀焰帶回來了呢，有本事你把眀焰也還回去。”

眀焰一聽這話，連忙叫了一聲，意思是：“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賴著。”

“這能一樣嘛！”

“有什麽不一樣，”晏兮說道，“我覺得整個星宿澗的東西就它對我有用，這也是我的仙緣。”

蒼杪說不過他，這劍鞘真是拿也不是換也不是，最後他破罐破摔地說道：“行行行……你就幹啥啥不行，狡辯第一名，留著吧留著吧，等以後事情敗露我可不幫你背黑鍋……”

晏兮點頭，只有他是清楚的，這件事情永遠都不會敗露，因為他當時試著再挖一顆，卻發現其他星宿都是拿不下來的。

這顆星星，是他們兩個的仙緣。

***

撥開一方海上的霧氣，上清派的大門就在眼前，蒼杪此行抱著出來游玩兒的態度，為了照顧著牧依白的心情，只能在心裏感嘆道：“哇！人間仙境！”

哇！天好藍！

哇！樹好綠！

哇！花好香！

哇！海水好幹凈！

蒼杪由此的出一個幾乎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他上輩子那麽多年的書應該都是白讀了，否則不可能一見到美景就跟個傻子似的。

他扭過頭去，遮住雙眼，不讓人看見他不甘心的淚水，他又想為自己找借口：“不說什麽高級詞匯才是人間真實！一定是這樣的！”

牧依白將眾人引進大門，看門弟子馬上敲鑼打鼓般大肆宣傳師姐歸來的消息，不多時便有幾個女弟子跑來將牧依白團團圍住。

“師姐！你總算回來了！”一個有劉海的師妹道。

一個看起來年歲最小，還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抓住牧依白的衣襟，奶聲奶氣地說：“嗚嗚嗚，師姐，你怎麽才回來啊，掌門爺爺他……他……”

或許這就是小說中的必備套路：一遇到大事必然吞吞吐吐。

牧依白果然急道：“爺爺怎麽了！”

一個沒有劉海的師妹用手背抹抹眼淚，說道：“師姐……這些天，掌門已經……已經認不清人了……”

牧依白先是往後踉蹌一下，然後急速奔往老掌門的臥房，已經顧不及招待客人。

上清派像是包裹在世外桃源外殼裏的抑郁癥患者，每個人都處在強烈低氣壓之下。

蒼杪深知，自己沒有經歷的事情，是無法感同身受的，於是只好閉嘴，在這個不自在的環境裏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啞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掌門已經不似四年前在紫霄派初遇時那麽鶴發童顏，他臉上的皺紋好像已經成倍地繁殖，就連嘴唇上也已經遭到侵略。

蒼杪從未經歷過親人的死別，卻曾親眼見到母親趴在他的屍體上痛哭，他那時就知道，無論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是黑發人送白發人，都是一樣的肝腸寸斷。

“爺爺！”牧依白攥著老掌門的手，強忍著哽咽，努力將自己想說的話表達出來，“我……我從南海回來了……你看我帶回什麽了？”

她手中攥著一顆珠子，瞧著極為不起眼，但眾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傳說中能治百病的“鮫珠”。

牧依白仍在解釋：“爺爺，你看看我，我是依白啊……我這一趟可，可驚險了，幸虧有紫霄派的師兄們相救……爺爺，你不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嗎？”

老掌門睜著一雙眼睛，眼中卻極為渾濁，他好似聽懂了一些，將頭使勁往郁明洲眾人那邊看去，卻是徒勞。

因為他已經擡不起頭了。

這一幕直接刺痛了牧依白的心，眼淚一串一串地落下來，砸在老掌門與她牽著的手上。

“咱們把藥吃了吧，你看我好不容易求來的，”她說著，就將那透明的珠子往老掌門口中送去。

就在鮫珠接觸到老掌門嘴唇的那一刻，他清醒過來，沙啞著聲音道：“依白？是我的乖孫女依白嗎？”

“是我啊爺爺！是我！”牧依白連忙將眼淚用袖子擦幹，早已顧不得什麽閨秀禮儀。

鮫珠到底是沒有被他吃下，老人家突然的清醒讓在場除了蒼杪的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可蒼杪只覺得大事不好，有再多的靈丹妙藥也是無力回天。

晏兮註意到他的情緒，貼在他耳邊問道：“二師兄怎麽這副表情？牧掌門清醒了不是好事嗎？”

蒼杪沒有直接說話，反而傳音道：“小燕子，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回光返照’這個詞。人在死前……都會突然間十分清醒……牧掌門怕是……”

蒼杪無需繼續說下去，晏兮也能聽得明白。

蒼杪微微一楞，突然想起這段來了——老掌門臨終前托付郁明洲照看牧依白，因為知道孫女的意中人，甚至還給兩人定了親。

這老爺子要撮合牧依白和宋雎！

哎呦！您說您這麽大歲數了，亂點什麽鴛鴦譜呢！

您不知道內情就點點兒別的鴛鴦不好嗎！

宋雎後來悔婚，牧依白由愛生恨墮了魔。

她不僅墮魔，還在郁明洲成魔之後拼命地在兩個男主之間挑撥離間，最終搞得宋雎和郁明洲倆人不得不兵刃相向……

咋辦咋辦咋辦咋辦！

蒼杪急得手心出汗，又開始埋怨牧依白：“你說你這丫頭，喜歡誰不好，非得喜歡師兄！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是讓一個老人的林中願望化為泡影，還是將這件事情糊弄過去？

可是怎麽糊弄啊啊啊！

“啊，郁掌門，你也來啦，”老掌門對郁明洲說道，“你還記掛著老夫呢，真是太感謝了。我……我年歲太大了，依白卻還小……”

說著說著，他悄無聲息地留起淚來：“她……我的依白，她是個苦命的丫頭，她爹娘走得太早，以後又要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郁掌門，你能答應老夫一件事嗎？”

郁明洲正色道：“掌門請說。”

“依白日後是要當掌門的，卻年紀太輕，修為不夠，在眾派之間難免會受輕視，她孤苦伶仃，在本門之中也可能受到排擠……”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眼睛卻更亮了：“能不能請你……對她多加照顧？也算……也算了了我的心願了……”

“紫霄派與上清派相交多年，在下定當盡心竭力，助小輩一臂之力，”郁明洲輕輕點頭，甚至還對老掌門行了個禮。

“好……好……謝謝……”老掌門將牧依白的手攥得老緊，又道，“老夫還有一事……依白今也十九歲了……”

蒼杪抓住他停頓的空檔，連忙說道：“牧掌門，晚輩有一言。”

在場眾人似乎都沒有意識到他會突然說話，很多雙眼睛就像很多盞聚光燈，“嗖嗖嗖”地同時投向蒼杪。

在老掌門點頭之後，蒼杪說道：“有我師父點頭首肯，我紫霄派日後定是牧師妹最強大的後盾，只要她是平安快樂的，不就是最好的事了麽？”

他稍微一頓，繼續說道：“掌門也一定知道兒孫自有兒孫福的道理，牧師妹以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和師父和我們這幾個師兄弟商量，我們定會竭盡所能保護師妹。”

他四兩撥千斤地將這件事情打斷，老掌門嘆了口氣，聲音越來越小：“你說得有道理……我……孫女……爺爺多想再陪你幾年……看你穿戴鳳披霞冠……嫁人的……”

他語速極慢，最後氣若懸絲地合上了眼睛，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發裏。

蒼杪別過頭去，不願意看這一幕。

隨後，上清派回蕩起眾人的哭聲。

這些人之中，只有蒼杪微微松了口氣，在一眾哭聲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在老掌門的死亡中極其殘忍地想道：“命運的指針今天似乎是偏向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