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番外 致少年時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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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黃《夢之浮橋》番外/黃少天生賀)

黃少中心回憶殺,算是個糧食向,時間線在正文開始之前(所以喻隊還沒出場)。

但是相信所有的過去都是未來的鋪墊,因為有了過去的經歷,所以才能成為更好的人,也能在將來遇到最合襯的那一位。

希望所有光明而燦爛的未來都屬於你,黃少天,祝你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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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裏出來,過一個十字路口,走一條街拐一個彎,就能到一個小區。

小區年代很久了,欄桿與圍墻都透著時間的斑駁。走進去以後,左邊是很久以前蓋起來的第一批單元樓,灰色的墻面上一到夏天就會爬滿濃密的爬山虎,遠遠地望過去一片青翠的綠。

那時候的住宅樓還沒建的如同今天的樓盤一般高聳又密集,開放式的走廊和樓道,一棟樓裏住的幾戶人家都是再熟悉不過,上下樓倒個垃圾買瓶醬油碰到了也能侃天侃地地聊起來。

往裏走,走到最後一個單元,推開樓底下經常貼著些小廣告的,沒什麽實際作用的鐵質防盜門,往裏走,走上三層樓,右手邊的那一家,就是魏琛的家。

人的記憶是很奇怪的東西,黃少天經常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忘了明天早上要上的是哪一門課在哪一棟樓,可是他卻直至現在,都能清楚地記得,魏琛家以前的防盜門上貼著的小廣告。

隔音板材,一平米二百。

下面是一串兒電話號碼。

是了,那時候魏琛還沒搬去音樂學院新集資的家屬樓,還住在離學院很遠的地方,而那時候的黃少天,也仍然還是個黃毛小子,胳膊短的連4/4的琴都夠不到琴頭,練個琴能整得一棟樓雞飛狗跳。

那時候的魏琛還沒轉去音教院,手邊還帶著好幾個學生,而黃少天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要說特殊,也就是比同齡人更吵鬧些,這個吵鬧不僅僅體現在他的話比其他學生多,甚至連他拉起空弦的氣勢和噪音,也比其他人強悍不少。

魏琛還沒見過哪個小孩兒就因為聽過一首《梁祝》的開頭,就從此鍥而不舍地每天都會問一聲:“魏老師,我什麽時候能拉梁祝啊?”

那時候小孩兒還沒他一半高,頭發因為一路跑過來亂七八糟的,鼻尖兒因為熱還微微冒著些汗珠,唯獨那一雙眼睛,黑的發亮,他就那麽熱切又無辜地看著他,好像剛才發出那些慘絕人寰讓人想要捂住耳朵打滾的噪音的人,不是他一樣。

可能打小他就比別人多一分執著,所以當年同期開始學琴的人那麽多,天賦比他高的也不是沒有,但最後堅持下來,考去音樂學院的,卻只有他一個。

時間過得久了,回憶也會跟著變得不清楚,黃少天早就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年的什麽時候開始學會第一個換把,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了撥弦跳弓,那些回憶早就在日覆一日的枯燥練習裏被磨得一幹二凈,剩下來記得清楚的,反而是一些不怎麽打緊的事情。

從前他學琴的時候總是下午或者晚上,那時候的夏天遠不及現在這樣熱的人發瘋。窗戶一開晚風吹進來,整個家裏都涼快了。他晚上學完琴,家裏人還沒來接的時候,魏琛會在客廳裏給他放CD聽,那些動聽優美的旋律曾經讓他深深地懷疑過自己,懷疑自己手裏的這玩意兒是不是真的能發出CD機裏那樣好聽的聲音。而魏琛家裏那麽多各個時期各個版本的CD,那些年他也七七八八聽了個遍,最後就那麽從裏面發現了他之後數年中都喜歡掛在嘴邊的偶像,海菲茨海大爺。

其實那時候他自己連五線譜上高把位的音符都認不太全,也分不出什麽版本之間的好壞區別,只是魏琛給他放一張CD之前,隨口說:“這個演奏家很厲害,你知道他被稱為什麽嗎?”

那時候他怎麽回答的,他也早就忘了,只是當時魏琛的那句回答,他至今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個人啊,牛的很,哪天找盤錄像帶給你看,別看他拉琴的時候淡定得很,但是拉出來的那旋律……嘖嘖,真是沒法兒說!”

“這位啊,是上帝的小提琴手。”

可惜他當時不僅學藝尚未精通,連上帝這麽個如雷貫耳的大神他也不怎麽感興趣,只覺得“上帝的小提琴手”這個名號聽起來非常的拉風,非常的響亮。而隨後CD機裏傳出來的旋律,明明是他已經聽過很多次的曲子,可是他又總覺得,哪裏不太一樣。

“魏老大魏老大,你說我將來能成為這樣厲害的提琴家嗎?”屏著氣聽完一首曲子之後他立刻充滿期待地去問自己的老師,那神情跟他問能不能拉梁祝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他記得魏琛當時就笑了,其實換作現在他想起來自己這個問題,也會覺得蠢得要命,就好比什麽人才敢去問別人,我能不能成為神?

大概除了小孩子,就是因為無知而無畏的人了吧。

可是魏琛卻沒否認他,他先揉著他的腦袋說了句:“哎喲不錯嘛!好小子有志氣!”

隨後他點了支煙,深沈地說:“只要你想,你就行。”

可黃少天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魏琛從桌子上拿過他的樂譜,刷刷勾出來幾首練習曲說道:“既然你這麽有志向,來來,為師給你加點作業,別偷懶,過幾天一起檢查啊。”

而等下一次他去上課的時候,魏琛的客廳裏就多出了一大幅海菲茨的照片,嵌在玻璃框裏,一大張黑白照,正正地對著黃少天學琴時候站著的地方。

“魏老大魏老大,這是誰呀?看著好酷!你看為什麽他的大臂擡得那麽高?是不是成了提琴家上了照片就算大臂擡得太高也不要緊啦?”那時候學校裏的小孩兒們剛剛流行起來用“酷”這個字眼,遇到什麽都是哇好酷,於是黃少天活學活用,看著墻上架著琴,大臂的確擡很高的演奏家,充滿好奇地問著。

“這就是海菲茨,上次跟你說的那個,牛逼到不行的提琴家。”魏琛拿著弓子點了點黃少天面前的樂譜,“覺得酷……啊?覺得酷就好好練琴,等你也能穿西裝打領帶站臺上演出,全世界都等著聽你的錄音,都想去看你的演奏會的時候,就沒人在意你的大臂擡得高不高了。”

於是信以為真的黃少天只好欣羨地望了一眼墻上的人,隨後開始拉著弓制造噪音。

那張墻上的海菲茨的照片,還有魏琛總是從右邊傳來的指導的聲音,以及春夏秋冬不同時節不同的落日,陪伴了他之後所有關於上課,關於學琴的記憶。

時間是怎麽走的呢?那時候的黃少天並不清楚。只是琴盒裏的松香用完了好幾塊,琴弦斷了換,換了又斷,他的個子不斷長高,連帶著琴也換了好幾把,等到最後他拿到那把4/4的成人琴的時候,他也早就不是整棟樓裏出了名的噪音制造者,下課回家遇到周圍的鄰居的時候,都會笑著和他打招呼,說,拉得越來越好聽了。

被誇獎他自然覺得高興,連著肩上的琴盒都顯得不那麽沈重,他想著這一次魏琛布置下來的作業裏又有什麽可以練習的新技巧,就覺得回家的步子也變輕快了。

可也是那時候開始,魏琛的主要工作開始從演奏轉向音教,學院裏的工作經常讓他忙不過來,黃少天每周去上課的時間也是一再減少。

而那段時間他已經決定了將來要學習音樂專業,每天練習的時間也是逐漸增多,他開始從小時候那種懵懂的喜歡,變得真心實意地愛上了這種樂器,從前覺得深惡痛絕的琶音都變得動聽,以前恨之入骨的練習曲也變得悅耳。他開始把幾乎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在了琢磨演奏的技巧,以及分析各個演奏家同一首曲子的不同演繹中去。那些細微之處的微妙差別,不同的處理方式帶來的不一樣的聽覺感受,讓他覺得這個由音符組成的世界是那樣的恢弘而精巧,縱然他是從小開始學琴,現在卻仍然不過像是個站在殿堂之外的人,連大門都還沒推開。

不少同齡的人也正是在這個階段放棄了學琴,也許是樂譜上越來越難的技巧,也許是為將來所做的不一樣的打算,那些曾經和他一起的同學紛紛收起了琴盒,離開了這個世界,於是漸漸的,還在魏琛那裏繼續上課的,就只剩他一個了。

那段時間他的記憶非常模糊,因為魏琛的工作也處於轉型期,上課時間非常不固定,而他也開始在音樂附中裏繼續學習,每天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唯一記得清的,就是那段時間他在練的曲子是《流浪者之歌》,一首他已經覬覦很久,但魏琛卻一直沒讓他練的曲子。

當時的他左手的技術已經非常純熟,這樣難度的曲子也早已不是不可逾越的高峰,新到手的曲子,只要多練幾遍,原速的視奏毫無問題。可是也正是那個時候,他那點兒無處不在卻又不甚明顯的控制欲也開始漸漸地顯現出來,平時連琶音和練習曲不覺得,一旦要演奏這樣情緒激烈充沛的曲子,那樂句間每個音符他都要盡在掌控,每一處節奏他都要絲毫不差的感覺,卻會讓他的演奏聽起來固然精準,卻總少了些許原本該有的味道。

但當時他卻並沒有太因為這個而煩惱,魏琛也覺得可能是因為年紀的緣故,一個從小沒經歷過什麽大起大落的人,也沒有辦法指望他在十幾歲的時候對居無定所四處飄零的情懷有所感慨,那顯然不現實。而所幸黃少天對音樂的控制也著實恰到好處,除過一些特別需要感情表現力的曲子,他的水平在同期的學生中也早就算得上是佼佼者。

那時候的他,覺得之後的生活也一定是會繼續這樣下去的,他在附中上學,回家刻苦練琴,每個禮拜去魏琛那兒上課,然後去考魏琛真正任教的,全國最好的音樂學院。他關於這個未來有過很多設想,在十來歲的小孩兒的眼裏,進入大學就是他人生的一個新的開始,他會認識更多和他一樣,或許有天賦或許夠努力的同學,會參加一個學校的樂團,說不定還會穿西裝打領帶去真正的音樂廳表演……這些事情他都在練習的空餘想過,他覺得這個未來非常的美好,他一定要這樣走下去。

但是,人生裏哪來那麽多的肯定,又哪來那麽多的美夢成真呢?他在魏琛那裏上了那麽多年的課,並不是每一次都記得清楚,可是除了那一切開始的第一堂課,最後的一次,他也是記憶猶新的。

那時候他在準備學校的分班考試,要按著專業課和文化課的成績一起分重點班和普通班,他準備的曲目就是最近一直在練的《流浪者之歌》,整首曲子他已經拉的非常熟,海菲茨的版本也已經聽了有無數次,表面上的處理技巧也學了個七七八八,聽起來也足夠撐場面了。

可那節課魏琛卻沒像往常一樣先誇他然後給他指出問題所在,他甚至連琴都沒從琴盒裏拿出來。

黃少天拉完了抱著琴去看他,魏琛手裏夾了支煙卻沒點著——他從不在上課的時候抽煙,這麽多年一次也沒有。

“不錯,有長進。”沈默了一下魏琛還是開口了,嗓子卻是有些啞的,“海菲茨聽了不少遍吧?學的挺像。”

換做平時,他肯定會因為這誇讚而洋洋得意地開始自我吹捧一下,然後也不忘了再說幾句:“那也是魏老大教得好嘛!等到時候我成了世界一流的演奏家,記者來采訪我,我就說我最喜歡的小提琴家一個是海菲茨,另一個就是魏老大!”

這樣的話他曾經說過許多許多遍,等他成了世界一流的演奏家,他要如何,他要怎樣,這些曾經是童言無忌的話卻沒有遭遇過魏琛哪怕一次的打擊,每一次魏琛都會告訴他說:“嗯,這樣想是對的,你到時候還可以再告訴媒體和記者,遇到一個好老師是多麽的重要,你看看你不就遇上了我?唉,你小子真是太走運啦!”

說完之後師徒兩個都會哈哈大笑起來,就好像這個願望就近在眼前,很快就能實現似的。

但黃少天沒有在開玩笑,魏琛也不是在敷衍他。他一直都有著這樣的願望,從童言無忌的隨口一提,到日積月累慢慢沈澱在心裏的最終目標,他一直都有著自己最想要去做的事情,而魏琛也同樣的,一直在引導著他往正確的路上走,一直相信著他能有成功到達頂點的時候。

可這一次他卻像是有了什麽預感似的沒能開口,他一擡頭就看到了墻上的海菲茨的照片,玻璃的外殼在時間的流逝中像是一成不變,而照片裏的人則本身就像是一種凝固了的永恒。

他看著這一副自己已經看了許多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照片,聽到魏琛說:“嘿我說你小子,我跟你說話,你跟這玩兒什麽深沈呢!”

於是黃少天連忙扭過頭去看他。

卻聽到他又說道:“以後我就不能繼續教你啦。”

魏琛的語氣裏有些無奈,也有些笑意,他自己當時也說不上是個什麽感受。黃少天的啟蒙老師雖然不是他,但他也是從拉空弦開始把他一點點教會的人,他看著他從一個拉空弦都能惹得整棟樓住戶心情暴躁的小破孩兒,到現在這樣一個已經可以熟練演奏世界名曲的好學生,他的每一本樂譜裏都有他批註和勾畫的筆跡與日期,他幾乎是一手栽培著黃少天學習小提琴的全過程。

這是他最後一個學生,他絲毫不懷疑他有走得更遠的能力。

他給他打開了通往音樂的殿堂的大門,帶著他一路走了過來,而前面的路還有那麽遠那麽長,他卻不能再陪著他一起往前走了。

他作為老師陪著他的路程,也就只能到這裏了。

想到這兒他就覺得有點兒感慨,人這一輩子籠統不過百八十歲,這裏頭能有幾個十年?可這掐指頭算算,他帶著黃少天學琴的日子,離十年也差不離了。

黃少天聽他這麽說,一下子就楞了。他也知道魏琛這些時日裏忙得很,工作要轉型,經常連課也沒辦法給自己上,但他以為忙便忙了,總有忙完的一天,卻沒想過,魏琛也會有不能再繼續教他的時候。

平時能說會道的人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懷裏抱著琴——這習慣都是全跟魏琛學的。有的人喜歡單拎著琴頸,而有的人則喜歡把琴整個抱在懷裏。魏琛是後者,黃少天也是,他清楚地記得魏琛告訴他這樣拿琴時候說的話:“記住了啊,雖然你這琴現在只有兩百塊,還沒鄰居吵著要我裝的隔音板貴,但是你也得給我拿好了——別那麽拎著琴脖子,你願意別人拎著你脖子嗎?不樂意吧……這以後就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你的朋友,要是你比較倒黴找不到對象,那它也是你的對象……啊?你問我什麽是對象?回去自個兒查字典去!總之,對琴你得好好愛護才行。知道了沒?”

那些畫面和聲音似乎都還歷歷在目,而他現在懷裏抱著的琴價格也早就達到了五位數,可再熟悉不過,坐在他右邊,時不時會用不知道從哪兒坑來的指揮棒敲他胳膊的老師,卻再也不會像這樣給他上課了。

而那時的變化也不僅僅是這些,魏琛換了教學崗,這個已建成多年的老舊的小區,也要跟隨城市建設的步伐開始拆遷,不少住戶已經準備搬走,魏琛也不離例外。

變化總是來得很快,而接受卻要花去很久的時間。那之後很多次黃少天背著琴盒騎著自行車從這條街經過,都會想要繞過去看看魏琛在不在家,找他蹭一頓飯,可等過了十字路口,遠遠地能望到挖掘機和建築工地的牌子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原來魏琛已經搬走,而他也不會再去那裏上課了。

長長的街道被夕陽照得一片昏黃,樹的影子也斜斜的投在地上。他停在路邊看著那個熟悉的方向,也看著自己曾經背著琴走過無數次的這條路,他想到了從前魏老大家的客廳也曾經沐浴過這樣好看的夕陽,想到了自己也曾經站在這樣的光線裏拉琴,那一瞬間他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都變慢,而從他眼前飛速走過的,正是那些他還是個孩子時的青澀時光。

而後他參加了分班的考試,他也還是演奏了那首《流浪者之歌》,演奏完了之後依照慣例還會問些問題,通常都是對樂曲的理解,這些答案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聽過很多遍,而這一首的故事更是早就耳熟能詳,評分的老師和藹又隨意地問站在教室中間的黃少天:“這首曲子拉得很有感情,表現力很到位,你演奏的時候,想的是什麽呢?”

他們都以為黃少天會回答那個大家都知道的故事,說,是被故事裏的情節所感動,為作曲家的情懷所感動,這樣的標準答案,卻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總是愛笑愛鬧,哪裏有他哪裏就安靜不下來的學生抱著琴,似乎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回答了。

他皺了皺鼻子,解釋道:“除了那個上課學過的樂曲背景以外,我還想了點別的。”

“是什麽呢?”

“一個我很熟悉的地方最近拆遷了,看著那裏被拆掉,我覺得就像是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回憶,那個地方也不能再回去了,想到這裏我就有點更能理解曲子裏那種感情了。”

這樣質樸又實誠的回答和確實足夠出色的演奏,讓他在那次的考試裏得到了非常高的分數,考核的老師只當他這是少年心性,卻不知道,那短短的幾句話裏,幾乎涵蓋了一個人將近十年的記憶。

那些塵土和瓦礫不僅僅是鋼筋水泥的殘骸,那是有著他從小到大最珍貴回憶的地方。

而那時候的他其實並不怎麽能理解薩拉薩蒂對於一個陌生吉普賽小孩兒產生的同情或者什麽別的情懷,他只知道吉普賽人到處游走沒有故鄉,而他正親眼看著自己從小到大最熟悉的一個地方化為塵土灰燼,他覺得,人活著那麽多的情緒,其實要說難受,也無非就是那麽幾種吧。

帶著點兒他自己都沒搞懂的情緒練著這首曲子,以至於好長一段時間他都很沒品味地覺得,開篇那氣勢恢宏的一大段高音換把的長連音,像是推土機大喇喇地開過的聲音。

就這麽氣勢恢宏地,毫不留情地,轟隆隆地碾過了他的記憶。

記憶固然美好,但人總是要往前走。哪怕十幾歲的少年人可能並不懂這其中真意,但難過縱然難過,生活也會繼續給他帶來喜悅與挫折。他認識了許多新的同學,盡管他們不同專業,但是對於某些擅長在各個領域折磨人的作曲家卻有著不約而同的又愛又恨。學中提琴的宋曉平時看著不顯山露水,到了考試的時候卻總是意外最淡定,發揮最好的那一個;每天都看著沒什麽幹勁的鄭軒,卻總是要拖著最沈的大提琴琴盒,他最關心的事情不是老師布置了什麽作業,而是他的琴盒滾輪狀態如何……

他們一起去學校的琴房裏殺時間,可一群搞弦樂的折騰來折騰去也只能湊個弦樂幾重奏,連個鋼琴伴奏都沒有。而他們一群人的鋼琴水平基本均衡在了《小星星》的水平線上,黃少天這時候會很自豪地冒出一句:“啊,我還會彈一首!貝多芬的!叫《土拔鼠》,你們要不要聽?”

他像模像樣地坐在琴凳上擺好姿勢開始叮叮哐哐地按著琴鍵,這曲子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樣簡單又活潑,大家聽了之後都大笑起來,那笑聲從大開著的玻璃窗中傳出去很遠,那一刻黃少天想起自己當初也是在魏琛家裏聽到這首曲子,不自覺地就笑起來。

魏琛家的客廳有一架鋼琴,但實際上他本人的鋼琴水平並不怎麽樣,鋼琴最大的作用就是用來彈點簡單的伴奏和校音,那時候黃少天還是個一練琴就很容易喊累的臭小子,他一直說:“魏老大,我們家隔壁彈鋼琴的那個小孩兒我可羨慕他了你看我們每天都是練三個小時可是我只能站著他就能坐著而且你說為什麽剛開始彈鋼琴就不殺雞呢?只是聽起來咣咣咣的有點吵,可是我家樓底下的大媽說,他彈的比我拉的要不那麽煩人一點……魏老大你教我彈鋼琴吧!”

迫於無奈魏琛勉強分了半邊琴凳出來給他——那時候他甚至連踏板都踩不到,而魏琛居然就用他那點兒半吊子的鋼琴水平教了黃少天幾首曲子,而後來的時間和鋼琴系的選修課老師都能夠證明,那幾首兒歌似的曲子,幾乎就是黃少天在鋼琴上所能達到的最高的造詣了。

但這不妨礙當時的他把自己的老師看做全知全能的象征,他能嘴裏咬著根沒點著的香煙給自己示範那麽覆雜的音階,還能隨手就用簽字筆給那麽覆雜的樂譜標上最簡單也是最合適的指法與弓法,也能用那雙雖然看起來不怎麽細致卻非常有力的大手教自己彈鋼琴——當然如果他不會拿那根可惡的指揮棒敲他的頭就更好了……

後來長大之後,黃少天知道,人成長的過程中,可能會需要一個燈塔一樣的人作為他的指引,他會模仿他,會想要追上他,想要成為與他一樣甚至更優秀的存在。那時候他想,他或許是把魏琛當做了自己的燈塔,但是他卻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那燈塔不能再亮起來,不能再為海上的人指引方向的時候,又該怎麽辦呢?就像魏琛當時說,我不能再繼續教你,也教不了你的時候,他楞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黃少天一想到這個就覺得心裏難受,他不想承認這個現實,哪怕他現在的技術真的已經非常好,哪怕他現在已經有了全國最好的專業老師之一來指導他,他仍然覺得,魏琛那句話是錯的。

他說的不對,一點兒都不對。

魏琛教會他那麽多的東西,不僅僅是怎麽拉琴,怎麽聽音樂,他教會他對於音樂的理解,對所愛事物的尊重,可現在他卻說他沒什麽可教給自己的了,這讓他覺得非常郁悶。

但是他並不清楚,自己是因為沒有辦法接受魏琛不再是自己的老師這一點而郁結,還是因為他好像要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而魏琛卻不能夠繼續帶著他一起往前走而難過。

但值得慶幸的是,在那個年紀的喜悅和郁結,也都是鮮明卻又短暫的,那些對於過去的不舍慢慢地被時間沖刷開去,等到他開始認真備考音樂學院的時候,從前魏琛住的那個小區也已經重新建起了高檔的小區,那裏有著高聳密集的樓盤,好看又整齊的小區綠化,就像這個城市裏無數其他小區一模一樣。放學的時候他依然會從那裏路過,也許是時間久了次數多了,習慣成了自然,他看著那熟悉的地段卻陌生的環境,卻不會再覺得難受了。

只是有一個周末的晚上,他趁著小區裏還沒有正式開始入住住戶,背著琴找到了魏琛家當年的那個位置,那裏現在仍然是那一排樓房的最後一個單元,卻不再是開放式的樓道,他站在樓下擡頭向上看去,幾乎都看不到樓頂,他想,住在這裏,肯定看不到下午那麽好看的夕陽。

他真情實感地挺替這裏未來的住戶感到惋惜,於是就地打開琴盒,像模像樣地站在原地拉了首《二泉映月》,然後趕在小區保安發現他之前瀟灑地騎著車子走掉,夜晚的風徐徐吹來,他越騎越快,漸漸就把這一排嶄新的樓盤遠遠甩在了身後。

那一年的專業考試依然是安排在年末,不同專業的考試時間不同,鄭軒和宋曉都比他先開始考試,他的專業考試日期是在最後一輪。

而那個年末也是魏琛非常忙的一段時間,在黃少天考試的前一天,他從外地打了電話來,卻沒怎麽提考試的事兒,在黃少天第五次提醒他出差回來要記得給自己帶當地的特產之後,魏琛說了一句:“小子,我問你,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第一次聽海菲茨的時候,我跟你說的話?”

那時候黃少天正在學校的操場上坐著,冬天的操場上沒什麽人,而且又是考試時期,出來活動的人就更少,他坐在鐵質的看臺上,望著跑道上早就磨得不清楚的白色壓線,手邊放著他的琴盒和明天考試要用到的資料,他回答道:“我記得啊,當然記得。魏老大你說我將來肯定能成為和海菲茨一樣偉大的提琴家,然後嘩啦啦地給我又布置了一堆作業,當然了那一周回去之後我好像聽CD的時間比練習的時間多很多,最後那些練習曲一個也沒練好,第二堂課去好像被揍了是吧,你當時揍我了吧!”

說起這回事兒黃少天還來勁了:“我還一直沒問你那個指揮棒你從哪兒弄來的啊,你說你又不會指揮,看個總譜你都嫌累,拿著那個難道就是為了方便敲我的頭嗎?我上次碰到師姐,她說你上課的時候從來不敲她,魏老大你這可太不夠意思了啊……”

電話那頭魏琛深沈醞釀的一句:“只要你想,你就行。”的昨日重現的臺詞,被黃少天這一連串的打岔惹得再也說不出口,但他又不甘心什麽也不說,於是總算在黃少天說完了之後插了一句:“你明天好好表現,就當自個兒是你偶像海大爺,想怎麽來就怎麽來,再怎麽著你也是我的學生,可別給老子……咳,別給老夫丟人!”

黃少天哈哈一笑,只說好好好,隨後又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操場上沒有開燈,天色早就暗了下來,冬季的夜晚沒多少星星,操場上那麽寬闊的天空也看不見幾顆,就那麽孤零零地眨巴著眼,看著怪可憐的。

他想,魏琛剛才其實說得又對,又不對,他的確是他的學生,這一輩子他都會是魏琛的學生,可是要說偶像,要說他曾經最開始最敬佩,最想成為的人,那可不是海菲茨啊。

他擡頭看著天,心裏卻覺得非常平靜。

興許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變得不再會因為考試或者演出這樣的事情緊張,仿佛越大的場面,他就越能夠冷靜下來,他不知道這種情緒是不是正常,但是每次只要提琴在身邊,能緊緊握在手裏的時候,他就會覺得踏實,好像前面的路不管是荊棘是荒野,只要他手裏拿著琴,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那個夜晚他心裏翻湧著許許多多的感觸和想說的話,可是偌大的操場卻空無一人,同學和朋友都在準備各自的考試,他不會去打擾他們,於是就一個人坐在這裏,等那些心緒平息下去。找不到人說話也不覺得孤獨,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在平時的吵鬧和嘈雜過後,學會享受一個人的時間,那時候他又想起了魏琛以前的話,他說,這琴就是你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你要好好對它——當然他當時還表達了一下對他將來找不到對象的擔心,而現在的黃少天卻撇撇嘴,不以為然地扮了個鬼臉。

他早已不是當時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兒,哪怕現在的他仍然無法說出成長到底是什麽,它是如何發生,如何改變一個人,如何讓一個人由幼稚到成熟,如何讓一個人從迷茫變得有擔當,但是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是不會再在原地徘徊,再懷念過去擔心未來——他的未來全都掌握在他自己的手裏,只要一握緊手掌,就能緊緊抓住,絕對不放開。

但他仍然喜歡偶爾想想未來,想想自己考入音樂學院之後的生活,他會遇到或風趣或無聊的教授,會和什麽樣的人成為新朋友,能不能在專業的道路上繼續走遠,走多遠,學校的琴房裏是不是也像他們附中這樣,每一間都有那些折磨死人的音樂家的照片畫像,他尋思著會不會有海菲茨的——感覺可能性不是很大,不過沒有也沒關系,當年魏琛搬家的時候,他把那張海菲茨的那幅照片送給自己了。

和那副巨大的照片一起交給他的,還有魏琛的一個筆記本,裏面從他上的第一節 課開始,零零碎碎地寫著一些像是教案一樣的東西,哪一年的哪個月哪一天,他開始學習第幾把位有什麽手型上的問題,下一次課要記得糾正;哪一次他偷了懶曲子練的不夠熟需要回去重練,下回得記得狠狠批評;哪一次的小型演出,魏琛提前給他選好的備選曲目,後面還附帶著批註寫著哪一首更適合他的風格;哪一回的考試,他得了多少分,問題出在哪兒,要怎麽改正……這些事無巨細的事情,大多數因為時間的原因,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他看著魏琛那著實稱不上好看的筆跡,和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有些泛黃發舊的筆記本,卻覺得異常的安心。

魏琛當時帶著很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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