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神來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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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風急雲重,天氣變化極快,經常半邊還留著晴好天光,東邊重雲已至,雨幕唰拉一聲傾瀉而下。

今天就是如此,喬稚歡先是在額頭感到了一滴涼潤的水珠,那滴水珠還沒滾落,大雨已瓢潑砸下。

海邊的雨和內陸的細雨不同,內陸的雨溫柔,是蒙蒙細雨,而海邊的雨狂躁,壓根不給你喘息的機會,劈頭蓋臉就是一陣暗刀,打得人毫無還手之力。

“怎麽下雨了?”

“有一個已經放棄了……”

“趙英傑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雨太急,如果強行睜眼,萬一雨水入眼,刺痛之下,很可能連表情都維持不住,更何況舞姿和節奏。

喬稚歡幹脆閉上眼睛。

失去視覺之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雨拉過他的身體,風撕扯嚎叫,還有雨水迎面撲來,幾難呼吸的窒息。

但音樂沒停。

音樂沒停,無論刀尖火海、山呼海嘯,演出就絕不停止。

歌詞又開始重覆唱他最喜歡的那句:“我睜眼是迷途,閉眼是夢想”

“我不知明天是前路,還是絕望”

過去的記憶在暴雨中紛亂覆蘇。

為了一個鏡頭,他從海崖翻下,一口海水嗆進肺部深處,他在海水裏浮浮沈沈,拼死游回岸上,他的胳膊纏滿水草,輕衫沾滿砂礫,伏在岸邊深深咳了許久,然後再度爬上海崖。

為了掌握重心,他從離地幾十厘米練起,一點點增加高度,用生命的砝碼考驗熱愛的純度。

還有肯尼迪藝術中心,表演前夜,他獨自在燈架上預演整夜,快要天亮的時候在不足三十厘米的燈架上小憩四十分鐘,之後趕在登臺前,親手把腿上的淤血和青斑一點點遮掩住,忍著疼踩著萬人的歡呼沖進聚光燈中。

還有那天,葉辭柯的一句話:“亞當是一片幹枯的荒原,上面長滿他的敏感、他的靈感、他的痛苦與情緒,只等一個火星,或者一場大風。”

世上本沒有天才,只有堅持不懈的努力,和一陣點燃情緒的大風。

然後,風來了。

那一瞬,喬稚歡立即“消失”,他和音樂一起,整個人化進了這場瓢潑的暴雨之中。

學員看得全身發麻。

臺上,半邊雲霞半邊暴雨,雨花在喬稚歡身上騰起漫天的細霧,霞光一照,那霧如夢似幻,竟像是絢彩的雲緞。

他的發絲籠滿光點,他的肩頭閃爍煙花,大雨壓黑天穹,洗過大地,卻澆不熄他燃燒的光。

這簡直是神來之雨。

雨下得越來越重,導演騰一聲站起,先掃了眼機器。

好在黨副導演考慮到這裏靠海,天氣多變,錄制開始前就在攝影師和學員在的地方搭了涼棚,器材一點也沒淋到,雷總導演立即放了一大半心。

他猶豫著是否叫停,忽然發現所有人的狀態都不對勁,這麽大的雨,好像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人註意到落雨,所有人都沈浸其中,連攝影師都僵僵舉著機器,兩眼直楞楞望著眼前起舞的人。

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深深震撼。

雷乾從業二十五年,經手過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藝人,有靈氣四溢的,也有經驗老道的,到現在已經越來越難入他的法眼。

但在那一刻,他有一瞬晃神。

大雨在地面開滿銀花。

葉辭柯與喬稚歡站在雨中,與天共舞。

他像看到了不滅的火。

樂曲將要止,只見喬稚歡踩著倒數第二個鼓點,輕盈蹬地,地面上汪著的水就像被蜻蜓細點,蕩開層層水花。

雷總導演從他的動作起勢推測出喬稚歡的意圖,這麽大的暴雨,地上全是積水,這種情況下,他難道要做技術動作?!

不說這裏是選愛豆,就是正經國家級舞蹈演員來了,都很有可能失去平衡,失誤滑倒!

只見喬稚歡蹬地之後立即打手,緊接著速度力度與核心同時爆發,整個人輕盈滯空,一個漂亮的雲裏前空翻。

翻起的同時,空中被帶起一串晶瑩的水花,畫作半個標準的圓,然後,喬稚歡隨著雨珠一起,穩穩落地。

大片雨花在他的周邊爆開,他押著最後一個鼓點猛然睜眼。

剎那間,雨消雲散,暴雨初晴。

陽光是他的信徒,自斜下方起,一點點照亮他的身體、肩頸,以及臉龐。

他的睫毛上掛滿雨珠,雨水淌過他的臉龐,就像是滾燙的熱淚,而他的眼中,有光。

音樂已經停下很久很久,跟拍攝像機也沒反應過來,仍亮著紅燈錄制。

一場毀滅性質的暴雨,竟演變成人與天鬥的視聽享受,所有人的目光仍然聚集在他身上,還沈浸在濃重的震撼之中。

兩聲清脆的掌聲。

雷總導演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緩而重地鼓掌。

人群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所有人一同站起,爆發出一陣歡呼,又不知是誰起了頭,歡呼聲很快變成齊聲吶喊,全場都充斥著“小神仙!”“小神仙!”的整齊喊聲。

喬稚歡沒顧上行禮,率先張開胳膊,和一同在暴雨中堅持跳到最後的學員擁抱,待他轉身時,葉辭柯已從工作人員處借來毛巾,二人隔著毛巾清淺地交換擁抱,喬稚歡寬慰道:“葉老師辛苦了。”

擁抱一觸即放,葉辭柯順勢給他裹上毛巾:“別著涼了。”

喬稚歡點頭,剛要問工作人員再要一條毛巾的時候,學員看臺側面忽然傳來一聲嚎哭。

眾人同時側目,只見趙英傑蹲在墻邊,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附近的學員議論紛紛:“……他怎麽了。”

“要鏡頭吧。”

“壓力太大,又遇上喬稚歡,心態崩了吧。”

“不是的,他昨天沒睡,練得真的挺刻苦的,誰知道遇上這麽大暴雨……哎。”

“要是都拉垮就算了,偏偏旁邊兩個……”

眾人一陣嘆氣。

上島之前,趙英傑就是種子選手,學員裏又一直有“皇族”傳聞,導致他的人際關系一直很微妙。

他靠著墻哭了半天,除了同公司最年長的哥哥,竟然沒有一個人上來安慰。

趙英傑擦幹眼淚,竭力閉嘴憋住哭聲,卻還是狠狠抽了兩下,他剛要扶著墻站起來,眼前卻忽然出現一只手。

喬稚歡一語未發,垂下目光望著他,只遞過一只手,不邀請也不強求。

“不用你假好心。”趙英傑橫眼側臉,不小心又抽了一聲。

“趙英傑。”

忽然聽到自己的全名,趙英傑下意識一激靈。擡頭就看到喬稚歡低著頭,近乎審視地盯著他,“趙英傑,你對我,我是說我個人,有意見麽。”

這話像是問住了他,趙英傑蹲在墻邊,抱著膝蓋怔了足足好幾秒,才低下頭,艱難地搖搖頭。

“那就起來吧。一次挫折算不得什麽。”喬稚歡將手往前遞了遞。

那手看著白凈纖細,掛著涼膩的雨,但仔細看會發現,喬稚歡的指根、掌頂泛著一層輕薄的繭。

那是長久以來,在練功房把桿上勤奮苦練留下的印記,是每個對舞蹈下過苦功的人,都有的薄繭。

趙英傑順著那手往上,逆著夕陽,像是頭一次看清他的臉。

眉目細描,神情安定,惟有光芒在他眼中燃燒,這光趙英傑很熟悉,是信念點燃的光。

趙英傑搭上他的手,被喬稚歡一把拉起,又用毛巾把他整個裹好。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喬稚歡低聲向趙英傑同公司的哥哥交待:“他年紀太小了,趕緊帶去換衣服,最好喝點熱湯,萬一感冒了,耽誤後面的錄制就不好了。”

趙英傑走後,場地雨水也清理完畢,征求過學員意見之後,錄制繼續。

喬稚歡剛坐定,葉辭柯遞來一杯熱紅茶:“先暖暖身子。”

“謝謝葉老師,幫大忙了。”喬稚歡趕緊接過來,心急地吹了一口。現在天氣雖熱,但突如其來澆一頭冷雨還是很難受的。

他邊喝茶暖身,葉辭柯邊問:“為什麽幫他。”

“你沒聽學員說麽,他也練了一夜。”喬稚歡捧著茶說,“所有的努力都值得認可,無論結果如何。這孩子……就是太執著了,一時沒想轉過來。”

旁邊有個學員小聲說:“可因為他,我們才去的鬼屋。”

喬稚歡搖頭:“沒有他,也會有劉英傑、王英傑,這不是他個人的錯。他不過是利益繩索牽扯下的可憐人罷了,你想想,他才剛滿16歲,這本該是無憂無慮一心讀書的年紀。”

還有人有些不滿,魏靈訴認真嚴肅地補了一句:“怯者憤怒,抽刃向更弱者。勇者憤怒,只會抽刃向更強者。過都過了,沒什麽好討論的。”[1]

“不,這事還沒過去。”

喬稚歡轉身,刻意面向某些誇張大喊,故意割裂鬼屋學員和留基地學員氛圍的人:“昨晚上我們過得艱難,基地的學員也沒好過到哪裏去,一樣的徹夜未眠,一樣的刻苦奮鬥。同樣的困難命題下,我們是對手,也是戰友。昨晚海邊的氛圍很好,我們相互加油打氣,一起刻苦練習,我希望以後都是這樣的良性競爭。”

眾人聽他這麽說,眼睛一亮。

“但是。”喬稚歡加重語氣,“如果我發現有人搞小團體那一套,或者搬出我來打壓別人,滿足自己私欲的,我代表我個人,不會再管這種人。”

幾個起哄最大聲的立即變身鵪鶉,沒敢吱聲。

留在基地的學員聽了一耳朵,故作驚訝道:“難怪你們進步那麽明顯,原來是喬稚歡教的啊!”

“就是,我們要是有喬稚歡點撥,說不定直拍就不是這樣了。”

“我是摳了些動作。”喬稚歡提高聲音,壓過基地學員的議論,“但學是他們自己學的,練也是他們刻苦練的,最大的功臣是他們自己。”

那幾個基地學員當場吃癟,也不敢多說話了。

錄制繼續,新的一批學員登場。

而在遙遠的數千公裏外,時鐘挪至六點,忙碌的東方城市華燈初上,無數人的手機、平板、微博上同時收到一條推送消息:

《星辰制造》第一期正片,正式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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