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節

關燈
第146章節

上午坐飛機,中午到上海,下午錄口供,忙碌一整日,黃翰民沒來得及細看手機。

文子啟遲疑了一下,淺淺眸光如寒風中散落的露,“……大概吧。”

“那群老領導老學究們投票選中了哪一家公司?”

“我……還沒看手機。”

“怎不看看?”黃翰民笑道,“可能是你們賽思克中了噢。”

“我聽見短信音了,應該都是逸薪發來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回覆他。”

黃翰民聳一聳肩,“你是不知道怎樣回覆他,還是不知道怎樣開口問他?”

文子啟沈默。

清冷的雨珠自傘邊滴下,落於文子啟的肩膀。

“黃隊長,您中午向我分析的那個矛盾,我認真想了一遍。”心事沈重如石,壓在心頭,步伐也變得沈慢,文子啟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慢慢敘述,“逸薪一直以來都很重視宸安銀行的這個項目。非常很重視,因為這份訂單能極大提高業績。但倘若如你所言,這份訂單在日後可能成為一紙空文……那表明他的重視僅限於‘得到’,而不是‘以後能否執行’。”

“我記得綺綺曾經提過,對於你們賽思克的銷售人員來講,是要等到訂單完成,采購方的付完款之後,才能拿到提成的。”黃翰民撓一撓頭,“看來你們的沈老大並不在意自己的勞動成果……啊不對,或許你們公司會在其他方面給予他經濟補償。”

文子啟感到鼻尖一酸,趁黃翰民不留神,低頭拭去眼角的濕潤,逃避般地寬慰自己道:“一切也有可能只是誤會……是誤會吧……說不定逸薪自有辦法解決訂單的執行問題……”

風很冷,冷入骨,冷入心。

紛紛細雨中漫步。

撐傘的黃翰民忽然停下腳步。

工程師走前了兩步才發覺,回頭奇道:“……黃隊長?”

黃翰民以眼神示意前方,“那個人好像認識你。”

文子啟順著黃翰民的視線望去。

一個蒼老的身影,靜靜立在五六米外的地方。

“……徐經理。”

宛平路的恒悅軒,小包廂裏開了暖氣,有些悶熱。

徐弘星將帆布拎包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脫了外套,拍去外套上的雨滴,接著把外套搭於椅背。

“小文唉,我早不當經理了,不用這麽稱呼我。”前任東方旭升技術服務部老經理笑道,“我自個兒都不好意思了。”

“抱歉……一下子就脫口而出了。”文子啟為東方旭升的老經理前輩斟茶。

徐弘星一雙老眼不住打量著身穿便服的經偵隊長,“這位就是黃翰民黃隊長吧。”

黃翰民略驚訝,“是的。徐老先生,您認識我?”

“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老徐用滿是滄桑皺褶的手端起茶杯,呷一口普洱,“我有個愛好,是收集剪報。三年前上海裕龍大廈的業主們聯合報案、康鑫房地產被媒體炒得火熱的時候,你是上海經偵的副隊長,報紙上有提到是你負責經辦此案的。”

黃翰民頷首,“確實是由我負責的。可惜當時康鑫人去樓空,公司主要涉案人員均已外逃,調查進入了死胡同。”

“小文,我十分感謝你,真心的感謝你。我自從離開東方旭升後,因為覺得自己很失敗很丟人,就孤僻地隱居起來,除了女兒女婿,幾乎不和其他人接觸。如果不是你固執地找我,千裏迢迢去廈門見我,勸我,我也不會解開心結。”老徐伸手入拎包內,摸索出一個黑漆漆的物件,放到文子啟與黃翰民的面前,“我已經想清楚想明白了。我帶來了一個東西,想來對你們有幫助。”

黃翰民楞了,“這是啥?”

“MP3機。”文子啟一眼便辨認出,“我讀大學那會兒有個室友買的就是這一款式,好像叫‘黑酷’。”

“小文說得對。”徐弘星淡然笑道,“我的另一個愛好,就是聽昆曲。這部黑酷是以前我女兒送我的。舊機子瞅著不起眼,可是功能還行,能播能錄。”

文子啟略一思索,正色問:“您用這部MP3機錄了些什麽嗎?”

“事情得從頭開始說起。四年前,小文你入職東方旭升,配給韓光夏為華東區團隊的工程師。”老徐又飲一口茶,悠悠回顧往事,“那時候金融風暴剛過去,但對經濟的不利影響仍持續發酵著。馮浩在金融風暴時期股票投資賠了許多錢,欠下大量債務,他急於挽回損失,並且還債解困。不過,他又極好面子,認為自己堂堂一個大公司的副總裁,個人財務危機被別人知道了會很丟臉,因此表面上充著富人,暗地尋找門路。”

黃翰民掏出隨身攜帶的鋼筆和記事本,開始記錄情況。

徐弘星低垂眼皮子,眼神有些傷黯,又有些幽深,仿佛墜入渾濁的往事漩渦,“當時有很多公司也因為金融風暴的影響而處於資金周轉困難中,但由於不符合借貸條件,無法得到銀行的貸款。馮浩跟惠安銀行的一個掌權人交了朋友。由馮浩從中牽線搭橋,那位銀行的掌權人暗箱操作,讓銀行通過審批,為原本不符合借貸條件的公司提供違規借貸。借出去的貸款,其中一部分會落入馮浩和那位銀行掌權人的口袋裏。”

黃翰民一邊思索一邊接話:“這樣借出去的貸款,絕大部分收不回來,然後,惠安銀行就以不良資產比例過高為理由,申請並獲批準允許剝離不良資產,剝離後的不良資產由新成立的東方資產公司收購並處置——逃避的好方法!”

徐弘星頷首,註視著茶杯裏澄紅的普洱茶水,“康鑫房地產就是其中一例。裕龍大廈是康鑫名下的房產之一,東方資產公司向裕龍大廈的業主們發出催款通知函,要求他們限期還款,否則將房產予以拍賣,最終導致了業主聯合報案。”

黃翰民指著臺面上的黑酷,“徐老先生,那麽這部MP3機裏錄下的究竟是什麽?”

“馮浩與韓光夏的對話。”老徐的昏黃目光裏有一抹陰寒,猶如秋雨如晦的濕冷天氣,“呵呵,是我悄悄錄的。”

文子啟心裏一顫,“……光夏?”

老徐的語氣沈緩而冷漠,“韓光夏是那時唯一知道馮浩充當中間人、為公司牽線違規借貸的東方旭升員工。韓光夏的任務,就是在與公司的接觸中,分辨出哪些公司不符合銀行的借貸條件、而又急需資金周轉,然後將公司的具體情況報告給馮浩。馮浩了解以後,授意韓光夏對公司領導人做初步試探。倘若對方公司的領導人也有意思,馮浩就正式登場,商談具體怎樣操作和事後怎樣分賬。”

一番話,文子啟聽得目瞪口呆,心頭如覆霜雪。

“光夏……他……真的參與了?”

MP3機的耳機裏傳出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鐵證如山。

光夏啊光夏,我是如此的相信你。

我從一開始結識你,便完全相信你……

文子啟死死咬唇,悲愴哽咽在喉,尖銳露骨的疼痛幾乎無法遏抑和掩飾。他記得,當年孫建成曾經說,韓光夏堅持聲稱文子啟跟康鑫的違規借貸行賄受賄無關。

光夏,你如此堅持,原來不是因為你也信任我,而是因為你本身就是參與人之一,你完全知情……對麽?

九十三:

恒悅軒,包廂隔壁間裏一波高中生正在開生日聚會,少男少女的清脆歡笑聲一浪接一浪,那麽青春嘹亮,那麽近,卻仿佛在一剎那間又變得遙遠模糊。

文子啟身子微微一晃,擡手捂住雙眸,“對不起,我……失陪……”

他不顧黃翰民與徐弘星的錯愕和驚詫,起身離開席桌,踉踉蹌蹌撞進男衛生間。

男衛生間空蕩蕩,暫無他者。

白亮亮的光滑瓷片,視野中一片寒涼的蒼白。

文子啟望著鏡中的人——那個被背叛的人,那個徹骨痛楚的人,那個通紅眼眶含忍淚水的人,那個愚蠢的人。

陌生得自己都無法辨認。

在深圳的一千個日日夜夜中,有一閃而過的質疑——以光夏一貫據理力爭的性格,為什麽不申訴不抗辯,甘願順從地調職流放?

但自己從未深究。現今明辨原委,細想來……或許是自身某種潛意識下的逃避。

文子啟用冷水洗了把臉。

時間是個會講故事的老人,五彩斑斕的書冊倏然翻過一頁,卻有個殘忍的後續。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至齒間有了血液的腥味,才堪堪壓抑下了所有波動起伏的情感。

心中一片斷壁殘垣的失望和冷寂。

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

當文子啟再次出現在黃翰民和徐弘星眼前時,神色已經恢覆得一如往常。他沈默著關門,走回座位,坐下。

“小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