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才剛過九點鐘，太陽已經曬的人睜不開眼，空氣中的水分被蒸發成濕熱的氣息，一遍一遍撲面而來。

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校服，手裏拿著一杯檸檬水舉起，站在樹蔭下面，陽光透著葉隙間灑落，正好照在檸檬水上，一片檸檬在水中泛著金光。

陸佳搖搖手中的檸檬水，帶點嬰兒肥的臉上沾滿笑容，眼睛彎成一條月牙，直視著太陽開口，“敬你！”

太陽仿佛聽到了她的話，照射的更加強烈，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黃。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已經分好了文科理科，其實陸佳對於選文選理都一樣，反正她都是聽不懂。

不過姜寧選了理科，她也就跟著選，想到姜寧當時看她的眼神，無奈又縱容，陸佳咬著吸管的唇角，便露出一絲笑意。

臨近學校，路過一條窄巷子時，突然被裏面嘈雜的聲響驚到，一群男生大大咧咧的罵著什麽，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極力克制的悶哼。

路過的學生甚至不敢伸頭往裏看，匆匆加快腳步走過去，平常學校愛打架的男生都喜歡聚集在這裏，誰也不想多管閑事。

陸佳經過巷子口的時候，卻偏偏轉頭往裏面瞧，不僅瞧，甚至還刻意放慢腳步。

一群男生圍著打一個人，都是穿一樣的校服，陸佳不由想起腦子裏為數不多的詩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當然，她跟著姜寧打別人的時候，就把這句話忘到了腦後。

被打的那個少年似乎有點慘，在四五個下手不知輕重的男生腳下，已經蜷縮成一團，用胳膊彎起護住頭部，盡管這樣，臉上還是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

像是察覺到有人駐留，地上的少年忽然看過來，他的眼分明已經腫的不成樣子，陸佳卻依然從那雙眼睛裏，看到積攢的憤怒，不甘，以及……一點點求助的意思。

然而那雙腳，卻並沒有停留的意思，程毅眼睜睜看著腳的主人離開，隨即閉上眼，不想露出絕望的表情。

身體已經痛到極致，發出痙攣的信號，不知又是誰的腳，踩在他的臉上。

“不是很清高嗎？幫忙寫個作業都不肯，你說你學習那麽好有什麽用，不還是被我們打的躺在這裏起不來嗎？”

剩下的幾個人附和，“就是，老師不是教導我們，要互相幫助嘛，你學習那麽好，還不幫助我們寫作業，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哈哈哈……”

程毅被腳用力踩著，痛的呼吸發緊，根本無力再和他們爭議什麽，反正他們早就看自己不順眼，平常不是沒找過麻煩，只是第一次，被拉進來打成這樣。

有腳步聲慢慢靠近，程毅睜開眼，順著聲音看去，是剛才那個女生，她不是……走了嗎？

陸佳在心裏罵自己了好幾次，說好不多管閑事，不給姜寧找麻煩的，最後卻還是折了回來。

她微皺著眉，把最後一口檸檬水喝完，才舒展眉心，聲音清冷，對著一群人說道，“餵，打的差不多就行了！”

從眾人的腿縫中，逆著光，程毅看到少女笑容明媚爽朗，對著面前的幾個人，絲毫不畏懼。

幾個男生中有人很快認出來她，悄悄在領頭的男生耳邊說了什麽，男生斜長的劉海露出幾分痞帥，不在意的說道，“我當是誰呢，行，今天給姜寧個面子，不打了，但是他得認錯，還得保證以後承包作業。”

領頭的松口了，剩下幾個男生也紛紛找臺階下，本來他們就打膩了，再打不知道人成什麽樣，誰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對對對，只要給我們寫作業就行！”畢竟，這才是他們的終極目的。

偏偏地上那人不知死活的吐出兩個字，“不寫。”

本來都準備撤退的幾個男生，突然又感覺騎虎難下，斜劉海朝著程毅的肚子上踢去，嘴上憤憤不平，“沒挨夠打是吧？”

程毅被這一腳的力道踢的拱起腰，疼的瑟瑟發抖，仍舊咬緊牙，不讓自己發出難堪的聲音。

陸佳在一旁看著，也不懂地上的少年在倔強什麽，不就是寫個作業嘛，能比挨打還難受？自己的作業，基本上都是姜寧幫她寫的，從沒見他有半分不情願。

於是也勸到地上全身上下都是血的人，“寫作業而已，又不會讓你少塊肉。”

地上的少年擡頭死死盯著她，胸口起伏，微喘著氣，像兇狠的野獸發出最後的聲音，“說了不寫就不寫。”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一群十七八歲的男生，正是青春好鬥的年紀，又預備對他一陣拳打腳踢。

而地上的少年，似乎也做好了挨打的準備，雙目緊閉，唇線緊繃，額前的碎發被血凝固在一起。

“這麽有骨氣啊，都還楞著幹什麽，打啊！”斜劉海帶頭，又要往那人跟前湊去。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斜劉海動動手想掙脫，卻發現陸佳看似漫不經心抓住他的手，自己卻怎麽也甩不開桎梏。

“陸佳，你這是什麽意思？”

陸佳的手依舊沒有松開，語氣有些散懶，重新皺起的眉頭顯示出主人的不耐煩，“我說，人家既然不願意給你寫，你自己寫就是了，是沒長手嗎？”

斜劉海被一個女生抓住掙不開，頓時覺得沒了面子，氣急敗壞道，“我們和姜寧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是要挑事嗎？”

巧了，現在的陸佳最不怕的就是事，她“咯咯”笑起來，本就長相甜美，這一笑更趁的可愛，偏偏說出來的話，與面相極其不符。

“你這只手就只會打架嗎？沒別的用途不如捐了！”

說罷，手上的力氣悄悄加重，斜劉海只覺得骨頭都快被她捏碎，急忙退步道，“好了，開學第一天，我不找他晦氣就是了。”又瞪一眼陸佳，語氣略微別扭，“放手！”

陸佳勾起唇角，帶了幾分譏笑，松手放開他，斜劉海惡狠狠看一眼地上的人，帶著幾個男生離開。

等一行人走遠了，陸佳才來到少年身邊，蹲起身搗一下他的臉，手感還不錯，滑潤光彈，雖然臉被打的已經看不清五官，“還沒死吧？”

剛問完，地上的男生便吐出一口血，接著暈了過去。

陸佳站起來叉住腰，“餵，不帶這麽訛人的？”

說歸說，卻還是給洪源源打了個電話，讓他把人送到校醫室。

等陸佳進到高二（3）班的時候，班上人基本已經來齊，她從後門從容不迫的走進來，直接坐到姜寧給她留好的位置上，個別好事的回頭看著他們竊竊私語，姜寧沒有理會，把一杯檸檬水插好吸管遞給她。

陸佳揮揮手拒絕，打了個飽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剛喝完一杯。”

“那你怎麽沒想起我的？”姜寧好笑的問道，頗帶幾絲埋怨。

他長相雖秀氣，但骨骼分明，鼻梁高挺，眉目俊郎，是以未帶一分女氣，高一新來的時候，就有很多高年級的學姐約他，但去沒去陸佳就不知道了，因為姜寧從不告訴她。

想到這裏，陸佳有些喪氣，出口道，“洪源源，謝亮的我也沒想到啊！”

言下之意，沒想到你的也正常。

姜寧嘆口氣不與她爭辯，只平靜說道，“謝亮這次沒跟我們分一個班。”

“怎麽這樣？他不是也填的理科嗎？”

姜寧無奈的翻個白眼，“佳佳，咱們年級不是只有一個理科班！”

陸佳整理新書的手沒有停，隨口問道，“那你怎麽不找你叔說說，他不是校長嘛？”

姜寧臉色一變，趕忙捂住陸佳的嘴，這件事他不想讓多餘的人知道，更不想被人閑言碎語的說是靠關系。

掌心傳來一陣濕熱，像被一條軟滑的小蛇略過，姜寧楞了一下看向陸佳，陸佳面色無辜的說道，“你再不拿開手，我就要把它一根一根吃了。”

姜寧匆忙拿開手，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心臟也好像跟著漏跳了幾拍，不滿的輕聲呵責，“沒正經。”

一邊說，一邊又把暑假布置的作業交給她，陸佳看著上面工整的字跡，正如他本人一般，幹凈而明朗。

她突然想到地上的那個少年，就是因為不肯替別人寫作業，才被打成那個樣子，帶著猶豫問道，“姜寧，為什麽你願意幫我寫作業？洪源源就從來不願意，謝亮倒是還行，不過找他寫還是算了。”

陸佳想到謝亮那一手抽象的字體，就把當時找他寫作業的想法打住了。

“誰讓我速度快呢！”姜寧不以為然的說道，帶著幾分得意，又低下頭寫卷子。

陸佳把頭趴在桌子上，挑起眉看他，不懷好意的狹笑，“幹什麽速度快？”

姜寧剛想說寫作業，隨即又反應過來什麽，瞪著陸佳無奈，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陸佳，你到底是不是女生？”

“我不是，你是行了吧！”陸佳趴在桌子上，笑的捂住肚子，姜寧還想再說她什麽，新班主任進來了。

是一個中年女人，個頭不高，戴一副過時的眼鏡，一身保守又陳舊的黑色短袖西裝，讓人看著都覺得熱。

她扶一下眼鏡框，默默數了一下新班級的人數，發現少了兩個人後，在本子上登記下來。

接著清了清嗓子，走上講臺敲一下黑白，彰顯老師的肅嚴，果然，先前亂糟糟的班級，瞬間安靜下來。

“我姓劉，今後就是你們的班主任，在學校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我……”劉紅開始在這個新分的班級上講一些入學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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