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沈青葙周枕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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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葙自從懷孕後就很嗜睡,?偶爾還會夢見年少的事,在收到來自九中百年校慶的邀請後,她捏著邀請函在沙發上睡著,?夢見2013年的夏天。

高考在昨天落下尾聲,沈青葙好不容易盼來的兩天假期在新的周一到來宣告結束。

早上6:05分,?床頭櫃上的小熊鬧鐘滴滴答答響個不停,沈青葙伸手關掉它,?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看向窗外,粉色窗簾被清風吹起,?掛在窗口的貝殼風鈴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響聲。

沈青葙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鐘,等到大腦開啟新一天的工作,她才磨磨蹭蹭從床上起來,赤腳走進洗手間洗漱。

南城九中規定每個星期一都必須穿校服,?沈青葙的校服昨晚被保姆洗好晾在樓頂,?她趿拉著拖鞋上了三樓,?這幾天天氣炎熱,?衣服才過一個夜,就晾幹了,還帶點兒陽光的溫暖。

沈青葙抱著收好的衣服,?蹦蹦跳跳從樓上下來,?路過雲悄房間時,?不經意望過去一眼,?看見緊閉的米色防盜門,?不由感嘆,考完試的人就是不一樣。

在房間裏換好校服,沈青葙對著鏡子紮頭發,?烏黑柔順的長發紮成兩個馬尾,發繩是棕色小熊,可愛又俏皮。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忍不住托腮欣賞起來,嘴裏喃喃:

“我怎麽就這麽好看啊。”

手機鈴聲恰好響起,是冬稚的來電,冬稚在電話那邊催促她:“青箱子,馬上六點五十了了,你怎麽還沒出門?”

“七點了?!”沈青葙驚恐地瞪大眼睛。

冬稚對此無語:“你趕緊出門,我買好早餐了,在公交站等你。”

“歲歲寶貝,愛你哦。”沈青葙送給冬稚一個大大的親親,連忙背上書包跑出門。

早晨七點的南城天還是霧蒙蒙的,太陽躲在巨大的雲層後,羞怯的露了半張臉,陽光穿過枝椏交錯的樹隙照在地面,拉成了影子。

冬稚面無表情的看著氣喘籲籲跑來的沈青葙,把手裏已經快冷掉的豆漿油條遞給她:“22路公交車已經開走了一輛了。”

沈青葙道了聲謝,貝齒咬了一口油條,聲音含糊不清地說:“如果…待會等不到車,我…我們就打車去學校。”

“你請客。”冬稚語氣沒有溫度。

沈青葙察覺到冬稚似乎生氣了,咽下嘴裏食物,討好地笑:“嗯嗯,我請客。”

不知是怎麽回事,原本七點零五分開來的那趟22路公交車,時間快到七點一刻時還沒見到影子,沈青葙和冬稚只能攔下一輛過路的出租車去學校。

高一(12班)規定每天7:20必須到達教室,沈青葙從出租車上下來,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教室跑,終於趕在秋貞婉進教室前來到自己座位上。

“你又起來晚了?”說話的是沈青葙的同桌牛佳琪。

她好笑的看著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趴在桌上大喘氣的沈青葙。

沈青葙緩過氣來,和牛佳琪說:“沒有,是出門晚了,沒趕上公交車。”

“欸……”牛佳琪還想說什麽,餘光不經意瞥見從教室前門走進來的秋貞婉,立馬噤了聲。

原本吵鬧不堪的教室,在秋貞婉進來後變得異常安靜,她走到講臺上,把手裏的保溫杯放在桌上,不悅的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冷笑著說:

“在三樓都能聽見你們的聲音?你們是來學校念書的?還是來賣菜的?看看隔壁班,再看看你們,來教室了不知道拿書出來預習覆習嗎?”

高一(12)班所有學生大氣也不敢出,只等秋貞婉在講臺上數落完他們,來了一句標志性結尾:“你們這屆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早自修的鈴聲響起,秋貞婉才從教室離開,她前腳剛走,安靜的教室再次鬧騰起來,所有學生都在訴說對她的不滿,還有男生捏著嗓子學她:“你們這屆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哈哈哈。”全班哄堂大笑。上午第三節 是體育課,在繞著操場跑完兩圈後,體育老師宣布自由活動,一群女生嘰嘰喳喳地開始聊天:

“剛才跑步時,我看見高三在那邊拍畢業照呢,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林學長和周學長都畢業了,剩下的九中男生就沒一個能看的。”

“……”

沈青葙跑完步後,跟牛佳琪一起坐在操場邊的花壇上休息,她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聽見那群女生在聊周枕鴻,喝水的動作放慢,忍不住豎起耳朵去聽仔細。

“他們應該才開始拍照,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能看一眼,少一眼呢。”

幾個女生手挽著手往高三拍畢業照的地方走去,聲音逐漸消失。

“青箱子,你要不要過去看看?”牛佳琪問她。

沈青葙把瓶蓋擰緊,眼睫垂下,語氣很淡地說:“不去,我要去畫室。”

牛佳琪“啊”了一聲,沈青葙已經起身離開,女生纖瘦的背影消失在她視野。

畫室在操場正北方的多功能教學樓二樓,教室裏擺滿畫架,角落裏放置著白色的石膏塑像,窗外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樹,枝葉茂盛,葉子在金色陽光下綠得發油。

沈青葙走到自己畫架前坐下,畫板上是昨天還未完成的人像素描作品,她打開背包削鉛筆,鉛筆灰簌簌地往下掉。等到削好鉛筆後,沈青葙抽出一張幹凈的畫紙,準備作畫,腦海不合時宜響起剛才那群女生的對話:

“能看一眼,少一眼呢。”

周枕鴻畢業了,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沈青葙咬唇,指尖跟著一用力,掰斷了才削好的鉛筆,白色畫紙上也落下醒目的灰色小圓點。

教室窗戶沒關掩,燥熱的夏風吹了進來,沈青葙耳邊響起聒噪的蟬鳴聲,一聲緊接一聲,叫得她心煩,完全無法集中註意力。

“煩死了。”沈青葙把手裏鉛筆丟掉,煩躁地拿起腳邊的礦泉水,猛灌了好幾口水。

沈青葙手握著礦泉水瓶,扭頭看向窗外,潔白的貝齒咬緊下唇,內心糾結不已。

她…她才不是要去看周枕鴻呢,她是去找姐姐。

這個理由似乎說服了自己,沈青葙從畫室離開,高三拍畢業照的地方就在多功能教學樓旁的露天球場,她繞過人工湖,街道兩側的綠植郁郁蔥蔥,枝椏瘋漲,陽光穿過樹隙,拉長了她的影子。

周枕鴻拍完畢業照,坐在樹下喝水,他視不經意擡頭,看見人來人往的羊腸小道上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穿著九中夏季校服,肥大褲腳不安分挽了上去,露出纖細腳踝,白色板球鞋,身形嬌.小,因為走路幅度過大,垂在胸.前的雙馬尾一晃一晃的,有幾縷發絲勾住漂亮的耳垂。

“姐。”沈青葙一眼就看見正和同學拍合照的雲悄,唇角漾著淺笑向她奔來。

雲悄跟幾個拍照的同學告別,看著跑過來的沈青葙笑:“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們在這拍照,恰好這節是體育課,我就來看看你。”沈青葙挽上雲悄胳膊,餘光似無意瞥向不遠處樹下的周枕鴻,又很快收回目光,看著雲悄說:

“難道我不能來找你嗎?”

雲悄拿她沒辦法,笑道:“能。”

沈青葙跟雲悄聊了一會,後者被林桀叫走,下課鈴聲也在此時響起,她雙手插著兜,低頭用白色鞋尖踢地上的小石子,有些心不在焉。

“枕鴻。”耳邊響起秋貞婉略帶淩厲語氣的聲音。

沈青葙擡頭看過去,秋貞婉走到周枕鴻身邊,母子倆不知道說了什麽話,周枕鴻神色淡淡地嗯了一聲,跟秋貞婉說:“我去丟垃圾。”

秋貞婉擰眉看著他手裏還沒有喝完的礦泉水,問道:“水沒喝完,丟什麽垃圾?”

“不想喝了。”周枕鴻說著走向沈青葙身旁的垃圾桶。

沈青葙站在原地,在周枕鴻與她擦肩而過那瞬,呼吸停住,她聞到男生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心臟也跟著在這一刻加速跳動。

礦泉水瓶投進不銹鋼垃圾桶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周枕鴻單手插著兜往回走,路過沈青葙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下,又很快跟著秋貞婉離開。

沈青葙看著遠去的周枕鴻,他比上次她見他要清瘦了些,身高似乎又長了點兒,紅黑色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異於常人的好看,身形被光影拉得挺拔。

砰砰砰。

沈青葙感覺到自己心臟不正常跳動,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鹿,在森林裏亂撞。

等到上課鈴再響起,沈青葙回過神來,跟雲悄告別往教室走,想到自己剛才作為,又忍不住在內心唾棄自己——

沈青葙啊沈青葙,你怎麽就這麽沒用呢!說好不喜歡周枕鴻了,可你還是因為他心跳加速!!!我代表月亮鄙視你!

高一期末考結束那天正好是今年高考出成績,高三學生返校填報志願,沈青葙結束最後一堂考試,從考場出來,手機滴滴響個不停,她打開一看,是江叢望發來的消息。

望望碎冰冰:「考完了嗎?」

望望碎冰冰:「有空一起吃個晚飯嗎?」

望望碎冰冰:「熊貓探頭.JPG」

……

距離兩人上次聊天結束才過去半小時,江叢望就給她發來一百多條消息,如果不是那時還沒有“社交牛逼癥”一詞,沈青葙會覺得江叢望已經是社交牛逼癥晚期,她就沒見過比自己還能絮叨的男生。

沈青葙無語回他:「沒空,我要回家睡覺。」

望望碎冰冰:「有空啊!那我們在你學校正大門見哦!」

沈青葙回他六個點,收起手機,跟同考場的牛佳琪一起下樓,兩人隨著人群往學校正大門走,正聊著今晚吃什麽,喧鬧的人聲裏響起一道激動的男聲:

“青箱子!我在這!”

周邊所有人的視線在這一刻全部聚集在沈青葙身上:“……”如果可以,她想掐死江叢望這個傻.逼。

江叢望老早就看見了在人群裏的沈青葙,她穿著黃橙色的連衣裙,漫畫齊劉海,頭發在腦後紮成馬尾,有說有笑地跟同學一起走過來,在人群裏是最好看的那個。

“青箱子,這是誰啊?”牛佳琪看著沖沈青葙興奮揮手的江叢望,好奇問道。

沈青葙嫌棄瞥一眼笑得跟個二傻子一樣的江叢望,扯了扯嘴角:“一個傻.逼。”

江叢望見沈青葙停在原地不動,直接跑了過來,他本來就長得濃眉大眼,笑起來又陽光帥氣,很容易招女孩子喜歡,他跑到沈青葙面前停下,點漆似的眼眸漾著笑意說:

“我在這等你很久了,你怎麽現在才出來?”

“哦。”沈青葙語氣無所謂,側身和江叢望擦肩而過,“我又沒讓你等我。”

江叢望追上她,笑嘻嘻地說:“可我想等你啊。”

牛佳琪跟在沈青葙身邊,看一眼旁邊喋喋不休的江叢望,眼底充斥著八卦火焰,問道:“青箱子,你和這個大帥哥是什麽關系?”

“不認識。”

“我是她朋友。”

沈青葙跟江叢望聲音一前一後響起。

沈青葙無語白了一眼江叢望,臉上表情寫著“我想理你嗎”五個大字。

江叢望絲毫沒察覺到沈青葙對自己的嫌棄,還樂呵呵地說不停:“我志願填的南大,到時可以天天來找你玩了。”

“別來。”沈青葙腦殼痛。

江叢望眨眼,疑惑地問:“為什麽?”

沈青葙瞭起眼皮,冷漠地看他一眼:“你心裏沒點兒1234數嗎?”

“沒有。”江叢望依舊笑呵呵的。

“……”沈青葙不想再理他。

一旁的牛佳琪捂嘴偷樂,整個九中誰不知道高一(12)班的沈青葙一張嘴好比諸葛亮,能把人堵得啞口無言,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有男生能把沈青葙堵得說不出來話。

江叢望那張嘴從離開九中校門到去小吃街時就沒停下來過,沈青葙感覺自己耳邊安了一個人形覆讀機,叭叭叭叭地一直叫她:“青箱子,你吃不吃烤面筋?”、“青箱子,你要不要喝奶茶?”、“青箱子……”

“……”怎麽能有人比她還要像麻雀!

沈青葙快要崩潰了,小手緊握成拳舉到江叢望面前,威脅他:“你如果不閉嘴,我就揍你了。”

江叢望是聽雲悄說過,沈青葙自小就學跆拳道,小小年紀就已經是黑帶三段,據說最近正打算靠級。雖然面前女生的小粉拳看起來毫無攻擊性,江叢望還是乖乖閉了嘴。

世界總算安靜下來,沈青葙深呼吸一口氣,轉頭問身邊的牛佳琪:“琪琪,你想吃什麽?”

“我都可以。”牛佳琪視線在小吃街轉了一圈,說道。

他們此時正站在一家粥店前,店鋪是前不久才開的,覆古風的裝修,漆刷不久的白墻還貼著時新海報,店裏很熱鬧,老板娘站在門口熱情地招待客人,不經意擡頭看見站在門口的沈青葙一行人,笑瞇瞇的看著他們:

“要進來吃飯嗎?”

沈青葙帶著試探的語氣問江叢望兩人:“要喝粥嗎?”

“我都可以。”

“沒意見。”

一行三人挑了最裏面的位置落座,店裏的服務員為三人遞上一次性碗筷,又遞了菜單,熱情地推薦:“我們店裏的招牌粥是玉米排骨粥和皮蛋瘦肉粥,你們看需要什麽?”

沈青葙看著菜單上琳瑯滿目的名字,選擇困難癥又犯了,遂把菜單推到江叢望和牛佳琪面前:“你們點,我都可以。”

江叢望拿過菜單瀏覽,點了一份大罐的玉米排骨粥,征求沈青葙兩個女生意見後又點了兩份頗有南城特色的涼菜。

沈青葙拆開碗筷塑料紙,用開水消毒,一邊問江叢望:“你怎麽來南城了?”

“來找你玩啊。”江叢望笑嘻嘻地回答。

沈青葙哦了一聲,把消毒的廢水倒進垃圾桶。

三人開始聊天,聊起沈青葙高二選科以及後面高考的事,沈青葙偏科很嚴重,物理化學幾乎從不及格,倒是語文作文常被老師當作範文在年級傳閱,所以她選的文科,加上她是美術藝術生,藝術生歷年錄取分數線都比文化生低,她想要考一所好大學不是什麽難事。

說話間,他們點的菜已經上桌,江叢望殷勤地幫兩個女生舀了粥,裝作不經意問沈青葙:“你想好考哪所大學了嗎?”

沈青葙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喝,貝齒咬著湯勺,歪著腦袋陷入沈思。

高考還有兩年,對她來說還有點兒遙遠。於是,她說:“不知道,到時再看吧。”

“南大的美術系在國內排得上號,你可以考慮一下南大。”江叢望提議道。

沈青葙滿心都想著吃飯,語氣敷衍地回道:“我知道了。”

一頓飯時間過得很快,牛佳琪要去上拉丁舞補習班,跟沈青葙兩人告別離開,沈青葙等江叢望結完賬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粥鋪。

外面夕陽已經落山,湛藍天際橘色晚霞大面積鋪開,街道兩側的小吃店已經亮起燈,小吃攤前是手挽手出來覓食的少年少女,一切都充斥著煙火氣息。

沈青葙背著書包走在前面,江叢望追上她,兩人並肩行走,他出聲問道:“你現在是回家,還是要去哪玩?”

“當然回家啊。”沈青葙說。

江叢望:“那我送你回去?”

“江叢望。”沈青葙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你很閑嗎?”

江叢望單手插著兜,唇角漾著散漫笑意,吊兒郎當地說:“高考完了,志願也報了,我當然很閑。”

“……”沈青葙沒話反駁。

沈青葙原本是打算叫安叔來接自己回彩虹巷,由於身邊有江叢望這只跟屁蟲,她改變了計劃,決定走路回家,就當消食了。

回去的路上,江叢望那張嘴依舊沒停下來過,沈青葙被考試折磨得提不起來興致應付他,只懨懨地應和一兩句話。

江叢望見沈青葙興致不高,想方設法討她開心,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他看見對街有推著小車賣棉花糖的商販,問沈青葙:“要不要吃棉花糖?”

沈青葙往對街看了一眼,點點頭:“可以。”

“那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買。”江叢望丟下這話,邁開長腿跑開。

沈青葙站在原地等江叢望回來,她視線往四周掃了一圈,驚覺發現身後飯店招牌寫著“廬陽酒居”四個字,酒樓正門上方還拉了一條巨大的橫幅,寫著——“恭喜周枕鴻同學榮獲蜀省理科狀元”。

沈青葙正走著神,面前停下一輛黑色小轎車,司機先從車上下來,走到後座拉開車門,畢恭畢敬地說道:“小少爺,先生為您準備的晚宴已經開席了。”

沈青葙循著聲音回神看去,首先映入視野的是一雙幹凈的白色球鞋,踝骨凹凸分明,她擡頭,對上周枕鴻清冷深邃的雙眸,有些不自在的別過臉。

周枕鴻冷淡嗯了一聲,邁開腿與沈青葙擦肩而過,正要進酒樓時,身後響起男生清冽略帶喜悅的嗓音:“來,給你買的棉花糖。”

他回頭,看見沈青葙面前的江叢望,是上次在閬城見過的男生,他手裏正拿著一只粉藍相間的巨大棉花糖,說話時,黑眸彎彎,很是陽光。

“謝謝。”沈青葙接過江叢望手裏的棉花糖,咬了一口,劣質的香精甜味在口腔蔓延開,甜得她皺眉,“好甜啊。”

“有這麽甜嗎?”江叢望彎下脖頸,要去咬她手裏的棉花糖。

沈青葙側身躲過,眼神警惕地看著他:“你請我吃的,還想搶食嗎?”

她護食的模樣看起來兇巴巴的,兩腮很鼓,像只小倉鼠,逗笑了江叢望:“行行行——我不跟你搶,走了嗎?”

沈青葙又咬了一口棉花糖,口齒不清地說:“走吧。”

兩人身影陷入人海中,最後消失成點,周枕鴻就站在原地目視他們離開。

周明江從酒樓裏出來,看見兒子望著遠處走神,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你媽沒有來嗎?”

周枕鴻回神,語氣很淡地說:“沒有。”

周明江神情可見的失望,不過須臾,換上慈愛的笑望著周枕鴻:“先上去,爸爸給你介紹一下你的叔叔們。”

周枕鴻跟著周明江上樓,宴席之間,恍如提線木偶,任由周明江拉著他跟商場上的一眾人吹噓自家兒子有多優秀,等到晚宴結束,周明江喝得爛醉伶仃,趴在他肩上說:

“枕鴻…爸爸知道我早年對不起你們母子,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媽還是不肯原諒我&幸好…幸好,你沒受我們影響,還是這麽優秀。”

周枕鴻聽著周明江翻來覆去說對不起他和秋貞婉,內心毫無波動,等把人交給司機,拒絕司機送他回家的建議,看著黑色轎跑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車群裏,他才轉身往回走。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街上的店面已經關門,行人匆忙,只有路燈的橘色光影在黑夜裏亮起。

“棉花糖…棉花糖……好吃的棉花糖啊……”有賣棉花糖的商販推著攤車走過來。

周枕鴻停下了腳步,叫住他:“多少錢一串?”

“三元。”賣棉花糖的大叔笑呵呵地比了個三。

“要一串。”周枕鴻又補充了一句,“要粉藍色的。”

大叔笑道:“好。”

周枕鴻看著大叔把染色的砂糖倒進制作棉花糖的機器,機器“嗡嗡”作響,大叔一手拿著簽棍,粉藍色的砂糖成線裹在木簽上,很快變成一只巨大的雲朵形狀,大叔把做好的棉花糖遞給周枕鴻,他道了聲謝,付錢離開。

周枕鴻看著手裏巨大的棉花糖,輕咬了一口,緋色薄唇染上一點兒糖色,劣質香精的甜味在口齒蔓延開,甜得他皺眉。

他不懂,這麽甜的食物,沈青葙為什麽這麽愛吃。

周枕鴻只吃了一口棉花糖就沒再吃,拿著它往家走,一路上吸引不少側目,進教師公寓後,有跟著家長出來乘涼散步的小孩看見他手裏的棉花糖,眼睛放光,哭鬧著要媽媽給自己買,家長哄著自家孩子離開。

到了單元樓下,周枕鴻手裏的棉花糖已經開始化掉,順著木棍往下滴水,掌心黏答答的,很難受,但他就是不想丟掉,拿著快化掉的棉花糖回到家裏。

秋貞婉在客廳裏備課,聽見開門聲響起,擡頭看見周枕鴻手裏的棉花糖,擰眉:“你怎麽吃這種垃圾食品?快丟掉。”

“媽,我成年了。”周枕鴻無緣無故來了這麽一句話。

秋貞婉眉毛皺得更緊:“你成年了也不能吃這種垃圾食品,對你身體不好,是不是你爸……”

“不是。”周枕鴻打斷她,當著秋貞婉的面咬了一口快化掉的棉花糖,“是我自己想吃。”

“枕鴻。”秋貞婉感覺自己作為家長的權威受到挑戰,有些生氣地說道:“你這是和媽媽說話的態度嗎?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把你拉扯長大,為了讓你爸後悔辜負我們母子倆,媽媽這些年來受了多少委屈?”

“你如果還挺聽我的話,就把這垃圾扔掉。”

周枕鴻沒有照做,當著秋貞婉的面慢條斯理吃完已經融化的棉花糖,擡頭對上秋貞婉憤怒的眼睛,他語調依舊淡漠到沒有任何情緒:“因為您是媽媽,所以我無條件服從您,但我是人,不是您為了跟爸賭氣的工具。”

“周枕鴻!”秋貞婉憤怒吼道。

周枕鴻似沒有感受到她的怒火,自顧自地說:“您讓我遠離她,休學在家覆習,我聽了您的話,但——”

“媽,我成年了。我想以後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無論來路黑暗或光芒,他再也不想做父母手中的提線木偶,照著他們定好的道路行走,他想堂堂正正做一個人,真正的掌控自己的人生。

“你——”秋貞婉完全沒有想到周枕鴻會這麽跟自己說話,她看著面前身形高挑的少年,忽然覺得有些東西脫離自己掌控,讓她感到煩躁,摔下狠話:“我當你今晚頂撞媽媽是無心的,但是你得寫三千字檢討,明天交給我,不然不許吃飯。”

周枕鴻扯了扯唇角,沒有搭話。

從五歲那年,周明江跟秋貞婉離婚,她就開始對他軍事化管理,不允許他和小夥伴玩,回家做完作業就得學奧數英語,最開始他還會反抗,質問媽媽為什麽別的小孩可以玩,他不可以。

秋貞婉會打他一頓,然後抱著他哭:“枕鴻,你是媽媽的全部,是我唯一的依靠,你必須優秀,必須很優秀到讓你爸爸後悔拋棄了我。”

久而久之,周枕鴻的性格變得孤僻冷漠,真正意義上成了秋貞婉手中的學習機器,除了學習上課,他的課餘生活再無其他。

直到沈青葙無意闖進他的世界,她和他原本的世界不同,她是明媚的,活潑的,一舉一動就像個小太陽,無時無刻不再吸引他的註意。

她總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在他面前說個不停,最開始他覺得她聒噪。

後來相處,他發現原本耐不住性子的女孩會陪著他在圖書館枯燥的坐上一天,雖然是在睡覺,她會跟他分享每天的趣事,沒把他逗笑,自己倒是哈哈笑個不停。

她看起來沒心沒肺,實際上心細如發,看穿他一切想法,看穿他愛吃甜食,又別扭不說,總想法設法給他餵各種甜食。

……

周枕鴻的世界黑白分明,沈青葙就是無意闖進他世界裏的一抹艷色,她明艷活潑,讓他死氣沈沈的世界變得生機勃勃。

“我回房間了。”周枕鴻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周枕鴻的房間是完全封閉式,黑色窗簾遮住窗外皎潔月光,書桌正上方是他從小到大因為“犯錯”寫的檢討書,貼滿整張墻,右手方是一張單人床,灰色床單,床面整潔又幹凈,左手方是一張巨大的書櫃,擺滿他從小到大獲的獎杯。

桌上有一臺老式臺式電腦,旁邊是疊如山高的題卷書籍,周枕鴻拉開椅子坐下,手裏還握著那根已經吃完的棉花糖木簽,糖水已經凝固,掌心一片濕黏。

周枕鴻凝視一整面墻的檢討書許久,最後動手撕掉,然後丟進垃圾桶,餘光不經意瞥見書桌角落一本筆記,他抽出一看,是他給沈青葙歸納的高一學習重點,在兩人吵完架後,她就把他送給她的東西全部還了回來,拉黑了他所有聯系方式,像是真的要跟他老死不相往來。

周枕鴻翻開筆記,第一頁上殘留著燒烤油漬,他眼底漾出淡淡笑意,能想像沈青葙看筆記時是在吃燒烤,兩腮鼓鼓的,像只倉鼠,她會在看見不懂筆記時,停下吃東西,皺緊眉思考,然後燒烤的油會滴在筆記本上。

他翻完那本筆記,眼睛有些作疼,前些日子因為覆習過度,周枕鴻眼睛出了問題,秋貞婉領著他去了一家老中醫診所看病,醫生給他開的藥裏,有一味藥材是青箱子。

青箱子的作用是明目,清熱。

周枕鴻本以為自己跟沈青葙拉開距離後,他的生活會回到原點,可他的世界早因她的闖入被打亂軌跡,處處充斥著她的痕跡。

在吃藥治療那段時間,周枕鴻覺得自己不止眼睛出了毛病,他也生了病,這種病只能一味叫“青箱子”的藥才能治好。

周枕鴻從手邊的木簽,看見染了油漬的筆記本,忽然生出一個決定,他想改志願,為自己,也為找回失去的她。

黑屏的電腦在夜裏亮起光亮,周枕鴻登上志願網,把第一志願“京華”改成了“南城大學”,他看著屏幕亮起“提交成功”四個字,唇角上揚,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他想做自己,想為自己而活。

當晚,周枕鴻給沈青葙發了好友請求,卻一直沒有等到驗證通過。

秋貞婉等了好幾天都沒有等到周枕鴻向以往來跟自己低頭認錯,周四下午上班,聽見鹿澄問她:“秋老師,你家枕鴻把第一志願改成了南大了,你知道嗎?”

這個消息震驚得秋貞婉說不出來話,當晚下班後,她回到家找周枕鴻問這件事:“你為什麽瞞著我把志願改成了南大?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拿自己的前途未來開玩笑!”

“媽,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周枕鴻面對秋貞婉的質問,依舊語氣平淡。

秋貞婉指著他臉道:“你立刻!馬上!把志願給我改回來,不然我絕不會原諒你。”

周枕鴻只是用一雙清冷、深邃不見底的黑眸凝視著她:“媽,我會為我的選擇負責,不會讓您失望。”

“你——”秋貞婉看著他,似乎明白什麽,“是因為那個叫沈青葙的女生嗎?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她成績差,不學無術,你是我最優秀的兒子,怎麽可以喜歡上這樣的女孩?”

“您定義一個人的品格,是看學習成績嗎?”周枕鴻淡聲反問。

秋貞婉語氣理所應當:“不然?成績差的學生,這輩子就註定了是差生,是低人一等。”

“我不讚同您的觀點。”周枕鴻說,“她很好,性格開朗,會畫畫,雖然成績差,但在努力學習,您是她的班主任,最應清楚這一點。”

“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是我配不上她。”

秋貞婉楞怔地看著周枕鴻,她無法否認周枕鴻的話,沈青葙成績一直在進步,代表學校參加市裏繪畫比賽也拿回一等獎,是她從最開始就對這個女孩抱有偏見,打心眼就不喜歡她。

“我不想跟你說這些,如果你不願改志願,那就準備覆讀。”秋貞婉堅定自己沒有錯,說完這話就離開,還把周枕鴻反鎖在房間,不準他出來。

沈青葙總覺得秋貞婉最近看她格外不順眼,在她的化學課上,次次找茬,甚至一連好幾天都把她請去辦公室喝茶,理由是課上不好好聽講,還布置了一萬字的檢討書下來,讓她周一上課交到她辦公室。

“唉。”沈青葙看著寫了一半的檢討,趴在桌上嘆氣。

正跟她視頻的雲悄坐在沙灘上享受日光浴,聽見沈青葙的嘆氣聲,好笑道:“你怎麽惹著秋老師了?”

沈青葙也是懵逼:“我怎麽知道,她本來就看我不順眼,最近跟更年期一樣,天天找我茬。”

沈青葙低頭繼續照著百度抄檢討書,聽見雲悄說:“我聽說周枕鴻好像把志願改成了南大,你知道這事嗎?”

沈青葙筆尖一頓,眼睫顫了顫,說:“他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雲悄看見她開始走神,有些無奈的笑,沈青葙總是說她在感情裏是膽小鬼,可她自己同樣是,在被周枕鴻拒絕得徹底後,一接觸到有關周枕鴻的話題,立馬逃開。

周一上午大課間,沈青葙把寫好的檢討書交到秋貞婉辦公室,準備離開時,聽見秋貞婉在和一個老師聊天,對方問她:“你還把枕鴻關在家裏嗎?”

“他不聽話,當然讓他嘗點苦頭。”秋貞婉哼了一聲。

男老師笑道:“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你也多聽聽他的意見。”

沈青葙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到教室,後面兩節課都神游天外,講臺上老師講了什麽,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下午秋貞婉要去省上參與教研活動,沈青葙放學後拒絕了牛佳琪一起回家的邀請,在教室做完值日,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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