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南下

關燈
九五年五月十號, 以寧銘記在心裏的日子, 就像多年前九月三號的那天, 因為這特殊的日子導致她的人生拐個彎, 調整了前進的方向。

”雅嘉”集團的寬闊大門外, 仰視炎炎灼日下幽亮的藍色幕墻裝飾的大廈, 以寧不能自己的激動, 兩個月前還在為自己的去向茫然, 如今即將成為這個大集團的一員了, 回想起應聘那一天, 以寧依然莞爾。

體育館旁邊綠油油大草坪, 為容焦急俯視躺在草上閉著眼咬著牙的以寧, “你怎麽啦, 找不到就找不到, 天生我才必有用, 我們還有下次呢, 你搭理我一下呀。” 剛才在裏面, 迎上從”雅嘉”面試後的以寧, 低著頭悶著臉大眼睛沒有焦距一副恍惚樣, 可把為容嚇壞了, 好端端的人給自己拉來應聘, 卻成了這樣, 怎麽交待呀。

“為容, 捏我一下吧” 以寧有氣沒力的。

“啊。” 不知所措, 輕輕摸了摸她的手臂, 那是家什麽公司, 一個短短的面試能將人搞得失魂落魄, 提出這麽變態的要求。

“哎,你用力點, 怎麽跟撓癢似的。” 對於為容的手下留情, 她倒有點不耐。

“神經病。” 為容加大下手的力度, “這樣我可怎麽向阿姨交待。” 心裏慌死了, 要交待的人好像很多。

“哎喲。” 一聲慘叫, 騰的以寧坐起來, 抱住為容歡天喜地, “是真的, 快恭喜我呀。”

“天呀, 這可真出大事了, 給人揪成這樣, 還要恭喜。” 真是哭得心都有了, “嗯, 不對呀。” 為容狐疑的推開她, 上下左右端詳, 另一聲更慘的叫聲。

“作死呀, 弄神弄鬼的, 你嚇死我啦。”

“哈, 我成功啦。” 笑著滾落在草上的以寧實在不是有意糊弄為容, 從那句”希望五月初在東莞總部見到你。” 以寧就開始迷糊了, 簽了字, 填了表, 出來見著為容, 好像在雲裏走呢, 沒有真實的感覺。

……

“小姐” 保安禮貌的聲音打斷以寧的思緒, “請上三樓人事部。”

點頭謝過保安, 汗流浹背的拖著大行李箱, 真有點後悔沒有留一部分行李在高沁怡那裏, 否則自己也不會對著老大的行李狼狽。

高沁怡, 劍書的姐姐, 那個曾經學鋼琴彈破手指, 而今同朋友作生意在廣州打拚的女孩, 今天一早到火車站接以寧。 劍書沒有來得及趕回C市, 他要六月才能上班, 委托姐姐接站將人生地不熟的以寧送上汽車, 第一次見她, 在廣東摸爬滾打多年的漂亮女孩, 有劍書一樣瘦削高挑身材, 深炯眉眼, 高挺鼻梁, 但輪廓較他柔和很多, 恰到好處的淡妝看上去更加的明麗。 首次見面, 她很熱情的與以寧交談, 完全沒有劍書的清冷, 只是她眼睛深處藏著以寧,劍書都沒有的情緒, 說不出那是什麽, 許久後她才領悟那是疲憊。

以寧這兩個月非常忙碌, 四年大學生活這樣匆忙結束, 最恣意妄為的青蔥歲月悄然而去, 話別, 留念, 聚餐, 一出接一出, 就連平日沒有深交的同學也格外親切,為了即將遠去的青澀, 為了未知的未來, 很多同學都流淚, 叫囂。 因為答應何總, 她來不及傷感, 就匆匆踏上往廣州的列車。

真是搞不懂, 五月的廣東天氣怎麽就這麽熱了, 下午的太陽簡直就刺著人發痛, 都說南方是塊熱土, 就連空氣都熱得與眾不同。 以寧昏著頭, 手裏死拽著老沈的大箱子, 竭力跟上前面那個推著單車的男人, 剛才在大廈裏吸在肺裏的一點冷氣已經蕩然無存。 以寧在人事部辦完手續後,小姐面有歉意地告訴她, 公司設在東莞平安鎮的新區, 公司裏辦公職員大多是本地人, 像以寧這樣的外地人, 公司在鎮裏老城區租了住房, 因為新老城區有段距離, 人事小姐客氣的通知這個男人帶她去宿舍。

廠門口, 那男人冷漠的瞟著無力的以寧, 唧唧瓜瓜的對她指手畫腳, 可她一句也聽不懂, 保安室的小夥子跑出來, 熱心告訴她, 那男人要她在這裏等公共汽車, 他在宿舍門口等。 以寧還沒來得及說話, 男人見有人做翻譯, 二話沒說踩著單車走了。 小夥子同情的說這裏是新區, 公車很少, 請她進小房裏等車。 就在先有的激動逐漸惶恐時, 一輛小巴姍姍而來。

以寧和行李連滾帶爬的從小巴上下來, 那男人已經不耐煩地等在站口, 隨著男人穿進一條三層小樓相連的窄窄弄街, 停在了一棟三層小樓前, 看著小樓毫無特色的立在飄散異味的小河溝旁, 以寧心裏洩了氣, 這就是自己不遠千裏而來的棲身之地了。

進了大鐵門, 小小的窄院, 木門後一張有些破舊的沙發, 前面擺著臺半舊電視。 一樓有一間房, 上樓的樓梯旁有個大大的竈臺, 估計是公共使用。 男人招手示意以寧跟上他, 來到三樓, 這裏有三個房, 他打開了一間, 估計以寧也聽不懂他說話, 也懶得再說什麽, 用手一指, 以寧明白這是她的房間, 進去才發現, 裏面狹窄的十來個平方左右竟是一房一廁, 兩張鐵床, 一張床上有人住的痕跡, 以寧無可選擇的坐在另一張對廁所的小床上。 房裏熱得象蒸籠, 她累得仰頭倒在硬板上, 大袋行李丟在腳下。 怎麽辦, 她開始思念家, 思念那張柔軟的小床, 思念白發的父母, 思念遲些時候來的劍書, 還有朋友們。

最後一次見喬子洋是臨行前一天晚上, 之前以寧一直沒有通知他, 但他是從豪哥那知道以寧要走的消息。 幾天前, 以寧正式向楊老師和豪哥道別, 兩年多的琵琶學習, 楊老師的多方面關照讓她入心入肺, 離別得特別傷感, 她清楚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老師了。 目送以寧孤單單的背影, 豪哥聽到楊老師的低嘆。

“阿豪,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教她?”

“她有這方面的感覺吧。” 不是她曾經這樣說過嗎?

“這是一個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 唉, 第一次見她, 我覺得她心裏的悲情,” 老師低語, 面對豪哥詫異的眼光,

“她的內心深處有著自己都不曾領悟的悲劇色彩, 試想有幾個如此年輕的女孩喜愛”昭君出塞” 這麽哀怨的曲子, 但她不同, 那天她的動容打動了我, 這兩年, 極力希望她能有所轉變, 唉, 成事在天了” 楊老師一再嘆息, 豪哥不太理解老師, 但一五一十轉述給了喬子洋。

震驚而氣惱的子洋意識到以寧這樣走, 是不想和自己見面, 心裏有把火騰騰上沖, 惱火這個女孩的狠心, 陰郁的心隱隱痛, 見與不見折磨著他, 掙紮中想到恐怕真是後會無期了, 他無法忍受下去, 連夜開著車摸黑來到以寧家樓下。

因為第二天要走, 以寧有一搭沒一搭的收拾行李, 同時聽著媽媽反覆的叮囑, 這些天, 心裏總是憋著難受, 可沒象別人那樣哭哭啼啼。 這時家裏電話響了, 她拎起來, 看看窗外天都黑了, 該是誰打電話。

“林以寧, 我在樓下。”

“喬子洋?” 出乎意料的低呼, 立刻感覺到爸媽射過來懷疑的眼光。 “你等等。”

放下電話, 急急跑下樓, 樓梯過道幽暗的燈光映得樓旁的大樹忽明忽暗, 她睜大眼睛找到樹枝下的喬子洋。

子洋陰著臉, 一路來準備的一肚子話, 一腔的怒氣, 低頭看著淺花寬身連衣裙踢著拖鞋的以寧, 又不知如何說起。 她是別人的女朋友, 去廣東是為了和她心愛的人在一起, 自己想要什麽? 要她留下? 要她愛自己? 無話可說久久盯著她, 或許只能如此。 以寧擡高頭, 赫, 才發現子洋何時長得這麽高, 估計都超過劍書了, 短袖淺藍T-恤與水磨牛仔褲被他穿的有型有款,舊日青澀的少年不知不覺已經散發出瀟灑男子魅力。

“明天要走了?” 聲音裏有掩蓋不了的不舍, 眼光貪婪的留在眼皮下的女孩身上。 以寧下意識的低下了頭, 裝作沒察覺他眼裏的深意。

“是。”



“那, 有機會我去廣東, 你還認識我嗎?”

“當然, 我安頓好了, 就告訴你電話。”



兩人看似輕松聊著閑話, 以寧告訴他, 為容沒有在廣東找到合適的工作, 也不接受王紅星家的安排, 學校分她回Y市一中, 但她不準備回去誤人子弟, 打算獨身南下。 兩人都知道為容和王紅星的情況, 如果為容執意南下, 他們的關系多半兇多吉少。 兩人同時沈默了, 各自有自己的心思。

“時間不早了, 你回去吧。”

“哦, 你保重。”

“再見。” 以寧不忍看他原本清亮的眸子裏的黯淡, 轉身欲走, 卻被一雙粗壯的手臂擋住, 隨即被扭身攬入寬闊的胸膛。

“喬子洋, 你幹什麽?” 氣惱的怒斥,想起上次他的魯莽, 以寧臉漲得通紅, 握著拳頭用力頂住他的胸, 可他太大力, 以寧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喬子洋, 不要發瘋了, 快松手。”

“以寧。” 他哀哀央求, 緊緊將她按向自己的胸口, 傷痛的聲音弱弱在以寧耳邊。 “以寧, 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告訴我, 哪怕是一點點。”

“別問我,” 以寧無力回答, 心亂的如同一團理不清的麻繩。 子洋的頸上T-恤下似乎有著什麽硬物, 頂得以寧臉頰生生痛。 “你放開我, 好不好?”

“如果, 如果你是先遇上我, 是否會選擇我?” 他繼續不甘心的追問。

“沒有如果, 我給不了你你想要的答案。” 她帶著哭腔, 如果真如他說, 自己會給他一個機會嗎, 心裏清楚結果, 給不了就不能承諾, 可是為什麽這樣的選擇會讓自己有苦澀的滋味, 淚水湧入眼簾, 滾落在貼著臉的青藍衣上, 子洋象被潮濕燙了, 惶然松開收緊的手臂, 酸澀的擦去以寧臉上的晶瑩。

"那個家夥如果對你不好,我決不放過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