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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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窗口,把小不點從窗口上放了出來。

林媽媽顫抖著枯瘦的雙手,接過滿身傷痕流著血的小不點,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的心肝寶貝啊!奶奶這就帶你去看醫生,別怕啊!有奶奶在……”

“快抱他到車上,直接去縣醫院。”

林天佑看著受傷的小不點,雙手緊緊地握著拳頭,狠狠地咬著牙,不讓眼中的淚落下。

“奶奶,我想媽媽……”

小不點眨著越來越無神的眼睛,氣息微弱。

“等你好了,媽媽就回來了!”

林媽媽緊緊地抱著小不點,哭著安慰。

“奶奶,我媽媽長得漂亮嗎?我忘了媽媽的樣子……”

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媽媽了。

為什麽媽媽不回來?

我好想媽媽!

“漂亮,你媽媽很漂亮……”

“我要做媽媽的乖兒子,保護好哥哥,媽媽就會回來了嗎?……”

“媽媽很快就回來了,你要好好地等著媽媽回來……”

林天佑再也無法控制地落下了淚。

“奶奶……”

“奶奶在這……”林媽媽淚眼婆娑,握著他小小的手:“奶奶在這陪著你……”

“奶奶……”

小不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我好想媽媽……我好想……媽媽……抱抱我……”

學會堅強

“家美,小不點被爸爸打傷了,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打傷了?

傷得怎麽樣?

林家美含著眼淚掛掉劉心打來的電話,一顆心就像跌落了谷底。

心裏對爸爸充滿了怨恨,壓抑的、沈重的、悲痛的、憤怒的、苦澀而無奈的。

各種覆雜的情緒填滿她的心間,悲傷侵蝕著她的五臟六腑。

第一次。

她恨起了自己心愛的爸爸。

恨他為什麽狠下心去傷害小不點。

恨他為什麽要摧毀這個家。

恨他為什麽要讓人活得如此絕望。

她恨他!

非常非常的恨!

恨他為什麽沒有死!

恨他為什麽要活著摧毀美好的一切!

她恨他!

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恨過一個人。

她恨不得他死!

他死了,這個家就可以過得安寧!

他活著一天,這個家就永無寧日!

死了,小不點就不會受傷!

死了,媽媽也不用活得那麽悲苦!

死了,所有人都解脫了!

他為什麽沒有死!

為什麽要活著傷害小不點?!

小不點現在怎麽樣,傷得重不重?

還有媽媽……

媽媽承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嗎?

想到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是爸爸,她甚至湧起了一種抗拒見他的心理。

她不想見他。

一點都不想見他。

她好討厭這樣的爸爸!

更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一個丟失了人性的爸爸!

她的心情好覆雜,越想越難過。

那種無助的悲傷洶湧地向她襲來。

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把她整個人都淹沒。

她仿佛掉進黑暗無盡的深淵,四周黑壓壓的一片。

找不到一點帶著希望的光。

因為這個家。

從爸爸病的那一刻,就封死了所有的路。

她不知道明天將要面臨著怎樣的局面。

不知道命運為什麽要這麽殘忍。

把所有的災難都降臨在他們的頭上。

她躲在洗手間裏哭了好久好久。

擦掉眼淚又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因為她現在還在上班。

晚上又沒有回家的客車。

她只能回到她的工作崗位,含著眼淚,咬著牙也要完成她的工作。

因為這份工作是全家人的飯碗。

她不可以把工作都弄丟了。

含著悲傷的眼淚,渡過了無眠的一夜。

林家美不知道爸爸傷害小不點這件事,轟動了上下三村。

當她回到家的時候,看到家門口聚集了幾十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幼的、有本村的、鄰村的,把門口圍得密不透風。

當圍觀者看到她出現在院子裏的時候,紛紛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看著那些熟悉的,還有不熟悉的面孔,把目光齊刷刷地轉移到她的身上。

林家美挺直背脊,仰著頭,鼓起勇氣一步一步地從他們的身邊擦肩而過。

她早就做好了面臨著這樣的局面。

只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多人來看熱鬧,看這個千瘡百孔的家如何破落衰敗。

她想。

昨晚哭也哭了個夠。

悲傷早已逆流成河,凝結成冰。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哭了。

各種預想自己將要面臨的畫面,她也已經一一地在腦海中過濾,提前做好了面對一切的心理準備。

可是擡起的腳步,為什麽還是那麽的沈重?

屋裏傳來了哭聲,那是(姐姐)林可人悲痛欲絕的嚎啕大哭,懾人心扉的感覺。

狠狠地刺痛著她的心,眼淚差點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每前進一步,腳下仿若墜著千斤。

離家門口只有幾米的距離,她走得異常吃力,腳步像凝住似的難以向前邁進半步。

她深深地吸氣。

倔強地仰著頭。

不允許自己的眼裏湧出一點淚花,把想湧出眼眶的淚狠狠地逼下去。

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

不管面臨著怎樣不堪的局面,都終將要面對。

可是當家裏的境況映入眼簾的那一剎那。

她突然情緒失控聲淚俱下地哭了出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滑落。

所有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被擊得潰不成軍。

因為家,已經不是她當初離開時的模樣,臟兮兮的,不堪入目。

爸爸安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低垂著頭。

手和腳都扣著粗長的鐵鏈,用幾把大鎖像個罪犯一樣層層地鎖著。

腳上還用粗大的鐵鏈捆綁著三四米長,比食用碗還要大上一倍的大木頭,死死地鞏固著他的雙腳。

大伯林四通就在爸爸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嘴裏吸著煙鬥,神情凝重。

有兩個穿著制服的公安警察神情嚴肅地在屋裏走來走去。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她的心絞著痛,痛得有點窒息。

就像有一把銳利的刀刃,對著她的心口一點一點地割著肉淩遲。

曾經對爸爸閃過一剎那的恨意,早已不覆存。

消失得無影無蹤,湧現更多的是心疼與不忍。

她陪著林可人不顧形象地失聲痛哭。

因為家裏的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這種悲慘的程度是她的心裏無法承受的。

她埋著頭哭得很傷心也很絕望。

可是當她不經意地擡起淚眼,瞥向門口那一群看戲的觀眾。

她突然就停止了哭泣。

那裏有太多同情與憐憫的目光,往她們這邊投射過來。

她仿佛瞬間驚醒。

她不需要被任何人同情。

不希望自己那麽悲慘地成為別人可憐的對象。

成為別人看戲的小醜,茶餘飯後諷刺的談資。

家裏已經夠慘的了。

爸爸也被人像動物一樣鎖了起來。

她為什麽還要那麽懦弱地在人前痛哭,丟盡這個家僅存的尊嚴。

視線落在趴在椅背上痛哭的林可人身上。

林家美伸出手搭上她的肩,帶著重重的鼻音,說:“姐,不要哭了!”

為什麽一開口說話,還是那麽的想哭,喉嚨堵塞得那麽厲害。

“嗚嗚嗚嗚……”

她這一勸,林可人反而哭得更厲害。

看到姐姐哭得那麽傷心,眼淚還是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

林家美帶著重重的哭腔,夾著一點責罵的語調,提高了聲量:“不要哭了!”

姐,不要哭!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爭氣點,不要哭了好不好?

不要讓別人像看猴子戲一樣,看我們家的笑話。

“嗚嗚嗚嗚……”

林可人仍然在哭。

林家美也不再勸她,從小她們倆玩耍打架,姐姐都是最容易哭的那個人。

也因此,她曾受過爸爸幾次的批評教育。

說她搗蛋,以小欺大,弄得她躲在外面連飯也不敢回家吃。

姐姐也陪著她一起捱餓。

可是那樣的一個嚴父。

讓她既敬愛又害怕的父親。

他現在就像一條狗一樣,毫無尊嚴地被人鎖了起來。

爸,您曾經的威嚴呢?!

那麽愛面子的您,為什麽要讓自己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她聽到門外有人說:“這樣的爸爸不要也罷了!”

不要了嗎?

林家美撫心自問。

可他是我的爸爸。

是養育我們成長的功臣。

現在怎麽可以,因為病痛犯錯而棄他於不顧。

她做不到。

她現在連恨他,都恨不起來!

一點都恨不了!

所有的恨,都化為心疼占滿了她的心間。

她轉身來到爸爸的面前。

看著他腳上捆著的大杉木,樹皮已經剝光光。

整條淺黃色的杉木都是滑溜溜的,一看就知道是剛剛從山上砍下來的。

爸爸低垂著頭搬弄著腳上的幾把鎖頭,他的手上和腳上都有擦傷淤青的痕跡,流出的血已經結了痂。

林家美蹲在他的跟前,滿眼心疼地看著他,壓著哭腔叫了他一聲:“爸……”

林爸爸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難過,眼神躲閃著沒有看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為什麽把小不點弄傷了?”

您為什麽要傷害他?

林爸爸低著頭,說:“他們都撞墻進來了,我不想把小不點賣掉!”

小不點的媽媽還沒離家出走的時候,村裏一直有人慫恿她,叫她賣掉小不點,然後離開這個家。

想到這裏,林家美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想到小不點那麽小就被他打傷。

林家美流著眼淚問:“您怎麽下得了手?”

他可是您的孫子!

是您平時連打一下都舍不得的小不點啊!

爸,您為什麽要犯下這種不可饒恕的錯?!

林爸爸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林家美坐在爸爸的旁邊,好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爸爸擡起頭來,她才發現爸爸默默地流了眼淚,眼球紅紅的,有點血絲。

她的心一陣抽痛。

如果不是病魔的折磨,爸爸不會變得如此落魄。

一向善良的爸爸,也絕不會做出一些傷害小不點的事。

“爸,您的眼睛怎麽了?”

為什麽您的左眼那麽紅?

為什麽您的眼淚夾著血?

她看著爸爸紅紅的左眼,看著從裏面流出像血又像淚的液體。

心中湧起無數個疑問。

林爸爸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林家美從手袋裏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著一點一點從眼睛裏滲出來的血淚,心裏滿是心疼。

“疼不疼?”

您是不是受傷了?

傷到了那裏?

林爸爸搖搖頭,依然一聲不哼地保持沈默。

她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在懺悔。

不知道爸爸是不是病得連疼的知覺都沒有。

問他什麽也沒有說。

她也沒有把這些夾著血的淚液放在心上,因為爸爸現在好好地坐在她的眼前,沒有什麽異樣。

一個警察突然來到爸爸的面前。

二話不說,揚起手上的木棍就往他赤著腳的腿上打。

手起棍落地打了一次又一次,就像打的不是人一樣。

根本就沒有把爸爸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也許,在他們的眼裏,爸爸根本就不是人。

可他是她的爸爸!

每一道落在爸爸身上的棍子,就像打在她的身上一樣疼。

這種痛蔓延到全身的每一個角落,穿心破肚。

看著爸爸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任由一道又一道的棍子落在他的腿上。

她的心既痛又難受。

她真的很想沖上去,推開那個公安警察,叫他“不要打了!”

人都已經鎖了起來,為什麽還要打他?

打他又能怎麽樣呢?

如果他真的有理智,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悲劇。

林家美不知道警察會怎樣處置爸爸,也沒有人和她說。

她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把爸爸抓起來的。

因為她到家還沒有半個小時,連媽媽都還沒見到。

堂哥林廣賢就打電話回來,叫她們馬上趕去醫院看小不點。

去到縣城已是下午。

林家美和林可人急匆匆地來到醫院,堂哥林廣賢已經在醫院門口等著她們。

而且再三叮囑:“待會你們都不要哭,免得天佑傷心。”

她們默默地點著頭。

跟著林廣賢走過一級又一級的階梯,穿過一段又一段昏暗的走廊。

聞著濃濃刺鼻的消毒藥水味。

還有陣陣透著陰冷的風,給人一種不安之感。

人們都說,醫院是個充滿晦氣的地方,這裏時時刻刻都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絕望的,悲傷的,這種肅穆的氛圍。

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和害怕。

透過慘白的燈光,她們來到了小不點的病房。

林天佑就坐在病床前,眸眼憂傷地看著床上的小不點,視線投過來看她們一眼,又垂下了眼簾。

“小不點怎麽樣了?”

林可人問。

林天佑看著昏迷中的小不點,眼中隱隱約約的似有淚意閃爍,語調低低的。

“還沒醒!”

林家美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小不點。

他的頭上纏繞著一層又一層滲著血跡的白色紗布。

那雙烏黑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圓圓的臉上毫無血色。

嘴唇幹巴巴的沒有一點水潤。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小不點傷得這麽嚴重。

她以為的‘打傷’,只是皮外之傷。

不會傷到他的五臟六腑,也不會威脅到他的性命。

原來她都想錯了!

她小看了一個失去理智的人,可以瘋狂到什麽程度。

她陷在悲傷的旋渦裏無法自拔。

聽不到林廣賢和林天佑他們在說著些什麽。

直到他們離開病房。

她才小心翼翼地掀起小不點身上的衣服,想看看他還有沒有別的傷,前腹沒有一點傷痕。

而後背,觸目驚心,一道又一道勾劃出來的淺淺刀痕,凝結著暗紅色的血跡。

宛如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爬進她的眼底,讓她瞬間感到深寒入骨,悲痛欲絕。

那一道道落在小不點身上的傷痕,拼接起來,如同一條條奪命的繩索。

把她勒得無法喘氣,這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口,一次又一次狠心落下的刀痕。

小不點當時承受著怎樣的痛。

他還那麽小,為什麽要讓他來承受這些?

這麽殘忍的酷刑,為什麽要讓一個這麽小的孩子來背負?

如果這些痛可以轉移,如果這一切必須要一個人來扛。

她願意以命相抵。

只求老天爺放過小不點這個可憐的孩子。

她坐在病床前,握著他的手。

流著眼淚對他說:“小不點,小姑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說說話,好不好?”

“如果你不醒來,哥哥讓人欺負了怎麽辦?誰來幫他,誰來保護他?”

“你聽到小姑在和你說話嗎?”

“你睜開眼睛看看,小姑把你最喜歡的超人也帶來了!”

不管她說些什麽,小不點都沒有一點反應,緊緊地閉著雙眼,一直昏迷著。

林天佑一行人,和小不點的主治醫生來到了病房。

醫生說:“以小孩現在的情況來看的話,其他的傷,都是皮外傷,最致命的是頭部受傷太嚴重,因為腦漿都從傷口上滲出來了,要治療的話,需要花很多錢,救還是不救,這個要看你們家屬的決定!”

腦漿都出來了?!

小不點的頭上,到底還有多少道她看不到的傷?!

想到這一點,林家美悲痛萬分。

可是聽了醫生的話,沒有一個人說救還是不救。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林家美的身上。

林家美知道哥哥的身上沒有錢,他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他不敢說救還是不救。

因為他知道,一旦說救,所有的壓力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知道哥哥有心無力的悲哀。

姐姐在家務農更不敢說半句話。

林廣賢財力雄厚,可他是親屬以外的人,他沒有發言權。

林家美知道自己的決定,關乎著小不點的生死,她含著眼淚,說出一個字:“救!”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小不點救回來!

雖然她現在沒有什麽錢,但是只要她說‘救’,堂哥林廣賢一定會幫忙墊付醫藥費。

她以後會努力賺錢還給他。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沈重的煎熬。

在籠罩著死亡氣息中的醫院,靜靜地等待著那未知的希望。

晚上七點鐘。

“小妹,你出來一下。”

林天佑臉色沈重地來叫她。

“我要留在這裏陪小不點!”

她一刻也不想離開小不點,只想一直陪著他,守護著他。

林天佑黯然地離開了病房,很快又和林廣賢一起回來。

林廣賢進來就對她說:“家美,先出來一下!”

林家美想著可能是有事商量,便跟著他們出去。

一路跟著他們來到主治醫生的辦公室,聽到醫生凝重地說:

“小孩已經不行了!你們帶著他回家去吧!”

這些話就像一道晴天霹靂。

把林家美心中僅存的一點希望,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她全身虛軟地往墻上靠去,不能自已地當著眾人哭了起來。

剛才不是說救他的嗎?

現在才過了多久,為什麽就不行了?!

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快要窒息,眼淚不停地流了下來。

前兩天還和她通電話的小不點,現在一句話就判了他的死刑。

為什麽會這樣?

好好的一個家,為什麽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不要哭!”

林天佑強忍悲痛,拍著她的肩安慰。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隔著水霧,她看到主治醫生那一雙充滿憐憫的目光,靜悄悄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環顧了一下眾人,轉身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像行屍走肉地來到醫院走廊的靠椅上坐著,面如死灰地發著呆。

林可人去買飯回來,並不知道小不點已經被醫生下了死亡令。

她把飯盒打開放到林家美的手上,說:“先吃飯吧!”

林家美看著飯盒裏面的飯菜,拿著筷子的手動了一下,又停了下來。

她一點都不想吃,毫無食欲,連拿起筷子的勁兒都沒有。

想起小不點那可悲的命運,她就想哭。

林天佑和林廣賢從醫生辦公室裏走出來,也勸她吃。

她拿起筷子勉強地吃了一小口,但感覺味如嚼蠟,難以下咽。

她又放下了筷子。

她真的沒有胃口。

她不想吃。

她一點都不想吃。

“吃吧!”

林可人在旁邊勸她。

林家美隔著淚眼看到林天佑那張明明很悲傷,卻故作平靜的臉,又看看林可人。

哥哥和姐姐的心情,與她相比,又能好到那裏去。

她為什麽還要讓他們操多一份心。

她拿起筷子,低垂著頭,含著眼淚一口一口地把飯往嘴裏塞。

連同悲傷一起塞進去,直到飯盒裏什麽也沒有。

辦了出院手續,請了一輛醫院的救護車,便往來時的路回去。

窗外的景物,還是與來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

她們抱著希望而來,如今卻帶著悲痛的絕望而歸。

林家美看著車廂裏鋪著白布的那一張病床,床上躺著曾經活潑可愛的小不點。

現在靠著僅有的氣息存活著,她的心就痛到無以覆加。

她舍不得他!

她接受不了生活中沒有他蹦蹦跳跳的身影。

接受不了他的生命走到這裏就要終結。

和他在一起玩鬧的畫面,像電影裏的片段一樣,不斷地在她的腦海裏重現。

她縮在車箱的一角,背對著所有人,任由眼淚無聲無息地從臉上滑落。

悲傷的眼淚就像一條永不幹枯的河流,永遠都流不盡。

林廣賢用腳輕輕地踢了她一下,又往林天佑那邊扭扭頭。

然後對她搖搖頭,示意她別哭。

她以為,只要她背對著他們,就不會有人察覺到她在哭。

原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不允許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是的,她不該哭!

媽媽還在家,等著他們……

爸爸,現在還不知道怎麽樣……

哥哥比任何人都痛苦,都傷心,小輝已經不會說話了,現在小不點又……

上天為什麽要如此殘忍地對待這個家?

為什麽要把這些磨難都降臨在他們的頭上?

為什麽要犧牲一個才四歲多的孩子?

為什麽奪走生命的是他,而不是我!

她願意以命換命!

只求老天爺開開眼,不要那麽殘忍地奪走小不點的性命。

爸爸已經瘋了!

這個家再也經不起任何的打擊。

求求老天爺,放過家裏的每一個人。

不要那麽殘忍的,不給這個家留下一點希望!

如果這個家註定要流血,必須要奪走一條命才善罷甘休,那就奪走她的吧!

她願意一個人來承擔起這一切。

哪怕奪走她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善意的謊言

小不點沒有直接帶回家,而是安排住進了鎮醫院,哪怕沒有一絲希望,仍不想放棄。

林家美一夜無眠地陪著他。

劉心也從海川回來了,一直在醫院陪著小不點,說不管怎樣,都要治好小不點。

小不點一直高燒不退和抽筋,醫生也束手無策,叫買了好多冰塊放在小不點的身上降溫,也無濟於事。

林家美在病房寸步不離地陪著他,因為沒有胃口,沒有吃早餐,到了中午才勉強吃了點。

下午五點和林天佑一起回流星村,看看家裏的情況。

爸爸被人關了起來,就關在一間偏房裏,用最好的鋼鐵焊成一個囚籠。

就像關著老虎一樣,死死地關著,以防他出來傷人。

或者說。

爸爸比老虎還要可憐和可悲,比老虎還要慘上一百倍。

因為囚著老虎的囚籠有門。

而關著爸爸的囚籠連門都沒有,全面加固封死。

幾平方米的鐵籠裏,除了一張床,還有一些沒有銳利性的日用品之外。

別的什麽也沒有。

唯一能讓爸爸自由活動的是,手上和腳上的枷鎖都已經解除。

不再用鐵鏈鎖著他了。

當林家美看到爸爸像動物一樣被囚禁著的時候。

她的心好痛,卻又無可奈何。

他必須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贖罪,受他該受的懲罰。

鐵籠旁邊,就是爸爸放小不點出來的窗口。

窗口很小,和狗洞大小差不多。

窗邊遺留著已經風幹的血跡,還有一點點濃稠的液體。

那是小不點頭上滲出來的腦漿,爸爸把他塞出來的時候,碰到墻上去的。

活著從狗洞爬進去,出來就要了他的命!

如果知道會有這一天,她一定會把狗洞封上。

阻斷小不點靠近黃泉的路,把他從這條不歸路上拉回來。

讓他健健康康地活在這個世上。

“你還沒去上班?”

耳邊響起爸爸的聲音。

“還沒有!”

林家美收回落在窗口的視線,隔著鐵籠看著現在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的父親,心口壓抑得有點沈悶。

“您餓不餓?”

關進來之後,您有沒有吃過東西?

他們又是怎樣把您關進來的?

想到這些畫面,她就不敢往下想,不管是怎樣關進來的,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痛。

林爸爸說:“吃不吃都無所謂,大小便都不方便!”

林家美神色黯然,看著旁邊已經弄好的小池。

那是專程設計讓爸爸大小便,然後沖到外面去的。

“爸,您可以在那裏方便的,旁邊那裏有水龍頭,一沖就沖到外面去了。如果您弄不了也可以叫我們,我們幫您。”

爸爸不再說話,也沒有問半句關於小不點的事。

也許,意識有點清醒的他,根本就沒有勇氣去問。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才是那個罪不可恕的罪魁禍首。

林家美轉身走了出來。

媽媽就站在門外。

她的眼裏沒有一點朝氣,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臉上掛著揮之不去的愁雲,看到她出來,迫不及待地問。

“小不點現在怎麽樣了?”

“挺好的!”林家美控制著情緒,盡可能的裝作若無其事:“您不用太擔心!”

“會說話嗎?”

林媽媽迫切地問。

“嗯,會說話!”

從來都沒有試過說謊,說得如此難受。

每說一句話,都難過得想哭。

“我想去照顧小不點!”

“爸爸怎麽辦?”

您不在家,爸爸的溫飽都無法解決。

林媽媽萬念俱灰的臉上帶著怨恨:“我不想在家對著他!”

她無法平心靜氣地去面對一個連親孫子都下得了手的人。

想起小不點渾身是血的模樣,她就十分恨他。

剛從外面回來的林天佑聽到,就插進來說:“媽,這樣不行,您不在家,就沒人煮飯給他吃了。”

雖然他也非常的恨。

但不管怎麽說,他始終都是自己的父親。

這一點是永遠都改變不了的。

恨歸恨,怨歸怨。

但不可以不管他的死活。

林家美說:“媽,我們不可以不管爸爸,他也是一個病人!”

如果爸爸還清醒,他一定比誰都難過,都傷心,都更恨自己。

因為他傷害的是他最疼愛的孫子。

現在錯,已經造成。

恨他,也拉不回小不點的命。

“我只是想去看看小不點……”林媽媽流著淚說:“我要看到他才能安心,看不到他,我心裏不踏實!”

相處了幾十年的丈夫,真的說不管他,她也做不到。

只是心裏做不到不恨。

“改天吧!改天我帶您去看看他。”

林天佑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見林天佑走了出去,半信半疑的林媽媽又問:“小不點真的沒事?你別騙我,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現在真的沒事!”

只是不知道他撐不撐得下去!

不知道他還能在這個世上活多久!

“媽,爸爸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就傷害小不點?”

她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爸爸為什麽傷小不點傷得那麽重。

她不相信爸爸無緣無故的就傷害小不點,事出一定有因。

林媽媽難過了起來,一五一十地說:“……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爬進去……”

狗洞明明那麽小,為什麽就爬進去了呢!

“所有人都說鑿個大洞,叫他爬出來,誰也料不到會變成這樣……”

林家美越聽越怒氣,情緒一度氣憤得想要罵人。

最終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盡管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聲調還是提高了許多。

“愚蠢!為什麽要用這種粗暴的方式去施救?你們為什麽不打電話告訴我?為什麽不打?爸爸一向聽我的話,說不定我回來規勸,爸爸就把小不點放出來了呢!如果叫我回來,最慘的結局,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也許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平時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是打電話給她回去處理,極少打電話給林天佑。

發生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不告訴她?

林媽媽流著眼淚,一個勁地後悔。

可惜這一切都已經太遲。

小不點連續幾天都是高燒不退和抽筋,全身滾燙得像火爐。

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情況不是很樂觀。

醫生說只有一成機會,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大家都束手無策,只能聽天由命。

而小不點,卻熬過了一天又一天。

請假請了好多天,林家美就要回海川工作了,悲傷早已落定,生活卻還要繼續。

哪怕她舍不得離開小不點。

想留下來陪著他。

照顧他。

守護著他。

可她不得不狠心舍他而去。

為了更多她想護著的人。

為了給這個陷入絕望的家帶來一絲希望。

她必須要這樣去做。

劉心也跟著林家美一起前往海川。

因為小寶寶托付給熟人照顧了幾天,她不能一直留在家裏。

在家裏的這段時間,林家美都沒有休息好。

因為要照顧小不點,又要到田地裏幫媽媽幹農活。

現在整個人的身心都進入了疲累狀態。

坐上客車之後,她就開始睡覺,哪怕睡不著,她也一直閉目養神。

可是福無雙至,卻禍不單行。

睡得迷迷糊糊的她,耳邊突然傳來劇烈的撞擊聲,她倏地睜開眼睛望出窗外。

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大雨。

一輛小車接連翻了幾個圈,然後從車窗裏拋出了一個人。

外面發生車禍了!

腦海裏湧出這個念頭之後,她的睡意全無。

“各位乘客,請大家先下車!”

耳邊傳來乘務員的聲音,伴隨著小孩嗷嗷的啼哭聲,她才驚覺客車已經停了下來。

原來與小車相撞的,便是她坐著的這輛客車,她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兩邊小腿骨傳來的痛楚。

她看著已經嚴重變形的車頭,大腦瞬間陷入一片空白,恐慌和疼痛占據著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

司機雙腿被變形的車頭夾住出不來,坐在副駕駛座的女子頭上流淌著鮮紅的血。

車上引起一陣陣驚慌,小孩的哭喊聲不絕於耳。

乘務員擔心客車經過劇烈的撞擊會發生爆炸,趕緊疏散車上的乘客迅速下車。

但司機仍然被困在車上,等待著醫生的救援。

所有人都來到了路邊一間空曠的房屋避雨,乘務員說要安排別的客車來接他們前往海川。

“你有沒有事?”

劉心突然問。

“我沒事,就是小腿有點腫了!”

林家美彎腰捏了一下淤青的小腿,有點痛,但是不影響走路,她擡眸打量了一下劉心,問:

“你呢?”

“我也沒事!”

“沒事就好!”

林家美想起剛才的一幕,仍心有餘悸,這人一旦碰上黴運,連出個門都不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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