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望著自己的胸口，月牙似的小疤痕，像是沾在皮膚上的光。

他那麽痛、那麽痛，為什麽只有這麽淺的痕跡？

為什麽傷了他的那個人……他不去死？

他在墜落……從高空墜落，不是從這一刻開始，而是從幾百個日頭往前翻，濃濃的血日刺痛他的雙眼，那是命運的紅色和黑色。

可到底是誰傷了他？

風停了，他的臉慢慢壓進幹燥的泥土裏，鼻子硌得有點痛。他沒有死，平緩地落在了地上。他沒有死。

德拉科微微動了動，吃力地翻過身，用力將壓在他身上的人推到一邊。他揉了揉酸痛的雙眼，仍在控制不住地落淚。他在死門關前走了一遭。

哈利也坐了起來，他的手中依然抓著魔杖，頭發沾著草根。德拉科吸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和褲子，遲疑了一會兒，慢慢地朝他挪去。

“這裏是哪兒？”他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哈利打量著四周，他們此時在一片湖邊，周圍是草坪和樹林，“你還好吧？”

“……謝謝。”德拉科知道自己該這麽說，又吸了吸鼻子。他看向旁邊那片廣闊的湖水，又看看自己骯臟的衣褲，有種想跳下去好好洗洗身體的沖動，“所以我們是失敗了嗎？”

聽到這句話，哈利的身體馬上僵硬了。他低著頭，沈重地點了點，說道：“是的。”

德拉科沈默了一會兒，說道：“為什麽？”

“恐怕神秘人已經將金杯轉移了地方，我猜，”哈利回答道，“我之前問過拉環，確認那兒的確藏著金杯。但神秘人在你家看見了寶劍，他也許懷疑我們曾經闖入了那裏。”

“所以他在那裏設了圈套等著我們，是嗎？”

“——可以這麽說。”

德拉科又沈默了。他盯著草地看了一會兒，問道：“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我不知道，”哈利一手按著額頭，沈吟了一聲，“回去和他們商量商量……我們能逃出來就是萬幸了，真的。”

“我也覺得。”德拉科聽見自己清晰地這樣說道。哈利馬上轉頭看著他。

“什麽？”

“你們這種莽撞的計劃，沒有失敗才令人難以理解，”德拉科顫抖著說道，他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聲音中尖銳的部分，他的內心灼燙而冷酷，迫切地想要將獠牙刺進那人的身體，“我不敢相信，你們怎麽敢做這種事？你們拿生命去冒險——這種瘋狂的事，我看不出哪裏能成功——”

“你到底想說什麽？”哈利打斷了他的話，皺起眉。

“我受夠了。”他說道，搖晃著站起身，“我受夠了波特，從一開始……如果你們一直都是這樣行事的，活到現在我才覺得驚訝……毫無邏輯，毫無保障——”

“你想要什麽保障？”哈利冷冷地說道，“你覺得我們能有什麽保障？你以為現在是什麽狀況，我們只是在過家家嗎？你看見對角巷街上的那些人了嗎，有沒有想過我們的下場會比他們還要慘？我不明白，馬爾福，全世界都在通緝我們，你還以為我們會有保障？”

“我以為你們會把自己的命看得重要一點，波特！”德拉科高聲說道，他微喘著氣，臉頰浮上了一層紅暈，“我以為你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但我看到了什麽？你們的計劃就是見機行事，是嗎？”

“我知道，你只是因為這次計劃失敗了才會這樣怨懟。你輸不起，馬爾福，因為你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要，”哈利站了起來，原地踢開了一塊石頭，“我們的命有多重要？哦，你還在霍格沃茨上學，當然不會知道現在外面每天都要死多少人。你覺得我們在冒險，現在誰不是在冒險？逃離在外的那些麻瓜出身的學生不是在冒險嗎？你看到迪安身上的傷痕了嗎？還有奧利凡德先生和拉環，他們都是在你家被折磨的，你被保護得好好的，當然不知道我們的處境有多糟糕！”

“我知道！”德拉科覺得自己的嗓子要冒煙了，“我們當然知道——你以為現在學校裏還和以前一樣嗎？他們都在說外面的事情，有人公開支持你們，然後被折磨得半死。但這不一樣，波特，他們在逃命，你們是在送命！”

兩人瞪視著對方，胸口起伏，誰都沒有再說話。已是正午，烈烈的陽光一波一波灑在身上，燒得他們渾身發燙。

汗水從額角慢慢滑落下來，是另一種對峙與煎熬。哈利擡手狠狠拭去了，吐了口氣，說道：“沒什麽區別，馬爾福。死亡在向我們走來，死者把我們引向死亡……如果你就這樣低著頭活下去——什麽事也不做，躲在有赤膽忠心咒保護的房子裏，你會很安全，只要保密人不洩密，誰都找不到你。但你想要一直這樣過下去嗎？這種生活什麽時候是個頭？……選擇留在原地還是跳出那個圈子，逃命還是送命，全在你自己怎麽衡量。實際上，我以為——你既然救了我們，我以為你已經想好了。你知道自己選擇了什麽。”

德拉科後退了一步，踩在一塊濕軟的草地上。他撇過頭，避開了哈利的眼睛。

“不，我沒有想好，”他喃喃著，目光不知在往哪兒看，“我沒有想好，哈利——波特，我只是救了人——我不想留在那裏，我爸爸，還有媽媽，你聽見了嗎波特，那個人是怎麽說的——他們被關起來了，都是因為我——”

“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哈利有些不知該怎麽回答，抓了抓自己的後頸，“你的爸爸媽媽——我真心希望他們沒事。”

“夠了，我不想聽。”他說道，按住了自己的額頭。哈利站在原地看著他，他討厭他那種悲哀的眼神，像是在憐憫一個囚徒。

他救了他，他也救了他，他們抵消了。他有沒有為這次救人後悔過？德拉科覺得自己肯定是有的，他救出了幾個討厭的人，卻把親人推入火坑……可他做錯了什麽？難道人命不應該救嗎？……還是說他救的是罪該萬死的千古罪人？德拉科晃了晃腦袋，他知道自己不該繼續想下去了，但內心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要從縫隙蹦出來。

到底誰是千古罪人？

不，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是不能還是不敢？

不，不……別逼他了，真的……

那個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暫時縮回了裂縫中。德拉科明白自己又逃過一劫。他忽然有些厭惡自己，他的自我拷問也帶著軟弱，從母胎裏帶出的縱容和妥協。

但他有什麽錯呢？

“我是千古罪人。”他自言自語道，不知為何，說出這句話讓他覺得輕松了一些。

“你說什麽？”哈利朝他走來，邊走邊把外套脫了掛在手臂上。

“我不應該救你們，波特，我做錯了。”

“哦，你後悔了，是嗎？”哈利揚起眉，似乎並不生氣，“那你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他說道，“但我並不想回去。我愛我的爸媽，但我不能回去。回去就完了。”

“你為什麽不想回去？”

德拉科看了哈利一眼，踢了踢草地，實際上他不是很想談這個：“……我們家過得並不好。”

“在這裏也不一定會過得好，你知道。”哈利看著他說道，“如果你想過得安逸一些——”

“我不用眼睜睜地看著卻什麽也做不了，明白嗎？而且我想的是——我知道看不見不代表什麽也沒發生，回到他們身邊可能會更安心，但就像你說的，什麽時候是個頭？……我在霍格沃茨就受夠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所以你要做點什麽，”哈利說道，“但你又後悔你做了這些。你想反悔，是嗎？”

“我沒有想反悔。我只是覺得自己太蠢了，根本不應該相信你。我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麽想的，為什麽會覺得你能打敗神秘人？”德拉科一口氣將擠壓在內心許久的話都發洩出來，他不想管對方聽見了會有什麽反應，他已經夠煎熬了。

哈利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道：“有很多人和你想得一樣，馬爾福。”

他聽出他的聲音略有一絲怪異，似乎在壓抑著什麽，但他刻意忽略了。

“噢，是嗎。”

“我在想，有多少人在等著這一刻，等著我失敗——又有多少人躲在屋子裏期待著我能把一切都解決掉，”他的語氣很平靜，德拉科無由來地打了個寒噤，低下了頭，“你期待著我能贏，這樣你們一家就能解放了……還有無數人也都期待著我能贏，這樣苦日子才能結束……但沒有人想過這其中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沒有人想過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一個剛成年的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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