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是什麽？

他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寒冷的霧氣擠壓著他細細的喉嚨，他望著漆黑的屋頂，平靜地享受著最後的時光。

這一刻他是自由的，完全自由的……沒有石頭壓在他的肩膀上。他可以自由地思考死亡，緬懷過去，做一些祈禱。這一刻，他只是他自己。

德拉科推開牢門進來的時候並未想到自己會看到這副光景。

他在門外躑躅了很久，猶豫不決。雖然是他自己提出要給那兩位“犯人”送晚餐，但當他真正站在門口時卻有些退縮了。

他很清楚只要吃完最後的晚餐，哈利和赫敏就要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見到這樣的場面，實際上在上學期間他非常厭惡這兩個人，直到站在這兒的前一秒也依然對他們沒什麽好感。也許他的內心有一絲憐憫，但這不足以改變什麽，頂多能驅使他送一頓飯而已。

但當他看見那一對男女孩縮在角落抱在一起時，他的腳步一頓，眼皮不知為何有點跳。

德拉科很快就調整好自己的表情，伸手在墻壁上敲了敲，走到那兩人面前。他正想說話，哈利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在他身旁睡著的赫敏。她靠在哈利肩膀上，眼角掛著淚珠，睫毛微微翕動著，呼吸平穩。

德拉科揚起眉，將兩只飯盒放在一邊。哈利嗅見了空氣中彌漫的濃郁菜香，問道：“最後的晚餐？”

“吃飽了就上路吧。”

哈利笑了一下，但很淺。他看了身旁的赫敏一眼，朝德拉科招招手示意他靠近，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幫我個忙，馬爾福。”

“不幫。”德拉科一口回絕，後退了兩步，抱著雙手。

“馬爾福……”

“我被你害得夠慘了，波特。你沒聽見主人是怎麽說我們家的嗎？”

“抱歉，我不得不這麽做。”

“我管你怎麽做。你們吃完後叫我一聲，我在外面等著。”德拉科說完就要走，哈利連忙伸長腿絆了他一下，驚得他瞪來一眼，想踢回去時對方已經收了回來。

“別急著走，馬爾福。”他壓低了聲音說道，又看了赫敏一眼，後者的胳膊微微動了動，“過來一下，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

德拉科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不情不願地挪到他身邊蹲下，說道：“我就聽聽，波特，我是不會幫忙的。”

男孩朝他笑了笑，湊得近了一些，輕聲說道：“你能幫我把赫敏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嗎？”

“什麽？——想都別想——”

“聽我說馬爾福，你也看見了他們是怎麽折磨她的，”哈利快速地打斷他，捂了一下他的嘴，在德拉科咬上去之前抽回手，“你很清楚如果她留在這裏會有什麽下場，難道你就想看到這些嗎？你也說過你見過很多人被折磨，她受到的折磨絕對不會比他們輕，馬爾福。求求你，幫我這個忙好嗎？伏地魔想要殺死的是我，他不會在意赫敏的。”

他抓住了德拉科的手臂，後者皺著眉甩開了。他一手按在墻壁上，就著蹲下的姿勢向後移了幾寸，瞇著眼看著他。

“你覺得他不會在意，他就不會在意？”他冷笑一聲，摸了摸鼻子，“我猜你肯定沒有想過，波特，如果我放走了格蘭傑會有什麽下場。的確，她是逃過一劫了。那我呢，波特？我呢？我就不會被折磨了嗎？”

哈利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卻被德拉科兇狠地瞪了回去。

“是啊，偉大的哈利·波特為了他的朋友什麽都能做，犧牲一個敵人沒什麽大不了的。想用同情心打動我，嗯？……我能理解你，畢竟我也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所以我為什麽要按照你的話來做？”他湊近了一些，語氣更刻薄了，哈利陡然蒼白的臉色讓他感到一絲快意，“我告訴你波特，你們活該。認命吧，別想掙紮了。”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馬爾福。”哈利低聲說道。

“不，這就是我的真心話！”德拉科提高了音量，他恨透了哈利這種看透一切的語氣，“再見波特，別再找我幫忙了。”

說完他便毫不留情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時他腳步一頓，說道：“你大概忘了還欠我一個補償，波特。”

門轟的一聲合上，將所有的光芒都吞食殆盡。

德拉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快步往外走去。他低著頭，只覺得黑洞洞的空間中仿佛有群魔在追趕，它們帶鉤的爪子撓著他的脖子和後背，尖銳的吼叫擠壓著他的耳膜。他將頭垂得更深，睜大眼望著前方的路，大口大口地吸著氣。

他做的是對的，那兩個人和他沒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必須得為自己考慮，毫無疑問。憑什麽波特就能站在他的立場上命令他幹這幹那，憑什麽？他對他沒有義務，是他們自己的錯，不能怪他。

德拉科用力抹了抹眼睛，又加快了腳步。很奇怪，他不該流淚。他沒必要為他們流一滴眼淚。

當走到走廊盡頭時，德拉科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外頭嘈雜的聲音翻湧著擠進他的大腦，他有些想吐，胃翻滾得難受。

他意識到自己不想走進大廳，不想回到那裏。他討厭那些目光和碎語，那種氛圍讓他厭惡至極……也許他本來就不應該在覆活節回來，留在霍格沃茨就不會有這麽多煩心事。但德拉科很清楚早晚有一天他還是得面對這一切，他們被壓迫得沒有出路。

他想起母親摟著他的手，又細又長，緊緊地箍著他，每一寸力都帶著酸澀的痛。她的指甲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修剪得齊整了，一個擔憂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的命運的女人沒有心思顧及這些細枝末節。德拉科也能感覺到父親的日益消頹，他雙眼時不時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疲憊，似乎越來越有心無力，甚至有些無動於衷。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他問著自己。

曾經沒有人敢傷害他，沒有人會騎在他頭上，沒有人質疑馬爾福，這個姓氏就代表著權威……德拉科看向那亮堂的大廳，那兒人影綽綽，光芒攢動，遠遠地傳來模糊的大笑聲。可現在他連這個門檻都過不去了。

德拉科在原地呆立了一分鐘，幾個從門口經過的食死徒奇怪地打量著他，上前和他搭話。德拉科一概沒有理會，轉身快步往回走。

無論如何，他再怎麽悲慘，至少現在有人比他更慘。他們馬上就要去死，成為黑魔王事業的一塊奠基石……他的仇人比他落得更慘，這本來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德拉科沒感到一點放松，只覺得喉嚨堵得慌。他在地牢的大門前停下了，抽出魔杖打開門，慢慢地踩進寂靜的黑地裏。他的目光掃向角落，哈利和赫敏依然坐在原處，他帶來的兩盒飯沒有被打開過。

德拉科頓了頓，幾步走到哈利面前，踢了他的小腿一腳。男孩擡起頭，揉著眼睛，一臉茫然。

“馬爾福……？”

“怎麽，抵死抗拒是嗎？”他尖刻地諷刺道，撇撇嘴，“就算你不吃，八點之前也必須要去大廳受死，別想用這個拖時間，沒用的。”

“馬爾福。”

“好心地建議你把她叫醒，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吃飽以後上路，總比做餓死鬼要好，你覺得呢？”

“馬爾福。”哈利微動了動頭，依然用那種懇切的目光與他對視。德拉科瞪著他，他的內心驀然煩躁起來。

該死，該死。真他媽該死。

“求你了，馬爾福。”

德拉科用力閉了閉眼，他就知道會是這樣。他毫不懷疑這個聲音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魘，它如同水鬼將他拉扯到比人心還深的深海裏去，使他深深淪陷於一戳就破的幻覺。

“求你了。”

“你給我閉嘴，波特。”他厲聲喊道，狠狠地跺了跺腳，抽出魔杖指著他，“閉嘴，懂嗎？”

哈利沒有說話，他側過頭，輕輕地摸了摸赫敏的頭發。

德拉科不知為何覺得刺眼極了，胸口又冷又痛。他抿了抿嘴唇，在他面前蹲下身，說道：“幫你有什麽好處，波特？”

哈利看向他，似乎想要聳肩，但顧及赫敏還靠在他肩上睡覺便放棄了。

“沒有好處，馬爾福，反而會讓你陷入險境。”他說道，“但你至少對得起你的心。”

“別說得好像你很懂我的心，”德拉科冷冷地說道，“我們是敵人，明白嗎？”

“我們是人，馬爾福。”哈利說道，“謝謝你。”

德拉科白了他一眼，朝他打了個手勢。哈利馬上顯得精神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將赫敏抱下來，放進德拉科懷裏。

“你輕一點兒，她被折磨得不輕。”

“少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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