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墜盒不可避免地要困難得多。正因為如此，在他們轉向最後一個魂器之前，湯姆給了他短暫的休息時間，然後被證明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哈利短暫的暑假（他真正的暑假）開始得很順利。他開始於覆習他的法術構造手冊和一本舊物理教科書——他在計劃構造自己的法術；這任務讓他既擔心又興奮。

一開始很簡單——他只需要回顧磁學的理論，並收集所有必要的方程式。哈利不知道有多少細節他需要深入，所以他先做了大量的研究。在覆習了從圖書館借來的中學課本後，他找了一本大學一年級的物理書，在那之後又找了一本二年級的……但到那時他已經在量子力學領域差不多迷失了方向，所以他只能希望對磁學有基本的了解就足夠了。這沒錯。他正在構造一個如果成功施放，將會使物體磁化的法術。

下一步是把所有的物理公式轉換成算術占蔔公式，同樣地，這也是一個相當直接的步驟。嗯，“相當”直接——它無論怎麽看也不簡單。不過，在那之後，他需要構造數組。數組是算術占蔔公式的幾何表達，它們執行的精巧任務是分離在制作咒語時需要考慮到的符文屬性。這是法術構造從硬科學變成一門藝術的一步，因為這要由哈利來決定哪些孤獨立的屬性值得研究。下一步將是研究符文，並用它們來塑造魔杖動作和調整咒語。

簡而言之，哈利想了很多。雖然這通常是一件好事，但一個忙碌的大腦是一個活躍的大腦，一個活躍的大腦是一個更容易發散思維的大腦。然後哈利的大腦就這樣發散了。

他開始思考一些事情。關於生活，你知道？他走了多遠，有什麽改變了，他是如何改變的；他是如何成為現在的一切，又會如何成為他將會成為的一切。

一開始只是一種隱隱的不安——一種他忽略了什麽的感覺。但他並不知道是什麽——它感覺起來那麽遙遠。

但然後他和薩姆·斯圖爾特談了話，以及回到了……那個地方。

Miserere mei, Deus. 請寬恕我吧，神啊。

這些話中有些什麽在哈利心中產生了某種共鳴——有什麽無比悲傷的東西。唱詩班，還有薩姆，他們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如此冷漠無動於衷的表情，仿佛這一切都平凡無奇，但是那些話，還有他們唱誦它們的方式——難道只有哈利能聽到那其中的絕望？

有人在乞求寬恕，乞求某個他們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的存在，因為他們無法獨自承擔——因為他們的負擔太過沈重。

寬恕——他在夢中聽到過這話很多次，在絕望與恐懼中向湯姆祈求。對折磨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這個人，這個乞求寬恕的人，一定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做下了什麽真正墮落的事，什麽足以激起一位理應完全寬宏的神明怒火的事。這想法可怕之極。

然而，薩姆說，這些話給他希望。

也許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他認為會引起上帝怒火的事情，哈利想。也許他只是從來沒有做過那麽糟糕的事。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麽樣子，因而沒有受到影響。

那為什麽哈利受到了那麽大的影響呢？為什麽這些話聽起來那麽沈重，那麽壓抑？哈利甚至不相信神，他也從來沒有做過那麽糟糕的事，對嗎？

對嗎？

“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他問了薩姆。他沒有收到回答，然後他離開了教堂，並向自己確認，“不，我不是一個壞人。”就在那時他忽然被一種極可怕的想法攥住了。那是謊話。

“是什麽讓你成為一個壞人？”他在那時想道。是做壞事嗎？不，當然不——人們常說好人會做壞事……但是，你有沒有可能做下某種極壞的壞事，在那之後，你再不可能是一個好人了？在那之後你再不會是“你自己”？某種對身份的背叛。如果是這樣，他肯定沒有做過那麽糟糕的事，對嗎？

但他做了。洛哈特。

然後他的思想猛地停頓下來。等等，洛哈特怎麽了？他做了什麽？

他做了什麽？？

忽然間一切又在他眼前重演。他就在那裏，在洛哈特的辦公室裏，舉起魔杖，魔力猛地爆發。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但他無法阻止。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結束，陷於無助，淹沒在他無法控制的怒火狂瀾之中。

他受不了了。這太過了。那不是他。但那確實是他。

他相當確定自己不小心毀掉了一半他小時候常去的那個操場，但他不是很確定；那天晚上，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德思禮家，從那以後他總共離開了床鋪七次。

他只是……太累，太累了。他的四肢沈重，眼皮甚至更加沈重；他的視力比平時更緊繃，皮膚也變得令人不快地麻木。但最糟糕的是他的思想。它變得仿佛爛泥一般陰暗朦朧，任何一串成形的思緒會如同來時一般，盤旋著消散在陰影裏。一切就是那麽……緩慢。他不知道為什麽，而且說實話，他沒法讓自己去在乎。他只是什麽都不想做，也不想為此煩心。

多比一直……無比理解；德思禮一家……沒那麽理解，但他們太過擔心傳染上哈利感染的不知道什麽東西，所以沒有過多地打擾他。湯姆一直很……耐心。好吧，也許不是耐心——他一直沈默著。起初哈利很感激，但後來他開始擔心起來。

“發生什麽了，湯姆？”

沒有回答。

“為什麽我那麽做了，湯姆？”

沈默。

“那只是個夢，對吧？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我不會——”

什麽也沒有。

“和我說說話，求你！”

過了三天湯姆才開口說話。

——你夠了嗎？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現在，又過了三天，湯姆似乎失去了耐心。

——到此為止。我已經縱容你足夠久了。如果你甚至不準備動，我們可以計劃。你還有一天的時間振作起來——在那之後，我是不會允許你在完成任務之前睡覺的。

哈利咬住牙，強行壓下要離開臥室的想法帶來的莫名恐懼，盡管他足夠痛恨這個地方。

“好吧。”

他需要起床。他有事情要做，他知道。但是他不能。他不能。他不能。

他必須。

好吧，那麽他該怎麽做？他昏昏沈沈，昏昏欲睡，痛苦不堪，無法集中註意力，這一點需要改變。

然後他靈機一動——這有魔藥可以幫忙。醒神劑和益智劑。*①那會很完美。醒神劑可以治愈困倦，而如果劑量足夠大，會引起高度亢奮，從而抵消嗜睡。而益智劑可以幫助他集中註意力。這兩者都不應該被未成年巫師服用，但是……嗯，最壞的結果能是什麽？他能做到。他只需要給德拉科寫封信。這意味著他必須到郵局去……這他能做到。然後當他等待德拉科的回應時，他會計劃……這個他毫無疑問需要做。

當湯姆制造出他最後一個魂器的時候，他變得非常多疑，這一點從他對魂器周圍的保護就可以看出來，這些保護措施是如此的周密覆雜，以至於他需要協助來測試它們。顯然，哈利也需要協助才能越過湯姆設置的障礙。

對於湯姆，這個難題的答案很簡單。

——用那個精靈。它不會死的。

但哈利堅決反對。即使在他昏昏欲睡的狀態下，他的拒絕也很激烈。他不可能對他的新朋友那樣做。湯姆呢，當然，早就料到了會有這樣的回答，並給出了一個後備計劃。

——用麻瓜。

於是，哈利面臨了一個可怕的道德困境。嗯，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一個困境——他知道他必須做什麽……他只是真的，真的不想這麽做。也就是說，他不想做這個甚至勝過不想做任何其他事情。他和另一個巫師一樣討厭麻瓜，而且非常樂意不惜一切代價避開他們，但他沒有準備好折磨一個麻瓜——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把絕望之水灌進某個無辜麻瓜的喉嚨裏。

不過，最終，這個問題也有解決的辦法——他只要別用一個無辜的麻瓜。然後這變成了他向自己提問，你能想象到的最卑鄙的麻瓜是什麽樣的？他幾乎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事實證明，他在暑假開始的時候不經意間讓德拉科為他熬制的覆方湯劑會派上用場，因為很快，哈利就有了一個計劃——湯姆聲稱這是個荒唐的計劃，但它仍然是個計劃。

1劑覆方湯劑，4劑醒神劑，4劑益智劑。

於是，幾天後，在傍晚黃昏時分，他現身於麻瓜倫敦一片更為混亂的街區，變身成和詹金斯小姐一模一樣的副本，盡他最大的努力表現出失落和害怕，而無法解釋的喜悅在他心中隨機地間歇冒出來——大概是服用4倍成人劑量的醒神劑或益智劑的結果，但他無法確定。

——這真是有辱身份。

哈利聽了咯咯笑起來。

這花了幾個小時，但最終，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更確切地說，它找到了他。

“嘿，美女。”當他在一條特別暗的小巷裏絆了一下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叫住了他。他此時穿著詹金斯小姐的細高跟鞋，扯著從她衣櫥裏挑出的那件特別短的圓領連衣裙。給自己穿上合適的內衣和那件薄裙子實在是一種折磨，但真正的冒險是梳好他那一頭草莓金色的長發，給臉頰上抹上腮紅，給嘴唇塗上唇彩。他真的很想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麽回事。在經歷了這麽多麻煩之後，他要承認自己有點失望——在某種程度上，他覺得在這一切之後，他應該花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倫敦閑逛，但他知道湯姆不會有耐心幹這種事的。

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他猛地轉過身，驚恐地睜大眼睛。“我……嗯……我……”

“像你這樣的漂亮女士怎麽到這樣的地方來了？迷路了是不是？”

心裏暗笑著，哈利痛苦地點點頭，吸了吸鼻子。為了增加效果，他撅了撅下嘴唇——那上面他之前不太靠譜地塗上了亮閃閃的粉紅色唇彩。

在他前面的人，一個黑發只略微帶灰的瘦長男人，漫步走上前來，色瞇瞇地盯著他。“好啦，用不著擔心你那漂亮的小腦袋。為什麽你不跟我來吶？”

“嗯……哪——哪裏？”

那人朝他咧嘴一笑，讓哈利打了個寒顫。“用不著擔心。相信我。我們可以讓你感覺‘都好起來的’。”

突然，那人伸出手來，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哈利的下巴。

“請……放開我……”

——骯臟的麻瓜……惡心的生物……渣滓……

“想都別想，親愛的。”

“你——你要對我做什麽？”

那人殘忍地輕笑。“我告訴你啦——我要讓你感覺‘都好起來’。”

“可——可我不想——”

“我不在乎你想要什麽，親愛的。”

好了。這就是他需要的。

剎那間，他的姿態變了，他神情冷硬起來，瞇起眼睛，冷冷的瞪著那人。

“停。”他堅定地說，盡他可能把魔法註入他的話裏。

那人停住了，眼睛睜大，身體僵直起來。

“退回去。”

那人就那樣照做了。

“然後別動。你叫什麽名字？”

“羅——羅伯特。”

“好的，羅伯特先生，”哈利一邊從羅伯特碰過他的地方撣去灰塵，一邊說道，他禮貌的語氣掩飾著他的厭惡，“我準備來幫幫你。我準備在你悲慘的麻瓜人生終結之前，幫你完成點什麽。你應該感謝我，”他帶著空洞的笑容說道。那一堆魔藥又在影響他了，他在興奮中顫抖了一下。

“是——是的。謝——謝謝你。”

“別客氣！”

他能聽見湯姆在腦海裏輕笑。

“多比！”

一聲微弱的爆裂聲響起。“是的，先生！”

哈利朝小精靈笑了笑，他的出現使他胸中湧起的興奮稍稍平靜下來。“請帶我們幻影移形到我指給你看的那個地方，好先生。”

轉瞬間，哈利和羅伯特站在了陡峭的懸崖之上，呼吸著大海之上一百英尺鹹濕的空氣，身後聳立著一面濕漉漉的石壁。在他們對面是另一道懸崖——陡峭的巖壁直落而下，除了底部接近水面的洞口外極其光滑。哈利越過邊緣朝外看去，下面巖石上鑿出了參差不齊的階梯，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轉向羅伯特，只見他臉色慘白，看上去隨時都可能把午餐吐出來。

“什什麽——我們怎——怎麽——在哪兒——”

“閉嘴。”那種欣快的感覺忽然消失了，他感到很不愉快。

但是羅伯特沒有聽。“我——我們在哪兒？我們怎麽——？哦，天哪，那是什麽東西？！”

哈利怒視他。“那‘東西’是我的朋友。”

“你……你的什麽？”

“閉嘴。”哈利皺著眉又說了一遍。盡管他精心挑選了他的受害者——不，助手——他還是開始對整件事感到有點不舒服了。他搖了搖頭——不，這個人是一個潛在的性犯罪者，而且考慮到他的言行，這也不會是第一次。這是一個麻瓜，一個淪喪到底的麻瓜——他不需要感到內疚。他不需要。

“你是什麽？”羅伯特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眨了眨眼。“一個人。”

“沒他媽的可能——某種‘惡魔’或者——”

“是的，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樣。你先走。”哈利打斷道。

“什麽，下面？”羅伯特結結巴巴地說。

“這沒有多少其他選擇。”哈利冷冷地指出。

“不——不！你要做什麽——你瘋了，女士，他媽的瘋了！”

哈利瞪著他。“你是個性犯罪者。現在要麽爬下去，要麽我推你。”哈利虛張聲勢地說。“摔下去不會要了你的命……大概。”

謝天謝地，羅伯特似乎買賬了，開始慢慢地沿著參差的懸壁往下爬。

哈利轉向多比。“他是個很壞的壞人，多比，所以我在幫他，讓他幫我找一樣東西，以此來讓他自我贖罪。”

多比抽了口氣。“哦，哈利主人多麽慷慨。”

——哦，是的，多麽慷慨。

哈利虛弱地笑了笑，點了點頭，笨拙地撥開擋在臉上的金色長發，伸手去脫那雙極不方便的鞋子。

“但是先生……多比不得不想……為什麽哈利主人沒有把這個任務交給多比。”

哈利搖搖頭。“這個任務太危險了，多比。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

“哈利主人多麽善良。”多比興高采烈地小聲說。

——如果它知道。

哈利笑了笑，他的笑容和上一個一樣虛弱。“在這裏等我，多比。我只會花幾個小時。”

“當然，先生！”

下懸崖的路和湯姆記憶中的一樣險而又險，哈利承認他一直嚇得魂不附體。這是一條巖石中鑿出的清晰小路，參差不齊地從崖壁上伸出來，仿佛一條階梯，腳下很結實——不，問題不在於崎嶇不平的階梯本身；而是覆蓋著它的那一層薄薄的鹹水濕氣。

他順著階梯爬下，強迫自己看著腳下——他不敢朝外看向面前浩瀚的大海，也不敢檢查羅伯特的進度；一次一步——這就是他能專註的全部。此外，如果羅伯特絆了一跤，他會聽到的。大概。

謝天謝地，當他到達底部時，羅伯特正在那裏等著他，發著抖。

哈利凝視他了片刻，然後指向懸崖上十米開外的地方。

“你看見那個洞了？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顯然，你得游泳。”

羅伯特瞪著他。“沒可能，女士。這裏他媽的凍——”

“我看起來像是在乎嗎？”哈利厲聲打斷，突然間異常惱火。“下水。現在。”

“滾蛋。”

哈利瞇起眼睛，集中所有的思維力量，命令羅伯特服從。“下去。現在。”

羅伯特眼神略微放空，他服從了，開始踉蹌地向山洞游去。

哈利瞪望著下面的水，齜牙咧嘴。他知道如何游泳，但他以前從未見過大海（不算是），而現在他見到了，他不得不說：這很嚇人。海鹽的酸味充斥著他的鼻孔，海浪濺起一層在周圍空中盤旋不散的霧氣，又冷又濕。

——哈利。

哈利齜牙咧嘴著，跟著羅伯特滑入水中。

牙齒打顫著游過了幾米又幾分鐘後，他進入了懸崖邊黑暗的縫隙裏。裂隙很快變成了一條黑暗的隧道，哈利看得出漲潮的時候它會被水淹沒。濕粘的墻壁之間相距不到三尺，在波浪間反射的陽光下映出黑色和綠色的光。浪花翻轉旋流著從巖壁上滑開，沖刷著哈利的臉。

當他終於順水抵達隧道的盡頭時，羅伯特正站在裏面，仍在發抖，哈利點點頭承認他的存在，然後舉起手。

“Lumos，”他低聲念道，一團金色的光芒應聲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什麽鬼——鬼東西？”

“火把。”哈利幹脆地說。

“那看起來不像——”

“閉嘴。”

哈利環顧四周，看著這一間又小又冷的前廳，瞇起眼睛打量石壁。

——你身後的那一面墻。你需要他的血來打開它。

“把你的刀從口袋裏拿出來，割破你的手。”

羅伯特盯著他，顯得異常不安。“你——你怎麽知道我口袋裏有——有刀？”

一陣莫名的狂喜在哈利心中爆發，他忍不住咯咯笑起來。“你不會真的指望我相信你沒有武器就準備襲擊我吧，是嗎？你是個壞蛋，壞蛋總是有刀的。”

羅伯特瞪著他，把手插進衣袋，拿出了一把小刀。他停了一下，然後把刀指向哈利，向前邁了一步。

但哈利只是翻了個白眼，根本沒有被這一麻瓜武器嚇倒。“割開你的手。”

羅伯特猛地一抖，照做了，痛苦地皺著眉。

“你怎麽做到的？？讓我做那些事——”

“我有魔法力量。”哈利愉快地說。

“現在做什麽？”那人咬牙切齒地說。

哈利向他面前的墻示意。

“把你的手放在這裏。”哈利命令道。

羅伯特一臉酸楚地照做了，隨著閃耀的銀色輝光，一道拱門的輪廓出現在墻上：中間濺上鮮血的巖石就那樣消失了，只留下一個門洞，裏面通向似乎是完全的黑暗。

“神他媽的操——”

哈利瞪他一眼，喜悅消失了。“你一定要這麽粗魯嗎？”

羅伯特回瞪著他。“聽著，女士，你不能——”

“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哈利憤怒地嘶嘶。“現在進去。”

當他們穿過拱門時，四周的墻壁仿佛像是向他們圍攏起來，但片刻之後它們敞開來，露出了一幅詭異的景象。他們站在一片黑色的大湖岸邊，湖面寬闊到哈利看不見遠處的對岸。他們所處的山洞很高，擡頭望去也看不見洞頂。遠遠的，像是在湖的中央，亮著一道朦朧的、綠瑩瑩的光，倒映在下面死寂的湖水中，光滑的湖面宛如一面鏡子。唯有那一道綠光和哈利的熒光閃爍劃破了此地濃郁、靜寂的黑暗，但它們所能破開的陰影也遠不及平常。不知怎麽，這裏的黑暗似乎比普通的黑暗更稠密，更厚重。

——記住遠離水面。

“如果你踩到水裏，你可能會死。”哈利直截了當地警告道。

羅伯特僵住了。“你在瞎說，對嗎？”

“沒有。很明顯。”

“好吧，狗屎。”

“停下咒罵，”哈利惱火地說，“跟上我。”

他繞著湖岸往前走，羅伯特緊跟在他後面。他們的腳步踏在廣闊的湖面旁邊狹窄的巖石上，發出啪啪的回聲，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打破了此地的寂靜。他們在黑暗中一直往前走，四周的景象似乎沒有絲毫改變：一邊聳立著粗糙的巖洞壁，另一邊是無邊無際、光滑如鏡的黑色湖面，那道綠光停留在同一個位置，仿佛隨著他們一起移動。

——這裏。

哈利猛地停住，聽見羅伯特跟在他身後踉蹌著停了下來。他伸出手，盲目地四處摸索，直到他感覺了到自己在找的東西，然後一拉。

立刻，一條銅綠色的粗鎖鏈從空氣中現出，從湖水深處延伸出來，一直到哈利緊攥的拳頭裏。

他回頭看了看。“幫我拉。”

羅伯特似乎還處於輕微地眩暈中，不情願地走過去，開始拉鎖鏈；不一會兒，一只小船從水裏冒了出來，他們把它拖上岸，不祥的漣漪向外泛起。

“進去。”哈利命令道，感覺自己很像德拉科·馬爾福。

羅伯特不情願地服從了，哈利跟在他後面，把鏈條盤起來堆到船底。

“這兒沒有槳。”

哈利不理他。“記住，手別出去。”

小船在水中自動滑行，他們的耳邊泛起柔和的沙沙聲。

“什麽——”

“閉嘴。”

很快他們不再能看見山洞的墻壁，給人以他們被困於一片漆黑的純粹陰影中的錯覺。哈利低頭看去，隨著小船的行進，他的熒光閃爍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泛著點點金光。小船在黑色鍍金的光滑湖面上駛過，切開了深深的波紋。一切都很平靜，幾乎是和平……直到哈利看見了它——白得像大理石一樣，漂浮在水面下幾英寸的地方。

“見鬼的？！”

顯然羅伯特也看到了。

“那是——狗屎——是人的手嗎？”

“我確定那是你的想象。”哈利輕聲說道。

“很肯定那——操他媽的！！”羅伯特歇斯底裏地喊道，指著前面不遠處。

哈利的熒光閃爍又掠過一片水面，這一次，他們看到離水面幾英寸的地方仰面躺著一個死人，他睜開的眼睛籠著迷霧，仿佛蒙上了一層蛛網，淡金色的頭發和褪色的灰袍像煙霧一樣在他周圍旋轉著飄蕩。

“這裏面有屍體！他媽的有死屍！”羅伯特幾乎在尖叫了。

哈利嘆了口氣。“別理它們。不要碰水面。”

“你……你個婊子！他媽的哪兒——”

“閉嘴，你個卑鄙、墮落的麻瓜，否則我發誓，你會跟他們一個下場的！”哈利厲聲打斷。

羅伯特似乎陷入了驚嚇，他盯著自己的雙手，微微喘著粗氣。

與此同時，哈利轉過頭去，望著那綠色的亮光，小船仍在平穩地駛向它，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然後，綠光似乎終於變得更大更亮了，幾分鐘後，小船輕輕地撞在什麽東西上，停住了。哈利起先沒有看清，等他舉起光團，便看見他們來到了湖中央一座光滑的巖石小島上。

出去的時候小心，湯姆警告道。

“記住不要碰水。”哈利把這話轉達給羅伯特，他瘋狂地點頭。

島上是一片平坦的深色巖石，上面空無一物，除了那道綠色的光源。那光明亮而刺眼，詭異的色澤照射著他們的眼睛。當走近時，他們看到光來自一個石盆，放在一個基座頂上。

哈利走過去朝裏面看了看。果然，盆子裏成滿了翡翠色的液體，發出的磷光照亮了山洞。

“這什麽？”

“藥劑。”哈利心不在焉地說，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小號玻璃杯……“你要喝掉這個。”

“不。沒可能。”

哈利把杯子塞進他手裏。“喝下藥劑。”

羅伯特僵直地點了點頭，跪下在盆邊。

“不要停。無論如何，不要停下。”

哈利默默地交叉手指，希望他對羅伯特的那種微弱的強迫能讓他一直喝下去——但他沒有那麽幸運。幾分鐘後，哈利發現自己開始強行把藥劑灌給羅伯特。而羅伯特已經癱倒在基座旁邊，可憐地呻吟著。

“求你……別再……”

“不……我很抱歉……別再傷害我了……”

“求你……停下……”

哈利要繼續他的任務變得越來越難，他不得不不斷提醒自己，這是一個非常壞的壞人，他應該受到懲罰。值得慶幸的是，湯姆一直在慫恿他，給了他（即使只是勉強地）繼續完成任務的力量。

——現在回頭已經太晚了，哈利。

“不……求你……”

——你能做到。這只是個麻瓜。一個殘忍、可悲的麻瓜。

“這必須停下……這必須……”

“還不行。”哈利虛弱地小聲說。

“求你……殺了我……”

哈利咬緊牙關。“繼續喝。”他咬著牙說，聲音顫抖。

哈利一觸到盆底，立刻把掛墜盒撈了出來，拉過頭頂，換上了口袋裏的贗品。立刻，熒綠色的液體從盆邊噴出，再次灌滿了石盆。

他的任務完成了，哈利把羅伯特拉回到船上，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下面的水，那水又回歸了到死一般的沈寂。等完成了這一危險的任務，他開始了回到岸邊的漫長旅程，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聽著羅伯特的嗚咽。

當他們到達岸邊時，他幫羅伯特下了船，但隨後卻僵住了。

他現在做了什麽？這個麻瓜知道了。這個麻瓜知道了一切。他看到了魔法、洞穴、湯姆的魂器——他知道一切。

在他的思想深處，他能感覺到湯姆的意識散發出一股微微的得意。

“求你……停下這個……殺了我……”

哈利閉上眼睛。

你知道你必須做什麽，哈利。湯姆幸災樂禍地說。

哈利咬緊牙關。一定有別的辦法。必須有。

“你可以抹掉他的記憶。”哈利虛弱地建議。

——不。

“不？”哈利重覆道，試圖抹去他聲音裏歇斯底裏的語調，但沒有成功。

我拒絕，湯姆得意洋洋地說。

“求——求你……結束它……我不能……不能再……”

哈利顫抖著長出一口氣，感覺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沒有人會相信他。”

——可能會有錯誤的人相信。你知道你必須做什麽，哈利。

再一次哈利閉上眼睛，他的眼睛突然感到刺痛。

——需要我提醒你有什麽置於危險嗎，哈利？需要我提醒你如果他們知道了你是什麽他們會對我們做什麽嗎？

不，不，他真不需要。

“好——好吧，羅伯特……走進水裏。”

湯姆輕笑起來。

但那人只是前後搖晃著，搖著頭。

哈利又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上前去，輕輕地推了羅伯特一下，使他踉蹌著後退，摔進水裏。

突然間，湖面不再光滑如鏡，而是在劇烈地攪動。哈利擡眼望去，到處都是白森森的腦袋和手從暗沈的水裏冒出，男人，女人，孩子，都睜著凹陷的、空茫的眼睛，遲鈍地撲向岸邊，笨拙地彼此糾纏，在水裏拍打。

哈利的心狂跳著，他往後退開，看著羅伯特在驚恐中僵直起來。哈利感覺到有什麽冰冷而又恐懼的東西在席卷了他，他開始跑起來，回過頭看著羅伯特被幾十只浸水的蒼白手臂拖進水裏。

最終，他看不下去了；他只能逃跑，湯姆愉快的笑聲回蕩在他的腦海裏。

他頭也不回地跑過洞窟，游過隧道，爬過懸崖。

——————

哈利疲憊不堪地仰面躺著，內疚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現在又變回他自己了——一個瘦小的十三歲男孩，有著淩亂的黑發和明亮的綠眼睛——但盡管他已經笨拙地脫下了過大的胸罩，扔在了洞穴附近的某處，他仍穿著詹金斯小姐的黑白圓點連衣裙，帶著海水的腥氣。

至少他感覺不像是……那樣了——這是一種更自然的痛苦……但仍然是痛苦。

畢竟，否認已經過去，他的思想不再沈湎於不幸的絕望之中；困惑消失了——他做了這個。他知道。他知道他做了什麽，也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這很可怖，然而——這也是一種解脫。

“為什麽”與“怎麽樣”對他已不再成謎，而這某種程度上給了他……希望，盡管他不知道為什麽。

他心不在焉地把掛墜盒從脖子上取下，開始用手指在光滑、雕飾的表面上撫摸。它是金的，裝飾華麗，寶石鑲嵌成的“S”形閃閃發光，但已經失去光澤，帶著臟汙，反映出它年代久遠。它的手感很輕。

太輕了。

他皺起眉。有什麽感覺不對。現在他仔細看一看，它看起來……不對。像是和他的記憶不太相符。更重要的是，它感覺起來不像一個魂器。

【打開。】他嘶嘶道……但是什麽也沒有發生。

哈利瞪著它，迷惑不解，眼淚都忘了。“我以為這應該能讓它打開。”

是這樣。湯姆聽起來並不高興——不，他的聲音在哈利的腦海裏顫抖。

【打開？】哈利又試了一次，但沒有成功。

掛墜盒仍然關閉著。

哈利用手指摸了摸側面，找到鎖閂，用手指使勁按住，直到掛墜盒砰地打開，一片羊皮紙從裏面滾了出來。

他小心地把它撿起來，全然不顧胸口空虛而絕望的疼痛。

致黑魔王，

我知道在你讀到這之前我早已死了，但我想讓你知道，是我發現了你的秘密。我偷走了真正的魂器，並打算盡快銷毀它。我甘願赴死，是希望當你遇到對手時，能夠重新成為肉體凡胎。

R.A.B.

哈利僵住了，他感覺全身都麻木起來。

“假的……”他震驚地低喃。

掛墜盒飛過房間，同時疼痛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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