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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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曦月這廂的情形,謝蘊卻是毫不關心。倒是謝十五碎碎叨叨地念了一路,直到瞧見朱紫大門前的兩尊頸戴紅花的石獅子之後才住了嘴。

謝十二同他說過,少爺家的大門口就有兩尊頸戴紅花的石獅子,威武莊嚴地佇在那兒,叫人見之生畏。

想起謝十二說起謝家大門時的神情,謝十五不自覺地擡手摸了摸頭發,確定沒有散亂之後,又拉著衣角往下拽了拽,抹去上頭不存在的褶皺,這才束手束腳地半躲在謝蘊身後,瞧著那兩尊石獅子禮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他就從兩尊石獅子面前路過了。

原來這不是少爺家啊……那自己這麽緊張做什麽?

一口氣還沒松完,卻跟著謝蘊腳下一轉,順著墻角拐進了墻邊的巷子裏。先行一步將行李和土儀送回府上的謝十一正站在角門前的臺階上,探著身子朝路口的方向張望。

見著他們二人,他緊繃的眼角猛地一松,連臉上也帶了笑:“少爺,您回來了。”

“嗯。”謝蘊略一頷首,擡腳跨過門檻。雖已有幾年不曾回家,但家中的路他卻是熟爛於心,不需要人帶路也能徑自回到他住的地方。

謝十五看了看這雖不破敗卻也看得出風霜的角門,又看了看檐下掛著的兩盞小燈籠,不禁咂舌:都是門,門和門之間的區別也太大了。

一直遠游在外的二少爺回府了,對謝府眾人來說仿佛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既沒有外出相迎,也沒有設宴款待。除了來往的丫鬟們忍不住拿欲語還休的嬌羞視線偷瞄謝二少爺之外,餘下的人無一不是專心做著自己的差事。

不像在慶陽,他每次回去,都是全書院的人一齊出來迎他,山長還會取一壇子自家釀的酒出來為他洗塵。

老師知道後便一邊飲酒一邊笑他這個謝家二少爺做得還沒個普通人家的書生來得自在。

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謝蘊跨進慈安堂大門的時候,屋裏的氣氛很是明顯地停滯了一下。

既是被他的風華氣度所震懾,也是因許久未見不知如何相處而尷尬。

“這不是溫瑜麽,母親正念叨著你怎麽還不到呢。”二夫人錢氏過分親熱的聲音打破一屋子的靜謐,她上下打量了謝蘊一圈,眸中驚艷之色愈濃,毫不遮掩地感慨道,“早就知道溫瑜是幾位哥兒中長得最好的,沒想到幾年不見,都叫人不敢相認了。”

她嘴角眉梢具是笑意,拿手虛拍了一下康氏的手,“此等容貌氣度,就是在京城中都是少見,大嫂當真是有福了。”

康氏初見謝蘊進門時臉上亦是遮掩不住的驚艷,可如今驚艷之感淡去,她聽著錢氏陰陽怪氣的聲音心中微惱,瞧著謝蘊的眸中有一閃而過的嫌惡。

她拿起帕子,儀態萬千地壓了壓嘴角,不輕不重地說道:“弟妹言重了,要我說,應當是子桓更勝一籌才是。”

謝子桓是二房,也是錢氏唯一的兒子,去年秋闈並未中舉,平日裏都在書院讀書,準備兩年後再下場,一向很叫錢氏驕傲,平日裏話裏話外地總離不開誇兒子兩句。

可說謝子桓同謝蘊比更勝一籌,就是錢氏都覺得打臉,當下冷笑一聲,“大嫂真是奇怪,自己不高興便罷了,奚落我作甚?”又偏頭看了謝蘊一眼,“大嫂還是將心放寬些的好,要我說,能有溫瑜這樣的兒子實屬難得了,大嫂又何必計較是不是自己所出的呢?”

坐在下首的幾位姑娘面面相覷,紛紛低下了頭。

謝府的幾位主子誰不知道謝蘊的存在就是謝大夫人心中的一把火,就算只是提到個名字臉色都要難看上許久,眼下卻被錢氏當著小輩的面抖落了出來,謝大夫人不氣炸了才怪。

果不其然,康氏的臉色當即掛了下來,冷聲道:“弟妹要是喜歡,只管叫二弟同我家老爺說一聲,將這個孽障過繼到你名下好了。”

錢氏也好康氏也好,她們仿佛全都沒註意到謝蘊還站在屋內,又或者說,她們明知道謝蘊站在屋內,卻全然不在乎他聽到自己的話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夠了夠了!”謝老夫人氣得那龍頭杖狠狠地杵了兩下地,“每日就知道吵個沒完,你們是嫌我這個老婆子命太長,想早些送我走是不是!”

康氏和錢氏忙稱不敢,乖乖地同婆婆認了錯。可擡頭的瞬間四眼相對,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中瞧見了不服。

謝老夫人緩了口氣,又送了一口溫茶入腹,這才擡頭仔細地將謝蘊打量了一眼。只見自己這個久未歸家的三孫子就那麽站在那兒,眼瞼微垂,面上無喜無悲,風華氣度,遺世獨立。

她的這個孫子,打第一次見他,就是這麽一副淡然出塵的模樣。到了如今這個年歲,竟頗有幾分道骨仙風的意思。

聽康氏和錢氏吵完了,謝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淡雅疏離:“孫兒見過祖母,母親,二叔母。”不卑不亢,仿佛方才被侮辱了的那個不是自己一般。

這是已經恨毒了她們,還是當真壓根不把她們的言行放在心上?

謝老夫人暗自心驚,面上卻是春風和煦地沖謝蘊點了點頭:“你回來一路辛苦了,你母親已叫人安排了一桌席面到你院裏,你好生歇息幾日,讀書的事也不必心急,你父親自會替你張羅。”

謝蘊眸色淡淡,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只拱手道:“孫兒知曉了。”

叫謝老夫人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似千言萬語到了謝蘊面前,最終都只能得來三個字:“知曉了。”旁的心思,叫人一點都看不出來。

睨了一眼下頭的長媳,她也是垂著眸子,神色微肅。可微微下撇的嘴角和掐住絲帕的指尖卻洩了她心中的不耐,尤其是她從始至終都不拿正眼瞧他的態度,分明就是對他抗拒非常了。

這個兒媳,當了他們謝府二十的家,卻還沒學會喜怒不形於色。十多年過去了,還只顧著同庶子置氣,卻從不曾瞧一瞧這庶子如今已成長到了何等模樣。

謝老夫人心中百轉千回,越想越覺得康氏可悲,正要出手敲打她一番,卻聽外頭有前院的丫鬟來報:“老夫人,老爺請二少爺過去一趟。”

還沒說出口的話只得先咽回肚子裏,朝謝蘊擺了擺手:“既然你父親喚你,我便不多留你,明日再同你說話。”

“是。”謝蘊也不多廢話,拱拱手算作全了禮,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謝家大老爺謝時是當今首輔,領太子太師銜,手下門客無數,可以稱得上權傾朝野。樹大難免招風,這些年謝大老爺未免建德帝對自己生疑,韜光養晦,將手中的權利往外移交了大半,若不是有建德帝挽留,他只怕要去做一只閑雲野鶴,再不過問朝事。

至於這個態度是真是假,也就只有謝首輔一人知道。反正當謝蘊走進謝時的書房時,他那位位高權重的父親正拿著筆,圍著一盆牡丹花團團轉。

謝蘊也不出聲打擾,同在慈安堂時一般,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回來了?”謝時忽然問道,目光卻依舊鎖在面前的牡丹上,而後匆匆返回書案後,凝神提筆,鄭重其事的模樣宛若是在畫什麽百年難得一見的佳作。

“嗯。”謝蘊頷首,態度較慈安堂中好似隨意了一些,可面上依舊是副清淡的模樣。

謝時又畫了幾筆,起身頗為滿意地看著自己新出爐的畫作點了點頭,朝謝蘊招手道:“你擅丹青,過來幫為父瞧瞧,為父這牡丹畫的怎麽樣。”

謝蘊依言上前瞧了一眼:“……父親。”

“嗯?”謝時擡頭,目含期待。

“別糟蹋牡丹。”

這畫著實是……不忍卒讀。

兒子絲毫不給自己面子,謝時輕咳一聲,扔了畫筆,揚聲喊小廝給謝蘊上茶,“兩年未歸,可覺得有什麽變化?”

謝蘊一時間不知道謝時問的是什麽,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今日見到小姑娘與那位疑似是當今六皇子的少年,道:“京城的確藏龍臥虎。”

謝時拿著茶盞送到一半的手忽地停了下來:“可是遇上了什麽事?”

“湊了個熱鬧。”謝蘊點頭道。

“……”他兒子說話的風格依舊這麽的,隨性。巧舌如簧的謝首輔對著自家沈默寡言的兒子,再多話到了嘴邊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沈默了半晌,才沈聲道,“此次尋你過來,是想問問你,在慶陽時可有遇到什麽合心意的姑娘?只要家世清白,為父都沒有什麽意見。”

見兒子不說話,只拿自己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看得他愈發心虛:“你如今都十七了,是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你回來之前,你母親已問了許多遍,說有幾個姑娘想與你相看,你若是已有意中人,只管同我講,我自會去替你安排。”

“父親。”謝蘊忽地出聲,他正坐在謝時對面,雙手放在雙膝之上自然握拳,嘴角微微上揚,“我從未記恨過府上的任何一人,”那一笑,宛若春色融融,沁人心脾;又如高山流水,悠然深遠,“也請府上的人,不要插手我的任何事。”

謝時微怔,隨即長長嘆氣:“我答應過你娘親,會好好照顧你,沒想到還是食言了。”

謝蘊收了笑,一如既往地淡漠:“父親食言的事情太多,不缺這一件了。”

謝時愕然,久久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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