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時逸在酒店陪了她兩天就走了，本來還可以多呆些日子，但孔毓兮覺得時間越長越可能會被他發現軋戲的事情。除了溫傑森，這件事誰也不知道。

又拍了一段時間的戲，孔毓兮覺得自己不僅時間管理能力增強了，而且在角色之間的轉換越來越靈活了，她再也沒有叫錯過劇裏角色的名字，一切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著。下周就是春節了，某一個劇組可能會放假，但孔毓兮肯定是沒有休息時間的，春節唯一值得盼望的就是能聽見那個人的祝福。他現在在客串一部電影，沒辦法親自過來共度佳節。

就在孔毓兮期盼的這個春節來臨前夕，有件事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起因是一場粉絲探班活動，本來在拍攝期間，探班宣傳之類的活動孔毓兮一般能不參加就不參加，降低曝光率就會減少被發現的可能。但仙俠劇劇組的男主是去年剛剛爆紅的男星，網絡上人氣極高，不僅粉絲很狂熱，探班人數也多。探班當天，有幾個不聽話的小粉絲偷偷從探班隊伍裏跑出去，到了劇組的拍攝地點。當時孔毓兮正在拍一場打戲，穿一件枯玫瑰色的紗衣，吊著威亞在半空中，看起來艷麗又飄飄欲仙。幾個小粉絲拿著高倍攝像機拍下了這個場景，回去投稿給營銷號，不久這幾張圖就在網上傳遍了。

就在大家感嘆孔毓兮美貌的時候，忽然有網友說前兩天在另外一個現代戲的劇組裏見過孔毓兮，網友不信，讓她拿出證據，她直接曬出一張孔毓兮騎自行車的圖片，那是前兩天在街心花園拍戲的時候。接著有更多的網友貼出了街心花園的照片，當天是公開拍攝的，路上人來人往，看到的人一定不少。

溫傑森第一時間啟動了緊急公關，聯系營銷號刪帖，又買了水軍引導輿論方向，但事實就是事實，沒辦法被篡改。網上聲討一浪高過一浪，本來她的資源太好，已經引起各家眼紅，再加上仙俠劇男主的粉絲數量龐大，不滿自家哥哥和軋戲咖搭戲，網上下場的人已經不再是普通觀眾，各種利益沖突者竭盡全力想要一舉扳倒孔毓兮，這些人可能相互看不順眼，但在聲討她的浪潮中卻並肩作戰，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溫傑森眼看公關已經沒效果，找人寫了份真情實感的道歉信發在她的微博賬號上，網友們還是不買賬，其中有些人不可能輕易放手。

夜裏一點半，溫傑森坐在辦公室裏，揉了揉幹澀的眼睛，繼續關註著網上的消息。拜孔毓兮所賜，公司裏相關人員都沒有下班，等著打一場硬仗。

溫傑森給孔毓兮去了電話。

“道歉信已經發出去了，這段時間不管網上說什麽你都不要輕舉妄動，有我們這邊幫你處理。”

“好，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做呢？”

“冷處理，公眾的記憶是有限的，等這件事情的風頭過了，你再出兩部好的作品，大家就會慢慢把這件事情遺忘，所以這段時間你要好好拍戲，拿出你最好的狀態，雖然……”溫傑森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雖然什麽？”

“孔毓兮，”溫傑森的口氣嚴肅了起來，“公司對你的處分已經正式下來了，拍完這兩部戲後暫停你所有的工作，留待觀察，直到你有悔改的表現為止。”

孔毓兮沈默了一下，說：“我知道了。”

雖然她的目標從來都不是演戲，但聽到這樣的處分還是心裏沈沈的，她為這些戲付出了那麽多汗水，演戲對她而言早已不再是一種沒有感情的掩護了。

“還要，仙俠劇那邊的合同上寫明了不許軋戲，一旦違約要付巨額賠償。這些錢你肯定沒有，公司先幫你墊付，等以後你用片酬慢慢還，”溫傑森停頓了一下，平息著自己的情緒，“實話說，公司已經仁至義盡了，替你付了這筆違約金，公司的可用資金就會非常緊張，很多規劃好的項目都開不了。”

他又接著說：“毓兮，我當初告訴過你不要這麽做，但是你不肯聽我的。你知不知道，你簽進公司的時候我有多高興，我一直覺得你是最有潛力的，是註定能重振心海的人，楊總還打算等於導的電影播了以後，不管票房好壞，都轉讓給你公司的股份作為獎勵，但是現在……”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孔毓兮知道他後面要說的話，但是現在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的確沒有振興心海的義務，她也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哪來那麽大的本事挑起這樣重的擔子。但如果不是她任性妄為，公司本可以更好的，至少會在所有人的努力下越來越好的，她毀了別人的努力和希望。

孔毓兮坐在房間的地上，緊緊抱著自己，把頭深埋在懷裏。

腳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畢時逸的消息。

“為什麽不告訴我？”

孔毓兮握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麽回過去。為什麽？大概是怕他知道了以後就不再幫她聯系譚卓勇了吧，她差點忘了當初是要利用他的。

那邊又發過來幾條消息。

“雖然這件事不好，但你至少應該讓我知道吧，不是作為幫你爭取資源的人，而是作為你身邊的人。”

“我知道你一直心裏沒我，但至少不要對我這麽生分。”

“算了，我本來也不是你的什麽人。”

孔毓兮握著手機，那些支離破碎的情緒在心底不停地翻騰，紮得她疼到不能呼吸。她穿上廓形外套，戴上衣服的帽子，把自己緊緊裹了起來，出了門。

酒店前面有一家咖啡廳，戶外也支了幾張桌椅，時值半夜，這裏一片漆黑寂靜。孔毓兮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打開了獬豸的微信，她知道沒事不該主動聯系他的，但她心裏有些疑問解不開，她沒辦法帶著這些疑問前行。

她按下了語音通話。

十秒鐘左右，那邊接起來，卻沒有任何聲音。

“是，是獬豸嗎？”她緊張得聲音有些顫抖。

“NK079，你有什麽急事？”出乎意料地，是一個很年輕的聲音，但很低沈，似乎是個習慣了不茍言笑的人物。

“沒有。”聽到自己的代號，孔毓兮一下子清醒起來，她突然覺得自己或許不應該打這個語音電話。

“沒有？你確定？”很平靜的聲音，但卻有震懾人心的力量。

“我，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在做的事情到底是正確的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麽所有人都會反對會失望？為什麽我內心會這麽愧疚？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堅持下去，這麽做真的值得嗎……”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抽泣起來，所有的委屈在知情人面前再也掩蓋不住。

獬豸琢磨著NK079的情況，沒錯，她的確很懷疑自己正在執行的任務，但她打了電話來，這是一種信號。如果她已經不再相信了，那她不會打電話，她在尋求他的幫助，希望能解開自己的困惑，這個人，還是聽從他的。

獬豸沒有說話，一直靜靜地聽著孔毓兮哭泣，等到她的哭聲小多了以後才緩緩說了起來。

“NK079，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被人理解，你要堅信，我們做的是最崇高的事業，消除邪惡，就是在保護正義，這正義維護的是每一個生命。越難做的事情才越能體現你的價值，把眼淚擦幹，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這是獬豸第一次對她說這麽多話，和她腦海裏沈默寡言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有人情味的人顯然更能說服別人。

孔毓兮再次選擇相信自己的信念，也許她從未動搖過，只是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

她抹了一把眼淚，說：“我明白了，謝謝你。”

“好好調查，你的任務還很繁重。”

說完，獬豸掛了電話。最後他又變成了那個沈默嚴厲的他，讓人摸不清他的脾氣。

孔毓兮坐在那，想等眼睛不那麽紅了再回去。她想著獬豸的話，忽然聽到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這麽晚了會是誰呢？她縮了縮身體，盡量讓自己不那麽明顯。

“我跟你說，拍戲累死了，我天天坐上車就睡著了。”一個穿著綠色皮夾克的男孩走了過來，趴在景觀池前的欄桿上，和別人發著語音聊天。他好像有點醉了，說話有些飄。

“累了你還不如趕緊回去睡覺。”對方回了語音。

“我不睡，我都幾天沒出來玩了，難受死了，我剛從夜店出來，一會找地方繼續嗨去。”

“你爸要知道你現在這樣子估計能氣死。”是對方回的語音。

“話不是這麽說的，我爸送了三百萬給譚卓勇，也不是為了讓我天天在這受罪的，譚卓勇不得照顧我一點。”

外面開始起風了，男孩又和朋友聊了一會，就晃晃悠悠地離開了。

孔毓兮從黑暗的角落裏走了出來，看著男孩離去的身影。她早已經聽出了男孩的聲音，就是校園劇的男主方傑華，怪不得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新人空降男主，原來是家裏塞了錢給譚卓勇。

孔毓兮計上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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