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簡直是王全利的噩夢，他那天剛坐飛機從外地過來，怕弄壞了自己隨身帶的青龍木匣子，走了行李托運，結果不知道誰拿錯了，航空公司就這樣把匣子弄丟了。事後他暴跳如雷，說那個匣子價值連城，一定要討回。

各方人馬都傾盡全力去尋找，都沒有找到那個青木龍匣子，有人猜測這玩意看不出價值，可能被隨手扔了也不一定。

“王總，要不要換一個一樣的？”司機試探性問他。

“換不回一樣的啦。”王全利嘆了口氣，

“我聽說有個很神奇的家具店，也許可以幫你找到一樣的，他們也高價回收二手家具呢……沒準什麽人撿到拿到他那裏去賣也不一定。”

“哦，什麽家具店？”王全利問。

“就是一個私人訂制家具店，在老城區那邊，您要不要現在過去看看。聽說他們的老板脾氣很古怪，賣的東西又特別貴，但是都是好東西呢。”

“行啊，去看看吧。”王全利看著自己手上長出了細細的絨毛，心下不免焦躁：沒有那個青龍木，他很快就不能維持人類的形態了。

時值已經是晚上十點，“淵”家具店所在的小巷子依然是冷冷清清，一副無人問津的模樣。巷口的一家成人用品店拉著粉色的簾子，巷子盡頭的壽衣店依舊亮著慘白的燈光，那個“祭”字大大的，遠遠就能看見。

只有家具店的鐵門緊緊拉著，燈都沒有亮，那個寫著“淵”字的鐵牌古樸而不起眼，都沒有標明經營方向，不知道的話誰也不知道這是一家家具店。

林凱好不容易在胡同口找到個地方停好車，下車的時候看著周邊環境不由皺起了眉頭。

他姐姐去世之前給他留下的家具店的字條，說自己在家具店給他留了東西，有空過來拿回去。

“這家夥居然在美團，淘寶，58同城上還打廣告……標價還這麽貴……”前面停了輛敞篷的寶馬6系，車上還坐了個司機模樣的人，和旁邊的另外一個同伴在聊天，似乎在等著什麽人，

他停在巷子口，那個司機看到他說：“餵餵，你要去哪裏？”

“我來這裏找一間家具店。”林凱說。

“家具店裏已經有客人了，你改天再來吧！”對方很不客氣。

“我已經和老板約好了。”

旁邊沈甸甸的鐵門打開，伸出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的頭，很直接地說：“林先生是嗎，請進。”

他點點頭，從鐵門的打開的那一條縫隙裏側身進去。剛進去就發現小姑娘不見了，裏面是一個內天井的小院子，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站在那裏，他有張俊美魅惑的面孔：“是林先生嗎？”

林凱覺得派先生眼睛裏有紅光閃過，在這個光線昏暗的院子裏有點可怕。

“是的，我的姐姐羅亦然說有東西留在你這裏。”林凱說。

派先生的雙手收進漢式長袍的寬袖裏，十分恭謹地對林凱說：“您是貴客，我應該以最高禮節迎接您，可是今天臨時有冒昧的客人上門拜訪，我怕唐突了您，所以只能請你在側廳休息片刻。”

大廳就有一張雕花木屏風，將他隔在旁邊的小間裏。小間有沙發和茶幾，上面有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派先生示意他在此坐下，自己先進了客廳。

客廳那裏傳來細聲細氣的聲音，那個聲音聽起來讓人有點不舒服，有點像九十年代在港臺走紅的某個矮子男星的那種聲音，他似乎略帶關切地問：“是誰？”

“我預約的客人，他在外面等著了，不要緊。”派先生說。

林凱只得在沙發上坐下，不留神差點坐到沙發上的黑貓身上。它略微惶恐地躲到了一邊，但是那雙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你和之前那個小姑娘很像。”他忍不住說。

那只黑貓似有震動，改變之前大馬金刀霸占沙發的姿勢，換了個稍微矜持的姿勢坐好。

林凱偷偷透過屏風看客廳裏，那個聲線尖細的男人坐在沙發裏，整張沙發墊都深陷了下去。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顯得氣若游絲：“能不能……幫我找回那玩意？如果您看到有人要你回收……”

“綠檀木，還這麽大，價值很高呀，您上哪弄來的匣子？”派先生問。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那個男人好像對這些沒有說下去的興趣，看到派先生這裏沒有所求的東西，就準備告辭。

“是在水裏找到的，對嗎？”派先生問他。

那個男人渾身一陣，小眼睛瞪大了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嘿嘿，”派先生低聲笑笑，“那個匣子本來就不屬於你，你抱著它過了那麽多天好日子，也夠了呀。”

“我撿到的，就是我的，”小眼睛男人激動地尖聲說，“我不能離開它！你告訴我，怎樣才可以找回它？”

“我只對我店裏出售的家具負責，很抱歉這裏沒有你的服務。”派先生稍微欠身，擺出送客的態度。

小眼睛男人很不甘心地站起來，路過外間的時候，沙發上的黑貓盯著他看，嚇得他一個趔趄。

“您不喜歡貓啊。”派先生意味深長地說。

小眼睛男人離開了之後，派先生回頭看了一眼林凱，微笑：“讓您久等了。”

“是錯覺嗎？我覺得他剛才好像不知道我在這裏。”林凱說。

“可能是眼花了吧，”派先生很輕松地引導林凱去隔壁的房間。

林凱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端坐在沙發上的黑貓，說：“我覺得不是的，好像是那只黑貓有什麽奇怪的能力，能讓他把註意裏都集中在它身上，忽略了我。”

“裏面請。”派先生笑嘻嘻地沒有接話，引導他進去。

房間裏沒有開燈，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中央有個方桌，桌子上有一個放在絨布上的圓球，在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是什麽？”

“有家居風水學說，圓形的事物代表著時來運轉，這個就是你姐姐留給你的東西，一個擺設在家裏的吉祥物。”派先生說。他走過去看著那圓球，那圓球像是白水晶做的，直徑大概是成年女性的拳頭大小，底座是一個方形的紅木雕花的物件，林凱懷疑下面裝有燈泡，所以才會發出這樣的亮光。派先生說：“只是林先生你的氣場過於旺盛，這個‘時來運轉’如果是直接放在你的屋子裏，可能會被你的氣場震碎，反而不利，所以需要在我這裏再寄養一段時間，才能在您的房間裏使用。”

“這麽厲害。”林凱走近了看，那水晶球發出灼灼光華，他沒找到底座的燈泡，甚至連開關都沒有。

——大概是個充電的。他心想。

“你仔細看看，裏面有你姐姐一部分的靈魂。”派先生輕聲笑。

林凱湊近了水晶球看，透過那幽幽的光華，仿佛看見一個長發烏黑的赤裸美女在中間游弋，長長的頭發擋住了她的雪白身體，她一圈一圈地在裏面游弋，不得停歇，看起來有幾分淒苦，也有幾分仿徨。林凱屏住呼吸，一時間心神有點亂，但是定睛看的時候，卻發現那只是條魚，那條魚越來越小，就看不到了，只剩下水晶球裏的一點小小的雜質，像是個瑕疵。

“派先生，我姐姐已經過世，我希望你不要拿死者來和我開玩笑。”林凱收回視線，深吸了口氣對派先生說。

派先生示意他跟著出大廳，然後拿出一封信給他看，上面的確是姐姐的親筆：“林凱，我親愛的弟弟，我害怕我走了之後沒有人像我這樣愛你。我和派先生做了約定，留下我一部分靈魂在人世間守護者你，直到你實現自己的願望。你一定覺得我這樣做很瘋狂，但是以後你就會明白了。愛你的姐姐羅亦然。”

“我姐姐是一個醫生，秉承科學理念，即使面對癌癥，她也能鎮定自若安排好自己的後事，她不會留下這麽一封信，而且還留下這麽一個奇怪的說法。”林凱面對自己姐姐的筆跡，內心有了劇烈的動搖，但是還是在言語上拒絕接受。

“您不要擔心，這個水晶球的制作，你姐姐已經和我完成了交易，你不需要承擔任何費用，所以不要擔心我是訛錢的，”派先生溫和地安慰他，“你姐姐英年早逝，所以她對這個世間一定意難平，這點也可以理解。她放不下你，所以留下了一部分靈魂，其實是一種苦楚，因為靈魂不完整，她就依舊困在這一世的痛苦中不得超脫，但是她為了你，願意這麽做。”

“請您別說了，”林凱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我姐姐已經過世了，如果你能體諒我的心情，請不要再說我的姐姐靈魂依舊留在這個世界上受苦這種話，對我來說是一種傷害。”

派先生微微欠身：“我理解您的感受。不過這的確是您的姐姐給您留下的禮物。你的氣場太強，暫時不太適合放置家裏。如果需要可以告訴我，我隨時給您送過去。”

“不必了，”林凱深吸一口氣，“我不會要這樣的東西，哪怕是姐姐留下的……我只帶走這封信就好。告辭。”

“我送您。”派先生恭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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