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崢提出的這個條件, 別說是葉瑾，就連梁滿月都覺得不可思議。

先不提江丹和葉瑾這麽多年的交情，就說許宗海, 這老男人打娘胎裏的矜貴命，性格又一向□□蠻橫, 完全沒可能過來給她道歉，更別說一家子。

怎麽聽都覺得天方夜譚。

或者覺得是駱家在故意刁難。

別的事情, 梁滿月管不著，但她在意駱崢。

這麽多年，江丹把駱崢幾乎當成親兒子看待, 如果他真的為了自己提出這個條件, 免不了被江丹埋怨, 她不想駱崢被扣上沒良心的帽子。

而對她來說, 道歉不道歉的, 也沒什麽區別，她從沒對許家人有過任何指望。

抱著這種態度，梁滿月在吃完飯回到駱家後, 把心裏的想法跟駱崢說了。

這個時間, 葉瑾被司機送去打牌，駱崢因為案子上的事情，不得不在書房辦公, 聽到梁滿月這些話，他面色隨性地擡起眼, “行啊，都知道為我考慮了。”

梁滿月把水果放在他電腦邊坐下，“我在和你說正經的，你別總打岔行嗎。”

小語氣帶刺兒似的。

活像個小管家婆。

駱崢轉著筆, 往椅背上一靠，不甚在意地笑，“可話都放出去了。”

“……”

梁滿月想起在餐廳吃飯之前，駱崢出去打的那個電話，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並沒有多輕松。

思緒正浮遠著。

駱崢擡腳勾著椅子腿，把梁滿月拖到自己跟前。

滋嘎一聲。

兩人距離變得很近。

駱崢放下筆，兩只手牢牢握住她的，輕聲哄著，“你要是總這麽胡思亂想，可就真對不起我挨的罵。”

下午的蓬勃松軟的陽光落在男人利落幹凈的短發上，將他冷硬的輪廓模糊了一分，顯得尤為柔和。

梁滿月怔了下，“什麽意思。”

“我姑真罵你了？”

“不是江姨，”駱崢沖她揚唇，語氣散漫，“是許宗海，他那人性格你也了解，天生一副誰都欠他的嘴臉。”

如果是江丹，還可以理解，可罵他的是許宗海。

說白了，駱崢叫許宗海一聲許叔，完全看著江丹的面子，這些年駱崢幫著許家忙裏忙外不少事，要說情誼，反倒是許家欠他更多。

梁滿月臉色難看得不止一點兒半點兒，半天憋出仨字兒，“不要臉。”

駱崢一下就樂了，擡手揉她後腦勺。

梁滿月問他，“那你怎麽說。”

“我沒怎麽說，”駱崢滿不在意地聳肩，“就是跟他咬定一個理兒。”

“什麽理。”

駱崢扯唇，“不跟你道歉，這輩子別指望從駱家這兒撈到一點兒好處。”

“……”

梁滿月默了。

心想這一句話內容雖然不多但確實挺狠的，畢竟駱氏這種各個行業都涉獵的大財團，誰不想湊上去攀攀關系，以許宗海個性，搞不好還指望著以後許耀能嫁給駱崢。

然而這一通電話，把他所有的美夢都給打碎，許宗海不罵人就怪了。

梁滿月難免有些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被偏愛的滿足感。

駱崢真的如他承諾的那樣，給了她最好的寵愛與呵護，也在盡力的彌補她過去所缺失的一切。

想到這些。

梁滿月下意識勾起唇，淺淺的梨渦浮現。

駱崢仔細瞧著她，對視兩秒，剛要湊上去親，卻被一串鈴聲打斷。

暧昧的氣氛戛然而止。

駱崢往後一靠，神色不耐地接起來。

梁滿月順著他的動作看去，聽見電話那頭老於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應該是工作上的事，男人眉宇間的凝重肉眼可見的加深。

等著他電話打完。

梁滿月說，“那你忙吧，不用管我。”

駱崢把手機放到桌上，語氣不太舍得放她走，“你去別的地方也是呆著，還不如留我這。”

梁滿月揚眉：“不會打擾你？”

駱崢懶懶勾起唇，捏了下她的指腹，“那你不會乖點兒？”

……

梁滿月同意了他的提議。

畢竟去別的地方也是閑著，在他身邊，反而有安全感一些，而且書房裏有不少書，她隨便找一本都能解悶。

於是，在這個陽光充足的下午。

梁滿月面對駱崢的整墻書櫃，視線來回逡巡，而駱崢則認真地用電腦和隊裏開著視頻會議，鑒於案情保密，他用的是藍牙耳機。

不過就算這樣。

梁滿月也把動靜化得極輕，生怕打擾到他。

就這樣來回找了幾本感興趣的書後，視線突然落到書櫃裏的一本影集上。

梁滿月的興趣一下就轉移了，幾乎不加思考，就把這本厚重的影集抽出來，坐到落地窗前的藤椅上仔細翻看。

駱崢原本正認真聽著視頻裏的警員做案情分析，無意間捕捉到她興沖沖從自己眼前掠過的身影，沒忍住朝她看了一眼。

安北天氣熱。

她穿著短短的吊帶裙，外面套著一件淺色空調衫，坐在藤椅上的時候，裙角往上挪了一寸，白皙修長的雙腿乖巧地並攏著，間隙是曼妙又引人遐想的弧度。

駱崢視線在上頭定格兩秒。

喉結滾了滾……轉過頭去看屏幕。

梁滿月沒註意到駱崢那邊的動靜，她所有註意力都被影集裏各個年紀的駱崢吸引。

像是闖入他過去的回憶般，她從駱崢繈褓一路看到他小學畢業，再到兩個人認識的那一年，駱崢十四歲。

其中有一張照片，是在許家拍的，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一天，駱崢拿著游戲手柄專心地玩著游戲，江惺湊在他身邊，而隔著兩個座位的沙發上，坐著一臉木訥抱著著洋娃娃的梁滿月。

這張照片保存得很好，一下就讓梁滿月想到那個下午。

周身是光的耀眼少年就在眼前，她卻膽怯到望而卻步，直到少年離開，都不敢上前說一句話。

當時的感覺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眼眶莫名發熱，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感慨占據全身，梁滿月把這張照片抽出來，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裏小小的江玥。

她敏感，自卑，又倔強。

但值得慶幸的是，老天爺沒有拋棄她，她也沒有拋棄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

梁滿月鼻翼微微翕動，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插進去，往後的照片，再也沒有和她相關的身影，全都是圍繞著駱崢的照片。

有他初中的，高中的，乃至上了大學穿著警服的。

這其中，讓梁滿月印象最深的，就是駱崢高中時候不知道參加什麽聚會拍的照片，照片裏，他和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合了兩張照。

少年駱崢抄著口袋眉眼青澀不羈，笑得又拽又痞。

女生袖子布料擦著他的胳膊，笑容十分嬌羞。

女生嗅覺天生靈敏。

梁滿月把那兩張照片抽出來，認認真真地看。

可還沒等她想起來這個人是誰，門口就響起咚咚敲門聲。

梁滿月和駱崢一同擡眼。

保姆阿姨推門進來，“少爺，梁小姐，夫人帶客人回來了，讓你們下去一趟。”

“……”

直到被駱崢牽著下了樓。

梁滿月才反應過來，這個所謂的客人是誰。

相比她的慢半拍，駱崢神色肅正，似乎一點兒都不意外江丹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眼下，江丹正和葉瑾坐在沙發上言笑晏晏地聊天，旁邊是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許耀，她雙眼緊盯手機屏幕，手指操作飛快，明顯是在打游戲。

見到兩人下來，說著話的江丹眼前一亮。

葉瑾轉過身招呼，“阿崢，小滿，過來。”

梁滿月瞥到茶幾上那成盒的禮品，下意識繃緊唇角，駱崢牽著她的手緊了一分，另一只手抄著口袋，紋絲沒動。

這一瞬間的僵持。

就連許耀也忍不住擡頭朝二人看去。

註意到兩人牽著的手時，她很明顯地吸了一口氣，不服氣地咽下去。

察覺到此刻微妙的氛圍，江丹臉色有些尷尬地訕笑著，葉瑾正想著說點兒什麽，梁滿月忽地拽著駱崢往下走。

駱崢明顯頓了下。

他擰著眉，也沒什麽說什麽，跟著梁滿月下去。

偌大的客廳裏，空氣如同冷凝一般。

最先開口的是駱崢。

他看著江丹平鋪直述，“江姨這個時間過來，有事麽。”

卻不想，許耀語氣譏諷地插話，“駱崢哥，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我媽帶我過來當然代替我爸給你道歉的。”

“許耀！”

江丹扭頭瞪了她一眼。

許耀不像往常那樣有所收斂，反倒是賭氣地回懟，“你就知道兇我，你怎麽不敢兇我爸！明明就是他的錯，你每次都要給他背鍋！”

如果是以前。

不用江丹開口，駱崢就會替她管好許耀。

但這一次，男人無動於衷。

眼見氣氛越來越差，葉瑾趕忙打圓場，“這樣，晚飯時間也快到了，我們先吃飯，有什麽話，吃完飯再——”

“飯就不吃了。”

駱崢猝不及防地開口打斷，“有什麽事，我們現在解決。”

這副冷言冷語的模樣。

完全不似從前的他。

江丹從沒想過有一天駱崢會用這種態度對待她，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阿崢，你怎麽……”

說話間，她委屈的眼神朝梁滿月身上撇，仿佛現在的一切，都是因她造成的。

這種眼神梁滿月太熟悉。

熟悉到她一下就被江丹逗笑。

聽到她清淺的嗤笑聲，駱崢偏過頭。

梁滿月眼眶發紅，睫毛下有隱約的水汽輕晃。

駱崢喉間泛起一股澀意，握著她發涼掌心的手更緊了些。

視線再度落在江丹臉上的時候，男人眼底冷意凜然，字字刀鋒在上，“江姨，我還是那句話。”

“……”

“要麽你們全家給小滿道歉，要麽離開。”

似乎對此十分不滿，江丹跳脫了以往的溫良淑德，像是被逼到思路不得不拽住最後一根稻草般嗓音尖銳，“我道歉就可以了，為什麽要全家？”

說話間，她眼淚開始往下掉，捶著胸口，“我早就跟你說了我對不起你，你為什麽一定要揪著不放，當初你自己從沈家逃跑的，又不是真的被人拐走，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現在好了，你的目的達到了，你和阿崢在一起了，可以讓他對我們見死不救——”

見她這副模樣，葉瑾趕忙上前扶著她，語氣嗔怪，“你這是幹嘛啊江丹，有話我們好好說，你何必把話說成這樣，小滿心裏本來就苦，你做長輩的怎麽能這樣。”

“她心裏苦，我心裏就不苦嗎？！”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給許宗海擦屁股！”

“我找誰說理去！”

“她自己也說了，她不是我生的，嗚嗚嗚……憑什麽現在就要為難我！”

“夠了！”

一聲沈郁的冷斥打斷女人的哭訴，嗓音裏的威懾直接砸在人臉上。

兩個中年女人連同許耀一同楞住。

駱崢俊顏無比冷漠地看著江丹，下頜角崩成直線，吐字擲地有聲，利落寡絕，“江玥從頭到尾就沒想為難你，想讓你道歉的人是我。”

話音落地的同時。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梁滿月低垂的眼睛砸在地面上。

擡起頭，梁滿月笑意淒愴地看著一臉訝然的江丹，嗓音帶著細微的哽咽，聽起來有種平靜的絕望，“姑。”

“……”

“我在你心裏，是不是一輩子都這麽不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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